第40章 有听清。
翌日下了小雪
谢思齐过来吃早饭,身上淋了细细密密的雪粒子。
温婧拍去她黑色大衣上的雪点,关切道:“怎么没打伞过来?”
谢思齐一笑,“麻烦!”
喻礼坐在餐桌前看报纸,微垂着眼,肩颈纤细笔直,像覆着在玫瑰丛里薄薄的晨雾,清艳中透着一点薄凉。
谢思齐见过许多女孩子,她们大多用“可爱”“娇憨”这样的词汇形容,喻礼是她遇见过的从来没有“可爱”过的女孩子。
好像自从认识,喻礼便是凉薄又优雅的模样。
从很小的时候,喻礼就知道该讨好谁。
喻礼记得一年见不到几面的谢擎山的喜好,却不知道她不能吃虾和桃子。
谢思齐瞅着摆在果盘里的桃子、碟子里的虾饺,重重搁下筷子。
喻礼放下报纸,语调波澜不惊,“哦,我忘记了,你不喜欢吃虾饺和桃子。”
谢思齐抱着手臂,道:“三小姐,什么时候可以用关心谢擎山的心思来关心关心我?”
“永远不能。”喻礼夹了一块虾饺放在嘴里,“或许有朝一日你比谢擎山混得更好,那样,我会以最高规格的待遇伺候你。”
谢思齐忍不住弯唇,满怀期待畅想,“那时候我不仅要你以最高规格伺候我,还要你陪我逛街、逛夜店、看男模!”
喻礼慢悠悠给她泼冷水,“那得何年何月啊,毕竟你连区区应酬都不愿意。”
谢思齐痛苦道:“我也想啊,但我一遇见那种场景,就忍不住抱头逃窜,我要是有那种社交能力,干什么科研,做销售不好吗?”
她可是连亲爹亲妈亲外公都讨好不了的人。
让她去应酬,不如杀了她。
喻礼淡淡道:“可你跟程濯玩得很好,还替他保守秘密呢。”
谢思齐脱口而出,“我也不想啊,是他特意来找我,我一下子就答应了。”
话音刚落,她猛然瞪大眼睛,“你又诈我!”
喻礼慢条斯理道:“倒也不是,我确实是知道程濯到你那里去了,但不知道他要你为他保守秘密。”
她只是随口一说,谢思齐迅速承认了。 :
她捂着嘴,“我答应他了,不会说的,你别问我了!”当然,再问她就忍不住开口了。
喻礼没有继续问。
她当然知道表姐的嘴巴很容易撬开。
但她不想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她要像剥洋葱一样,慢慢的,一点一点发掘出当年的真相。
她确信自己很有耐心。 。
吃完早饭,喻礼跟谢思齐到花厅陪客。
她们到的时候,陈西平已经跟喻介臣手谈一局了。
花厅轩敞,几扇松鹤延年紫檀屏风将这花团锦簇的地方隔绝成两个空间。
屏风内相对寂静,喻介臣与陈西平下着棋,除了端茶倒水的佣人,无人打扰。
屏风外,众人围着缠枝莲纹毯坐在矮凳上,昕昕趴在毯子上拼乐高,围在她身边说话的大人们时不时逗弄她,或是帮她拼玩具,或是喂她吃糕点。
最先留意喻礼进来的人是林惠卿,坐在凳子上身体轻挪,仰着脸,朝喻礼颔首问好。
喻礼点了下头,示意谢思齐挨着昕昕坐下。
挨着小孩子,就不会有人拉着她问东问西,她可以免于应酬。
喻礼扫视一周,猛然对上一双漆黑深冷的眼。
眸光微不可查一顿,她缓身坐在谢琬音身边。
她的右手边是林惠卿,对面是喻景文,视线穿过紫檀透雕屏风,清晰看见喻介臣和陈西平对弈的身影。
距离最远的是喻景尧。
他独身一人坐在开得繁盛的素冠荷鼎旁,拈花品香。
喻礼垂眸想了一会儿,让佣人上一碟烤栗子给喻景尧。
她记得他喜欢吃这个。
喻景尧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烤栗子,克制着心中蔓延的失落。
妹妹是真的生气了。
以前,她不会把他孤零零丢到一边不管。
他漫无目的出神,忽然,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垂下眼,望见一双乌黑圆润的眼睛,她直勾勾盯着他手心里的烤栗子,“二叔,想吃。”
凭心而论,喻景文不算什么好东西,他生得女儿却很讨人喜欢。
他轻轻点了下头,几下把烤栗子皮剥掉,将香甜可口的栗子仁递给她,“吃吧。”
谢思齐瞥见,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拽着喻礼的袖子说:“你瞧,你二哥在给昕昕剥栗子!”
喻礼轻“嗯“一声,语调淡然无波,“这也算值得惊讶的事?”
谢思齐拉长腔,“不知道谁这么霸道呢,口口声声要喻景尧保证只能给她一个人剥栗子,现在,他变心了!”
又是记忆里已经被忘怀的一页。
是的,她曾经这么要求过他,他也笑吟吟应承她,然后将满掌心的香甜的栗子仁都递给她。
喻礼眼睫微颤,忽然觉得花厅里逼仄得过分。
花香伴着暖烘烘的热气涌上来,让她喘不过气。
珠帘晃动,喻济时被秘书掺着走进门,他目光笔直看向她,嘴角轻扬了下,“我有本书落在后院了,喻礼帮我取过来。”
谢思齐挽着喻礼的胳膊,“我陪你一起去。”
喻济时拐杖重重点了下地,“你留下,看我跟小陈下棋。”
谢思齐嘴巴很明显得瘪下去,闷闷道:“好吧。”
吩咐完,喻济时抬步走向屏风隔开的内室。
喻礼抬腿往外走,仰眸望天,终于嗅到脱离逼仄的清新空气。
在后院见到程濯,是一件不值得惊讶的事情。
喻礼何其了解喻济时,在他提起“拿书”的字眼时,她就知道老爷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跟陈西平待在一起,喻济时从不看书的,多的是峥嵘往事供他们畅谈。
“什么时候过来的?”
程濯绕道从
后门进来,行踪隐秘,知道他今天来喻公馆拜访的人不多,喻礼都摸不清具体时辰。
“两个小时前。”
“首长应该很喜欢你,除了亲信,他很少留人讲这么长时间的话。”
程濯倒觉得喻济时不算喜欢他。
老首长问的几个问题都含着深深的忌惮之意。
一见面就聊起政治,怎么也不算一个礼貌的招待方式。
但这些话不至于跟喻礼讲。
他指节在她脸颊刮了下,凝脂一般柔滑,“应该是这样。”
喻礼道:“首长让我给他拿书,我们去藏书楼。”
主要是不想继续留在喻济时的院子。
深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药味和消毒水味,高浓度的氧气充斥着鼻腔,并不能让身体康健的人感到精神饱满,反而产生深深的压抑之感。
室内的每一个细节都诉说着当年那位秣马厉兵、驰骋疆场的将军已经步入生命的暮年。
一切都死气沉沉的,唯有站在眼前的青年,清冽如山间松林的风,吹散一些枯木腐朽的暮气。
喻济时雅好读书,藏书楼便建在他住处的边上。
一路芳草茵茵,小径蜿蜒。
四周寂静,隐隐听到湖泊中圈养的水鸟的鸣叫声。
喻礼一直勾着程濯的手往前走,忽然身形一顿。
她一贯清泠柔婉的嗓音因急迫而发紧,“有人过来了,我躲一躲。”
程濯眉目微沉,抬手要抚她发顶,刚要回一句“好”,转眼间,她身形一晃,飞快跑到林木中,身影消失不见。
手心中只留一缕清冷的空气。
他收回视线,抬起眼,看到海棠门后出现的那道身影。
他一点不觉得惊讶,心中只留平静。
只有喻景尧能让喻礼方寸大乱,一跑了之。
喻礼对后院很熟悉,几步便穿过深深林木,藏身在密闭的房室之中。
这里是放杂物的地方。
开门的瞬间,天花板上掉落零碎的灰尘,空气闭塞,充斥着腐木的气息。
喻礼坐在堆放杂物的低柜上,倾身挑开深色窗帘,透过海棠花窗,她望见圆月门前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同样的清瘦挺拔。
喻礼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也看不清唇形,只觉得喻景尧的神色凉森森的,至于程濯的神色——
他留了一抹修挺背影给她,她看不清。
她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刚刚察觉到喻景尧过来就飞快跑掉的行为十分不妥当。
她明明跟他说过,他们光明正大,不惧人言。
结果到了喻景尧跟前,她却私自跑了,连一句解释都没留下。
可是她又该怎么办呢?
这么多年过来,担忧二哥,关心二哥已经成为她的本能。
见他一个人在花厅里孤清冷落无人搭理就已经让她足够心疼,她又怎么能跟程濯同时出现伤他的心?
谢思齐觉得她会因为二哥给昕昕剥栗子吃醋,殊不知,昕昕就是她哄过去陪二哥说话的。
她不忍心看他孤零零一人无人搭理的模样。
但,这样做,对程濯又何其不公?
喻礼揉着额角,心底一团乱麻。
她又想起谢琬音当年劝她的话——
在她把那架床烧了之后。
“你们这样也不是个样子,不如我给你们做个假身份,让你们出国,到了国外,天高地阔,谁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呢?”谢琬音拉着她的手,“礼礼,你们是亲兄妹,没有谁比你们之间的纠葛更深,无论你们谁找了另一半,你们两个这样的情况,对另一半都是非常不公平的!”
当时,她拨开谢琬音攥着她的手,“走不出的是他,不是我,我相信我能走出另一条路!”
她抱着必胜的信念走进跟梁宗文的婚姻。
结果一败涂地。
她轻轻闭了闭眼。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没有必胜的信念了走进任何一段爱情了。
“咯吱”一声,紧闭的房门开了。
喻礼手指紧紧攥住坚硬冰冷的桌角,眼睛里的紧张显而易见,直到望见来人的脸,她紧绷的身体徐徐松缓下来。
她跳下柜子,几步跑到他面前,仰起脸。
程濯垂眸看着她,挺括西服上匀满粲然的光。
喻礼竟然有些踌躇,她抿了下唇,“你们聊了什么?”
程濯伸臂将她拥在怀里。
他拥住她的动作是很舒缓优雅的,力道却有些大,像是把她紧紧嵌在怀里。
他的吻落在她耳边,手掌深深扣住她纤薄的脊背,手臂青筋浮起。
语气还是沉静温和,不疾不徐,“没有聊什么,聊一些浅显的政治话题。”
程濯简单把谈话内容告诉喻礼,得知并没有发生什么,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柔软起来。
程濯缓声说:“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你似乎有些紧张。”
不能说是紧张,或许可以成为“恐惧”。
他望到她因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指尖青白攥着桌角,肩颈绷直。
他从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喻礼。
似乎,她对密闭空间里骤然闯进的人这个场景产生了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喻礼埋首在他胸膛,没有多想,闷闷道:“我以为进来的是二哥。”
程濯眸中厉色一闪而过,扣住她腰肢的手臂不受控的发紧。
他垂首轻吻她发顶,掌心怜爱抚过她微冷苍白的面颊,柔声说:“不要怕。”
喻礼说:“是我食言了。”
“我理解。”程濯温和说:“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并没有跟二公子一争高低的好胜心。”
他越是通情达理,越让喻礼觉得愧疚。
轻轻勾住他手指,她轻声问:“要不要留在喻公馆吃顿便饭?”不等他回复,她又补充,“以我男朋友的身份。”
程濯回握住她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好。”
当喻礼和程濯携手走进喻公馆用饭的餐厅时,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惊诧。
喻介臣敛眸笑了笑,侧首问谢琬音,“你也知道了?”
谢琬音得意道:“我女儿,自然什么事都不瞒着我。”
喻介臣只是笑,静静看一会儿妻子,目光移到喻景尧身上,他的脸色还不错,依旧是一副万事不在意的模样。
他抬手叫来侍奉的佣人,语气舒缓和煦,“沏一壶淡竹叶茶给景尧。”
淡竹叶茶祛心火解烦闷,喻介臣的用意显而易见。
无非是警告他不要在程濯在场的时候生乱。
佣人将盛满竹叶茶的瓷盏搁在喻景尧右手边。
他眼也不抬,慢条斯理切割着餐盘中的生鱼片。
脑子里一遍遍描摹记忆深处的那一幕。
架子床悬挂的帷幕厚沉,一丝光都不透,她的身体在昏沉幽暗的帐子内莹莹生光,她紧紧攥着并不能蔽体的披肩,妄图用这样纤薄的布料遮住羊脂白玉一般的身体。
她太怕了,眼睛扑簌簌落泪,眼睫毛都沾湿了,一绺一绺粘在一起,身体一颤一颤的发抖。
她润白的腿上还沾着他的东西,沉暗的帷幕里散着一阵阵挥之不去的腥气,明晃晃昭示他刚刚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他没有丝毫后悔怜惜,心底生出极致的兴奋和喜悦。
对于妹妹,他势在必得,她终究会完全属于他。
现在,她却属于另外一个人。
喻景尧抬起眼,望向坐在对面璧人一般的一双男女,唇角勾出的笑意发冷。
程濯不是梁宗文,他对梁宗文用过的手段并不能用在程濯身上。
他直勾勾盯着妹妹漂亮如白花苞一样的脸,再一次后悔。
——他该做的彻底一些的。
程濯察觉到喻景尧对喻礼的注视,那样的目光绝算不上纯粹,似饿狼要攫取势在必得的猎物。
他看向喻礼。
她的手依旧很稳,似乎并不为喻景尧的注视所干扰,只有她微微抿直的唇角,透露她并不平和的内心。
程濯隐蔽握住她垂在桌面下的手,抬起眼,看向高坐莲台不发一言的喻济时,状若无意说起何家即将起复的事。
喻济时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森冷,握住酒盏的枯瘦双手发紧,“什么
时候的事?”
程濯淡笑,“我也说不清,只是听别人随口一说。”
喻济时沉沉看向谢思齐,“你清不清楚?”
谢思齐怎么可能清楚?迄今为止,她都没把外公家的五个舅舅认全,但喻济时既然问了,她也不能只茫然摇头,绞尽脑汁发掘一些有用信息,“应该是三舅吧,我听外婆说,他来春要进京了。”
程濯微笑点头,“师姐消息灵通。”
他又道:“何主任性格桀骜,极为护短,他进京了,我们各家可得打扫干净屋子欢迎他,免得被他捉了短。”
喻景文听得云里雾里,蹙眉问:“你们家有没得罪过何家,就算他护短,还能问了你家的罪?就算何从昀高升,也是远远比不了你家,你怕什么?”
程濯道:“我们家没有得罪过他,但,我们家一个小辈倒是触了他的霉头,何主任尊贵,我们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辈去得罪何家罪赤手可热的当家人呢?我已经在思量着,该怎么处理这个小辈了。”
他看向喻济时,平静问:“您觉得,是该把他驱逐族谱还是流放国外呢?”
喻济时沉默着,没有回答。
喻礼蓦然开口,“吃饭呢,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程濯对喻济时隐隐的威胁。
哪里有什么犯事的程家小辈,也没什么拔擢进京的何家人,京城以桀骜护短出名的分明是程家!
身居京城,她从没有听闻何从昀拔擢进京的事情,大会还没开呢!
程濯分明是在告诉喻济时,喻景尧得罪了他,他给了两个处理喻景尧的选项,要么逐出族谱要么发配国外!
而喻济时,竟然真的思考起来。
好像之前那个拦着她不让她追查往年真相的不是他喻大元帅一样!
程濯冷清的表情立刻温柔起来,他轻笑着给喻礼夹菜,“都是我胡乱讲的。”
他欠身朝喻济时敬酒,“是我轻信人言,向您告罪。”
喻济时接了他这杯酒,神色依旧发沉,似乎刚刚程濯的话真正让他动了心,像一颗砸入深湖的棋子,震碎了静默的湖面。
他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
了结喻景尧惹下的烂账,除了尽职尽责替他扫尾,似乎还有另一种方式。
——让他毫无声息的消失。
如同水滴溶于大海一般。
喻景尧一直没说话,眼神并没有从喻礼面上收回,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吃完饭,程濯一路安静送喻礼回住处,走到门前,他停下脚步,身姿颀长挺拔,“就到这里,我先回去了。”
“你不该跟我解释吗?”喻礼的嗓音凉幽幽钻出来,沁在冰冷无垠的月色中,依稀带着绿竹的冷香。
程濯回身,望着她苍白素净的一张脸,瞳仁漆黑,直勾勾看着他。
喻礼走近他,微微仰着脸,目光灼灼,“你厌恶谈论政治,今天为什么挑起这个话题?你不是没有跟二哥一争高下的好胜心么,饭桌上你在做什么?”她深蹙眉,极为不解,“你为什么要插手喻家家事,为什么要逼着祖父处置二哥?”
程濯目光落在喻礼身上。
以往她靠得那么近,要么是牵手,要么是索吻,极少会这样言辞咄咄对待他。
她对待恋人是很耐心温和的,几乎没有如此这般完全冷下脸,全凭感情宣泄讲话的时候。
这都是因为喻景尧。
因为她在意喻景尧,不忍心他受伤害,才会猛然像被踩着尾巴的动物一样怒意昂然,张扬舞爪。
程濯却不后悔这样做。
他微笑道:“喻礼,他伤害过你。”他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温和中隐隐带着不易被人察觉的戾气,“一个伤害过你的人,有什么资格利用你的仁慈,又有什么资格觊觎你?”
他会吃情敌的醋,却不会对情敌出手。
但对于伤害过喻礼的人,他不会手下留情。
“因为他是你在乎的哥哥,我才只是言语震慑,如果他失去这个身份,我会在西郊墓园为他寻一个合适的位置。”喻礼似乎有些怕了,身形微微后倾,程濯并没有让自己的措辞变得温和,也没有出手禁锢住她身体,淡淡道:“他能这样对待柳云泽,我同样可以这样对他。”
他紧紧攫取她闪躲的视线,缓声,“喻礼,你要记得,他害了你真正的哥哥,是没有任何苦衷的谋害,只是为了攫取他自己的利益。”
说完之后,他依旧没有收回视线,幽沉眸光直直落在喻礼身上,“喻礼,这就是我的答案,即使你要因此跟我分手,我也不会对二公子多一分仁慈。”
他身上似乎沾满夜间霜露的清冷,话语也带着寒气。
喻礼已经垂下眼,本是怒气磅礴的人被他三言两语打下气焰,成了不敢对视的懦弱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压下满腹情绪,仰眸对上他视线,“我知道了,谢谢你为我出气,初五见。”
初五是他们约定好到程宅拜年的日子。
这意味着喻礼不会因为这件事分手。
程濯的心并没有因此舒缓,他清隽的面容隐在月色中,身后的竹林簌簌作响,飘来夜间清寒的雾气。
望着转身离去的喻礼,他启唇道:“喻礼,再抱我一下,可以么?”
喻礼站在进门的台阶上,双眸迎着明亮的灯光,或许是灯光刺眼,眼眶突然酸了下。
她站在台阶上,微微偏脸,刻意扬起骄矜语调,“要抱你就过来,凭什么要我过去?”
她以为要等几秒钟,但,似乎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就被人搂在怀里,鼻息间满是他身上清冷的气息。
他的手臂紧紧扣住她腰肢,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她整个人严丝合缝贴在他身上。
他的吻落下来,舒缓柔和的,带着夜晚的凉意。
在接吻之余,喻礼抽出几分感性分神。
程濯还是第一个认定她是被喻景尧伤害的人。
太多人觉得她不识好歹,竟然拒绝了将她从小宠到大的哥哥的爱意,她的母亲都不能理解她,认为她小题大做,甚至怜惜起喻景尧,“他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而她的父亲和祖父都冷眼旁观,他们已经知晓真相,认为这件事无伤大雅,觉得将喻景尧的身份抹去把他聘做女婿也是不错的选择。
没有人体谅她心中山崩地裂的痛苦。
她恨不得在喻景尧轻薄她的那一刻死去。
她一向敬爱的哥哥竟然对她生出猪狗不如的念头。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喻景尧对她的占有欲来自长兄如父的责任感,并没有想到,他心底藏着那样肮脏的欲念。
程濯离开之后,喻礼提着照明灯笼,缓步走向喻济时住的后院。
到了晚间,后院一丝灯火都不许出现。
即便是再微小的灯芒,都会惊扰喻济时的安眠。
这是经历过战火的创伤。
喻济时的一位老战友,因为习惯于战火纷飞的环境,直到今日也不能在绝对安静的环境入眠,因此他每次入眠,警卫员都要为他燃放烟火——老首长习惯在枪声中入眠。
喻礼走到时,后院已经熄灯了,沿路的路灯全部熄灭,微草在月光中晃动摇曳。
她走到院门前,轻轻敲了三下,虚拢的门即刻被人打开。
后院管家一副明媚笑脸,“三小姐怎么这个点过来了?首长刚刚睡下。”
喻礼轻点头,语气跟后院氛围一般沉静,“有事。”
“好,我这就去叫首长。”
管家接过喻礼手中的照明灯笼,通知了正厅侍候的人,在前面为她带路。
到了正门前,管家止步噤声。
喻礼站在廊下等了一刻钟,正门打开,喻济时的秘书迎出来,“三小姐,您请进。”
喻礼第一次深夜来后山。
明明还是一样的布置,到了晚上,全然变了一个模样。
喻礼走过层层繁复的帘幕,明亮的灯光随着一道又一道帷幕的遮掩,走到最深处,只留一道极为昏沉的光影。
喻济时身上披着厚重的毯子,面容隐在模糊不清光影里,深
邃的面容因衰老而显得疲惫垂坠,他不再是年轻时威风凛凛的虎,只是困在病中的大猫。
只有不悦时,他的眼神才露出年轻时的锋利冷锐。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和蔼温和的,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起他的怒意。
喻礼坐在一只矮凳上,望着博山炉里袅袅上升的烟雾,“您打算怎么处置二哥呢?”
她来得很急,因为担心晚来一步,便只能收到“喻家二公子深夜在家中自杀身亡”的消息。
在喻济时眼中,抹去一条人命并不比抬一抬手困难。
只要一个眼神,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为他办这件事。
而喻景尧本来就是个破绽百出的人,就算他真的死了,也没有人为他申冤,反而会扒出他的层层罪状,证明他自杀身亡的合理性。
喻济时说:“程濯不是给了两个选择吗?”
喻礼心平气和,“您知道的,根本没有拔擢进京的何家人,也没有一个犯事的程家公子,程濯只是借了壳子跟您讲故事。”
喻济时道:“他的故事讲的好,启发了我。”
喻礼知道没有回旋的余地,长长的睫毛垂下,说:“多伦多是个好地方,开年之后,我送二哥到这个地方去。”
喻礼替喻济时做了选择。
喻济时倒也不生气,喻礼本就他选择的继承人,她具有其他喻家人没有的权力,“好,不必开年,过几天就让他去吧,你记得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派遣他,免得你妈妈伤心。”
翌日,喻氏集团发布公告。
喻氏集团北美分公司将在多伦多设立国际事务办事处,任命喻景尧[原喻氏投资副总]为国际事务办事处副主任,于二月一日前往报到。
接到消息后,喻景尧没有丝毫惊讶,他慢条斯理收拾着行李,满怀温情跟每个朋友告别。
因为朋友太多,他请求喻礼宽限他几天时间,“再回来不知道是猴年马月,我总得跟他们好好说说话。”
他穿着谢琬音为他钩织的白色毛衣,气质透出几分斯文温和来。
喻礼点了下头,抬步要走。
喻景尧叫住她,她偏头看过来时,他露出温柔笑意,道:“礼礼,非常感谢你为我挑选多伦多这个地方,在那里,你有没有留下房产?”
很久之前,他拥着妹妹在怀,许下愿望,“真的很想跟你一起找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
妹妹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眼睫垂落,意识不清,喃喃道:“那你讲是什么地方,到时候我在那里买下房产。”
他勾了勾唇,柔和看着她的睡颜,“多伦多。”
他一直以为她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