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知道。
翌日清晨,程濯的座驾停在喻公馆门口。
喻礼解开安全带下车,手指被人攥住,“嗯?”
程濯半搂住她,垂眸温和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她还在休假,没什么正经安排。
“去京郊看看舅舅刚出生的龙凤胎。”
其实是去参加小孩儿的百日宴,但没收到谢家发来的正式请帖,喻礼便模糊说辞。
“几点回来?”他勾着她的发。
喻礼忍不住笑,“你还要去接我吗?”
“为什么不可以?”他低下头,慢慢吮吻她的唇,“喻礼,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片刻不分离。
“好啊,你忙完之后去别院接我。”
她那位小舅妈并没有跟谢擎山住在一起。
她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京城郊区单独的一栋小别墅里。
喻礼回到住处时,谢琬音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多时了。
她并没有问喻礼昨晚待在那里,目光悠悠在喻礼带笑眉眼扫过,唇角也勾起几分笑意。
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柔缓,“你舅舅的两个孩子要过百日宴,我总不能不带礼物,我那里没有好看的金饰,你这里应该有,送我两个。”
谢琬音爱钻石和各种名贵彩宝,对传统的玉石金器并不十分钟意,每到送礼的时候,她总是挑不出足够分量的金器,每每要到喻礼这里打秋风。
喻礼笑,“早准备好了。”
她让温婧到保险柜去拿她准备的一对足金金锁。
谢琬音捏起金锁细细打量,“成色这么好,你不是不喜欢你舅舅的小夫人吗?”
喻礼道:“总要给舅舅几分薄面。”
金锁送给谢琬音,她为龙凤胎准备的礼物是一双金镶玉项圈,另外还给那位未曾谋面的小舅妈准备一对足金的镂空绞丝手镯。
谢琬音看不上眼,“太俗气了。”
喻礼说:“送礼就要投其所好。”
抵达京郊别墅已经到中午,喻礼搀扶着谢琬音下车,门口屹立着保镖,见喻礼过来,即刻让开路。
管家也是喻礼的老熟人,他还是从喻公馆出去的,后来才被谢擎山借到谢家打理内务。
管家说:“没想到您会过来,书记还在开会呢。”
喻礼问:“舅舅没打算过来?”
管家说:“是。”
说完,喻礼瞟一眼内苑,不算冷清也不热闹,这种气氛,怎么也不该是谢擎山龙凤胎百日宴的规格。
喻礼进屋,拜会小舅妈。
小舅妈姓卫,叫卫兰。
龙凤胎随她的姓,男宝叫卫衡,女宝叫卫郗。
卫兰见着喻礼似乎有些怕,一直低着眼,不敢直视她。
她跟喻礼差不多年纪,喻礼一眼看透她心思,把礼物送上,便走得远远的,不叫她害怕。
来参加百日宴的熟人不多,大多是小舅妈娘家的亲戚,淳朴又老实,规规矩矩待在座位上,并不主动应酬。
喻礼尝试跟他们搭话,他们立刻便像受惊的鸟儿一样绷直身体,脸色涨红磕磕绊绊回答,像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
唯一的熟人是谢擎山搭班的太太,她见喻礼在娘家人中格格不入,笑着去挽她的胳膊,“走吧,我也闷呢,咱们娘俩聊一聊。”
喻礼去瞥一眼谢琬音,见她拿着金锁逗宝宝,放下心,跟着搭班太太说话。
姜太太说:“不知道你舅舅怎么想的,好好一对龙凤胎随妈妈的姓,这样,谢家的恩泽他们可怎么沾呢?”
喻礼说:“舅舅不会亏待他的孩子的。”
姜太太不管问什么,喻礼都游刃有余敷衍过去。
天边泛起镶着金边晚霞时,谢擎山回来了。
他先跟姜太太应酬一番,将她应付走,卫兰小心翼翼将自家亲戚送走,屋子里除却需要喂奶的婴儿,就剩四个人。
谢琬音先发制人,“哥哥,孩子过生日,你怎么就邀这么点人?要不是我记着日子过来,你连跟礼礼都不打算通知?”
卫兰抿着唇,清水一样的眸子显出焦急神色,“没有,没有,这样就很好。”
谢琬音无话可说。
谢擎山嘲讽她,道 :“这样日子,喻礼出席就够了,你过来,除了捣乱还能干什么?”
谢琬音气得发抖,喻礼捏了捏她指尖,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含笑说:“舅舅舅妈都辛苦了,礼物送到了,我们就先回去?”
卫兰小声说:“我准备了饭,要不要留下吃点?”
喻礼还没应话,谢琬音不忍心拒绝,答应,“好啊,正好我跟哥哥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卫兰准备得饭菜自然不如喻公馆准备得精细,但喻礼和谢琬音都吃得津津有味。
谢琬音将心思全放在吃上,喻礼分出两分心神去观察谢擎山和卫兰。
他微微蹙眉,似乎遇见什么烦心事,脸色也不好,面容如山般冷峻。
再看卫兰,坐在他身边,更像一只兔子,恨不得立刻把身体缩进地缝里。
这跟她预想得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是谢擎山老房子着火爱上可以当他女儿的女人,事实可能不是这样子。
卫兰对他没有仰慕,只有惧怕。
谢擎山眼神里也没什么温和色彩,回家这么久,他都没有去看那一对龙凤胎。
喻景文回家第一件事,可是先把昕昕抱起来亲热亲热。
吃完饭,谢擎山道:“我让司机送你妈回去,接你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喻礼也看到了程濯发过来的位置坐标。
她刚想点头,谢琬音拉着她的手,“我跟你一起走,反正他也要送你回家,多我一个也不多吧。”
谢擎山轻讽,“多大年纪了,还没一个当妈的样子!”
谢琬音冷笑,“你就有当爹的样子啦?你有当爹的样子就不会一毛不拔让我女儿资助思齐上学!五十步笑百步,你有什么好骄傲的?”
谢擎山闭了闭眼,伸手往外一指,“把她带走!”
喻礼牵着谢琬音的手,柔声说:“好了别说了,忠言逆耳,舅舅不爱听你说这些。”
谢琬音嗤笑,“他就爱听忠言逆耳,别人恭维他的话!实话是一点听不得!”
谢擎山脸色更沉了。
那辆黑色库里南就停在小院门口。
程濯站在车旁,长身玉立,清隽如松山明月。
他微微抬眼看过来,眸底静寂,似月光般疏冷。
谢琬音留意到,这个年轻人发生变化是从看见喻礼开始,清冷如月色的眸光变得如泉水温和。
他疾步走过来。
喻礼还在垂脸回手机消息,蓦然抬眼,他就在眼前了。
她忍不住笑了下,收起手机,刚想跟谢琬音再次正式介绍一番,谢琬音却摆摆手,“我先上车,有话你们尽量在外面说,到了车里,可不方便了。还有——”她慢悠悠说:“你要跟我坐后座,程濯,你坐副驾驶还可以的,对吧?”
喻礼道:“妈妈蹭你的车回家。”
程濯说:“当然。”
谢琬音留两个年轻人在外面说话,她步伐悠缓上车,坐到后座,座椅和车厢里都是暖腾腾,内里的香氛也是她喜欢的。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专注看着车外的女儿跟旁人亲热。
她还是第一次见喻礼这样快活的模样。
喻礼的快活不用人说,从她明亮的眼睛,牵起的唇角,以及倾身贴近的身体,谢琬音就知道喻礼有多么喜欢这个年轻男人。
她也曾年轻过,当然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的。
相敬如宾,从来不是爱情的表述词。
喻礼和程濯没有在外面待太久。
侧门打开,喻礼坐在后座谢琬音旁边,她见谢琬音在发怔,抬起手在谢琬音眼前挥了挥,“怎么了?”
谢琬音回神,望着喻礼明媚的眉眼,实在不好将心中的话说出口。
喻礼再跟喻介臣不对付,喻介臣也是她父亲,她天然有为她的父亲捍卫母亲贞洁的义务。
她不能让喻礼知道她刚刚在想另外一个男人。
她慢慢说:“我在想,我今晚要跟你睡在一起。”
喻礼自然不会不同意,“好,我这就让温婧好好收拾一下卧房,多放一套被褥。”
有谢琬音在,一路上,喻礼跟程濯没有太多交流,她邀请程濯到喻公馆私会的计划也泡汤,但她还是对夜晚充满期待。
在等待谢琬音沐浴的闲暇她给程濯发消息:[我已经有二十六年没有跟妈妈睡在一张床了。]
程濯处理着公务,回消息依旧很快,[原来喻总只在肚子里跟母亲同床共枕过。]
程濯的视线一直定着在聊天界面,即使开视频会议,他也能分几分心思去回喻礼消息,但喻礼显然不爱打字,发了几条信息后就冷冰冰回他一句,[睡了。]
处理完公务是凌晨,他依旧没有入睡的欲望,心脏发空,似凉润而潮湿的雨丝。
静了几秒,指尖在屏幕轻触,[睡了么?]
她秒回,[没有。]
下一秒,视频电话拨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玉立的颈,下一刻,她挪正镜头位置,光洁漂亮的脸显现在屏幕里,“你怎么也没睡?”
程濯清晰感觉到空寂的心脏在慢慢涨满。
他很思念她,即使刚刚分开不足五个小时。
他敛眸,显得平心静气,“阿姨不在?”
他看得清楚,喻礼躺在床上,床侧没有另外的人。
喻礼道:“被喻介臣领走了。”
她往上扯了扯被子,绵柔的被子遮住细腻的锁骨,抵在下颌。
程濯知道她这是入睡前的小动作,他叹气,“看来我有催眠功效,一跟我聊天,你就困了。”
喻礼眨了眨眼,补充,“不仅能催眠,还能开胃呢,我的胃口都变好了。”
他勾了勾唇,“所以,喻总要不要提早一点搬过来?”
喻礼思量一会儿,说:“明天就搬!”
后天就要上班了,[望海潮]也比喻公馆离公司近。
程濯:“好,明天我去帮你搬家。”
喻礼撑着困意,道:“早点睡。”
她将视频挂断,翻了身,转脸睡了。
程濯望着暗掉的屏幕,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他一张清冷深邃的脸。
他冷静看着窗前一轮霜白的月,没有丝毫睡意。 。
睡梦中,喻礼感觉被人注视。
她翻了个身,眼睛眯开一条缝,小心翼翼观测。
清寒月光映照下,床一侧的扶手椅上坐着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他松散坐着,静寂的目光专注落在她脸上。
喻礼立刻翻身坐起来,长发蓬乱散在腰际,没等坐在扶手椅上的人开口,她风一样跑进浴室,水声淅淅沥沥传出来。
程濯指尖在扶手上轻点,起身,轻轻在浴室磨砂玻璃门前敲了敲。
门被移开小小一条缝,只露出她一双盈盈明亮的眼睛。
程濯垂眸说:“不到五点钟,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喻礼忍耐着,没有用用涂满沐浴露的手臂去碰他,她清了清嗓子,“去床上等我。”
她唯恐他多想,眨了眨眼,“我只想让你好好睡觉。”
程濯笑了下,长指捏住她下颌,在她唇上吻了下。
她刚刚簌过口,口腔里全是玫瑰露的香气。
他只轻轻吻了下,缓解心底深处蔓延的渴欲,然后松开她,任她把那丝窄窄的缝隙关得严丝合缝。
平息片刻,他转身走到床前,简单褪了一层衣服,靠在床边软枕上。
她的床既软又香,绸缎床单细腻柔软,枕边还放着一只巴萨罗熊,他记得上次留宿的时候并没有这只小熊。
一刻钟后,浴室门轻轻移开,荡出甜润馥郁的香气。
喻礼几步走过来坐在他腿上,长发在手臂扫过,呼吸泛起痒。
她盈盈看着他,唇瓣在他喉结上轻轻印了下
这是她邀请的标志。
程濯终于俯下身,克制不住去抚她脖颈,吻她的唇。
喻礼穿着一条着实清凉的睡裙。
屋内暖气充足,她裸露的皮肤泛起蒸润的红,并不感觉到冷意。
她埋在他
胸膛气喘吁吁,声调软绵绵的,“这个点来陪我搬家呀?”
程濯轻笑,“睡不着。”
喻礼作势生气,“原来我是陪睡的!”
程濯说:“我是陪睡的。”他慢慢捋着她发丝,搂住她腰臀,将她裹紧被子里,眸光清润,“我一想到今晚还没有尽到陪睡的义务,便焦心得睡不着,赶快来陪你了。”
喻礼笑起来,缩进他怀里,“那就睡吧。”她搂住他胳膊,“有你在,我就不用玩具熊了。”
“嗯。”他手臂箍紧,将她完全拢在怀里,绵密的吻慢慢落下来,并不湍急,像柔滑的雨丝。
他似乎没想挑起她的欲望,只是借吻来表达思念。
奈何喻礼是块太容易融化的奶油,她化在他怀里,身体本能往他掌心送。
这个吻变得越发深,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吻得没有呼吸的余地。
最终他还是没有做什么,指尖抚着她微湿的长发,嗓音很哑,“睡吧。”
喻礼瞪他一眼,眸中水光潋滟。
程濯轻笑揉她后脑,“一会儿还要搬家,继续下去,你确定还能起得来床?”
喻礼勉强点了下头,拉起被子,掌尖覆在他眼睛上,“一起睡。”
呼吸间被她的香气浸满,她的手心很软,是最上好的丝绸不及的滑软。
拥她在怀,很快便催生困意,他轻吻她耳尖,“好。”
这一觉睡得很沉,温婧走到门前几次,里面都是静悄悄的,便耐住没有敲门请喻礼起床吃早餐。
先睡醒的是程濯,怀中空落落,那种难耐的空寂感促使他睁眼。
一抬眼,喻礼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怀里脱身,睡在另一侧,搂着一只熊睡得香甜,她似乎有些热,手臂和长腿裸露在外面,薄被仅仅裹住腰腹。
程濯绷着脸将那只熊从她怀里抽走丢掉,重新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问:“是不是热?”
喻礼脸颊在他怀里蹭了蹭,“你身上太烫了。”
程濯吻了吻她的脸,将室内温度调低两度。
他轻柔问:“中午了,要不要起床?”
喻礼给他的答案是把脸埋在被子里。
程濯笑了笑,揭开一点被子,露出她白皙莹润的脸。
“再睡一会儿。”他重新躺下,轻轻拥住她,阖上眼睛。
喻礼睡足已经是下午。
窗帘自动升起来,晚霞满天。
心中并没有浪费时间的懊悔,唇角上翘,显然心情不错。
程濯从浴室洗漱过,捕捉到她的笑意,“睡饱了?”
他用了她的沐浴露,身上一股玫瑰花的香氛味道。
喻礼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距离我上次睡到自然醒已经是七年前了。”
她跳下床,合腰抱住他,“但我还要好多事情没有做。”
“比如呢?”
喻礼仰眸道:“比如我后天要参加亚洲金融峰会,但还没有收拾行李也没有准备发言稿,比如我明晚有一个应酬,直到现在也没准备赴局人的资料……”她洋洋洒洒说了好多事。
唇角始终是上扬着的。
程濯垂眸含笑,“但这些,都没有你睡饱重要,对吗?”
“对!”喻礼深以为然,十分认同,“发言稿可以飞机上看,应酬也可以提前十分钟准备,其他的公务我两个小时就可以搞定了,但下一次我有那么好的睡眠还不知道何年何月呢。
“有那么悲观?”
喻礼手指勾着他指尖,“如果你陪我的话,这一天应该不久就会到来。”
程濯笑起来,心底被绵密的甘甜充斥。
喻礼真的很会哄人,不经意间说得甜蜜话便使人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捉住她的手,“我们当然很有时间。” 。
已经到下午,喻礼的搬家事宜自然不能亲力亲为,程濯安排的人早早就将她日常用品全部搬到[望海潮]。
吃过饭之后,她牵着他的手在喻公馆消食散步。
喻公馆林木密植,山水绰约,很有一番观赏价值。
他们没有走主道,沿着花苑里的蜿蜒小道慢吞吞走,踩在细密规整的鹅卵石小径上,一路花香阵阵,绿木成荫。
她拉着他到中心湖喂鱼,即使是冬日,湖泊里的锦鲤依旧成群嬉戏,水鸟垂颈在湖中觅食,专注看着湖面上纤长雪白的身影。
喻礼说:“这里本来没那么漂亮的,我祖父虽然是喜欢读书,但戎马出身,审美其实很一般,园子都是我妈嫁进来之后重新布置的。”她指了指湖心中小块的栖息湿地,“那里本来喂养着黑颈天鹅,是喻董的杰作,据说这种天鹅象征着爱情,我妈觉得俗气,把天鹅捐赠了。”
喻礼说起父母的爱情故事,言辞温和,神情平静,并没有显出雀跃艳羡之类的情绪,似乎只是随意点评着一条流经到她身边的、不容忽视的河流。
程濯捏了捏她指骨,“要不要听听程董和梁董的爱情故事?”
喻礼立即摇头,“我对程董和梁董的过去一直有滤镜,你不要打破这个滤镜,让我一直觉得他们是神仙眷侣就好。”
“好。”程濯垂下眼,指尖勾起她一缕发丝,慢慢抹到她耳后,“你对婚姻还是很有期待的,对么?”
这个话题其实有些过了,他们自从交往,从没有谈过婚嫁话题,程濯只是浅浅试探,如果她排斥,他会即刻收回话题,当做什么没有发生。
喻礼没有回避,仰眸看着他眼睛,“是的,我对婚姻很有期待,而且,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拥有完美的婚姻。”
至于上一段婚姻为什么失败?
喻礼理直气壮忽略这个问题。
程濯眸光微顿,亭廊中吹过的凉风扫清心中飘荡的浮绪,他几乎意识到什么,刚要开口。
一道阴冷的声音破开寂静宁和的氛围。
“妹妹原来在这儿。”喻景尧站在廊下,似笑非笑望着眼前一双璧人。
他消瘦许多,眼下一片乌青,眼神直勾勾盯着喻礼。
似乎想通过眼神,穿破她身上浅青色的衣裙,直戳到皮肉里。
喻礼一如既往不喜欢他的眼神,那种黏稠得似乎在翻腾的欲望在他眸中滚动,总让她想起过去的事。
喻礼一直回避着那些肮脏的过往。
她不能永远困在痛苦的回忆里。
她积极往前走,迎接新世界。
但,随着回忆的湮灭,她对始作俑者的恨意也逐渐淡化,她几乎忘掉,她曾经有多么恨喻景尧。
如果当年她知道喻景尧并非喻家的骨血,那么被拖到院子里烧掉的就不只是一座架子床。
回忆上涌,最先埋没心脏终于不再是恐惧,而是痛恨。
她开口,嗓音清冷,似乎被寒水浸过,“哥哥有事?”
喻景尧被她隐含厌恶的目光刺到,手指发麻,他第一时间垂下脸,汹涌的气势如潮般回落,闷在地心里,平静的笑,“没有。”
他一直以为,当年他们只是困囿血缘不能在一起。
事到如今,恐怕并非如此。
谢琬音巡着亮光走过来,刚好看见儿女对峙的一幕,她眼神颤了下,下意识想把程濯支走。
家丑不可外扬,这是他们的家务事。
“程濯,你辛苦了,先回去,等他们兄妹俩把事情说清楚,我再让礼礼去找你。”
程濯没有应,目光投向喻礼。
喻礼攥着他的手,淡淡回谢琬音道:“我跟二哥没有什么好说。”
有什么好说?
除非他把她当亲妹妹看待,不
然,她不会再像对待亲哥哥一样宽宥。
这几天,她全想开了。
折磨自己有什么用?
她已经做到无愧于心。
谢琬音怔了下,她从没见识过喻礼这般强硬的态度,她一直温雅而宽和,在董事会闹成一团、董事们上窜下蹦的时候,她依旧如同置身江南烟雨一般,唇边含笑,优雅端丽。
不等回应,喻礼拽着程濯走开了,丢下一句,“今天我在外面住。”
谢琬音下意识要为喻礼解释,“礼礼就是这个性子,你别见怪。”
喻景尧唇边笑意很冷,“您又在装什么好心人呢?礼礼就算性子再不好,也是这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您啊,别挑拨离间。”
谢琬音一口气堵在心里,眼眶瞬间湿了。
喻介臣正好赶过来,眉心深深蹙起,冷冷道:“你如果想在多伦多有好日子过,态度就放尊重一点!无论什么身份,你都没资格对她冷嘲热讽!”
喻景尧扫也没扫他一眼,抬步走了。
走到花苑中,望着清冷幽怨的月光,他想到自己最好的归宿。
——自寻死路。
那样的话,妹妹或许还会对他有几分怜惜之心。
他不能接受自己消失在妹妹的回忆里。
无论是爱还是恨,他都要在她回忆里留下痕迹。
他给梁宗文拨电话,言简意赅告诉他,程濯就住在香山橼。
说起来可笑,喻礼和程濯恋爱的消息即将大白于天下,梁宗文却是唯一一个闭目塞听的人。
他并不知道执着的前妻跟看重的外甥走在一起了。
他想用梁宗文挑起一个波,转移喻礼的注意力。
而他唯一的目的——
深而幽的目光投向后院,投向还在养病的那位喻家唯一的太阳。 。
梁宗文没有在香山橼找到程濯,他怀疑喻景尧的说辞,揣测他的动机——喻景尧蓄意挑拨他跟程濯之间的关系。
他勾起唇,已经猜想到喻景尧这么做的原因。
喻景尧对喻礼占有欲很深,他忌惮喻礼身边环绕着志同道合的青年才俊,每每发现,就要想尽办法将他们从妹妹身边驱走——他把程濯也当做眼中钉。
很好理解,在京城年轻一代中,程濯的确风姿出众,雅贵无双。
但他不觉得程濯会喜欢喻礼。
他何其高傲,不会娶一个曾经属于别人的女人。
据他身边侍奉的阿姨说,程濯事事都要求最好的,怎么会用别人使用过的东西呢?
或许他曾经怀疑过,但最终,理性还是战胜感性。
喻礼纵然优秀,但她跟程濯不是一路人。
梁宗文再次遇见喻礼是在汀花苑会所里,她在这里有个应酬,他也在这里拜会恩师,两拨人汀花苑在中花园撞见。
梁宗文喉结微动,目光自喻礼身上扫视。
她依旧一副冷淡模样,乌发雪肤,穿着一袭秋香色缎面长裙,耳垂上坠着鲜亮的翡翠珠子,微微晃动着。
两边人互相打招呼,聂院长笑着说:“礼礼好事将近,到时候要请我喝一杯酒啊?”
聂院长是军事学院第三届毕业生,彼时的军事学院院长是喻济时,他算喻济时半个门生,跟喻家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喻礼弯唇笑,眉眼似雪山融化,显出春晓的妍丽。
“好。”
梁宗文一头雾水,待喻礼走之后,他问老院长,“什么好事将近?喻家打算跟谁家联姻?”
若是喻礼跟梁宗文关系好,聂院长会跟他好好解惑,但显然,喻礼根本没把他放眼里,他也懒得说什么,省得招了这位喻家三小姐的烦。
他瞥一眼阴沉的天色,拍了拍梁宗文的肩膀,“快下雪了,赶紧回去,省得淋了一头雪回去。”
跟聂院长话别后,梁宗文给喻礼发消息,[聂院长的话是什么意思?]
发出去后,显示一行红色感叹号。
他又被喻礼拉黑了!
喻礼应酬完已经是深夜,她按着眉心上车,陆子衿说:“演讲稿已经发给您,明天九点我到香山橼接您。”
他还不知道喻礼已经换了地方住。
喻礼拧开自冰柜里拿出的矿泉水,轻轻抿一口,透心凉,神思清醒一些,“我搬到望海潮住。”她说了具体地址给他。
陆子衿眸光显出讶异,“您跟程先生同居了?”
喻礼微微点下头,不欲多谈,“我之前让你查的那个人情况如何?”
陆子衿神情沉重,“他去世了,我只找到他墓园的所在地。”
喻礼唇线抿直,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陆子衿问:“您为什么非要查一位因故辞职的副总呢?”
喻礼:“自然跟当年的事情有关系。”
她没有灰心,偏脸道:“既然他这个人不在了,就把他生前的人际关系表调查出来,有空我要挨个拜访。”
陆子衿越发好奇,“这是大工程。”
喻礼道:“不着急,我很有耐心。”
回到望海潮,程濯还没有回来。
喻礼换上浴袍到浴室泡澡,半小时后,她穿着睡裙到阳台上看逗鸟。
香山橼生态园里的相思鸟被程濯移到望海潮,换了环境,两只鸟没有丝毫沉闷,依旧活泼亲人,叫声婉转悦耳。
她耐心拿出鸟食喂两只馋嘴的鸟儿,听它们清泠的叫声,没有留意门口响动的声音。
直到淡淡的酒气围住她。
她转过身。
程濯垂眸看着她,目光依旧清明。
薄薄的酒气从他呼吸中散出来,融入四肢百骸。
“谁那么大能耐,竟然让你喝酒?”
程濯伸臂环住她不盈一握腰肢,薄唇克制在她脖颈轻吻,“老爷子的旧交。”
“都上了年纪的人了,还那么能熬夜?”
“我听了一晚上他们三天三夜不睡觉击退敌军的故事。”他揉着喻礼白玉似薄透的耳垂,“老爷子不能喝酒,程董酒量不好,只好要我来喝。”
喻礼怜惜抚他的脸,“太可怜了,我去煮醒酒汤给你。”
“不要。”他扣住她腰身,唇往她薄白的耳骨压,缠绵流连在敏感带。
喻礼呼吸微乱,伸手要环他脖颈。
忽然,铃声急促响起。
程濯先停住,唇克制移开她的脖颈,眸光深深,“是喻董的来电。”他抬步,将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拿给她。
喻礼靠在他怀里接听,心神冷静下来。
喻介臣从没有深更半夜给她打过电话,除非遇到塌天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