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真相白。
赶回喻公馆时,后院灯火通明。
喻礼已经提前了解情况,几步走到面容枯槁的喻济时面前,弯腰告罪,语调在静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柔和。
“抱歉首长,是我的疏漏。”
不待喻济时开口,立在喻济时身后的秘书便疾步往前,轻轻托起喻礼弯起的背脊,“三小姐不不必过于责备自己,首长敏锐,没有服下那丸有问题的药,出问题的人也已经控制住了,深夜叫您过来,主要想请您查清幕后指使人,首长知道,喻公馆形形色色的人,没有谁是您不了解的。”
喻济时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一点点不测,便可能拿走他油尽灯枯的性命,一夜折腾,他精力损耗,已经不大能说出话,他所想表达的意思,都由秘书传递给众人。
喻礼点了下头,言简意赅立下军令状,“首长放心,天明之前我会查到幕后主使,如果查不到,我便将自己的权力交给其他有能之人。”
喻济时一双眼睛静若深潭,隐隐露出年轻时在战场之上制敌于千里之外的风姿。
他简短“嗯”了一声,让秘书将一切资料移交给喻礼。
目光移向喻礼,沉声:“我希望你有壮士断腕的勇气。”
喻礼的心直直往下坠,落到不见底的深潭里。
从那位换药医生的资料,再到喻济时的只言片语,她已经猜到下手
的是谁。
只有他,才会被喻济时形容为“壮士断腕”。
喻礼脚步虚软往外走。
程濯站在石阶下等待她,他身形颀长,霜白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显出玉质的温润。
“怎么样?”他握住她凉沁的手。
喻礼偏过脸,“帮我找到喻景尧。”
程濯眸光微顿,瞬间猜想到事情经过和发生缘由,“家丑不可外扬,我会帮你封锁消息,至于找他的事情,交给你来做,我借人手给你。”
喻礼抬眼,似笑非笑勾起唇,“你也觉得我舍不得对他下手,对吗?”
她好大的面子,竟然一个一个牛气哄哄的大人物看在她的面子上对喻景尧束手无策!
喻济时是这样,程濯还是这样!
明明已经查清缘由,明明掌握证据,却不肯干脆利落来上一刀,非要把人押到她面前,让她亲自当那个刽子手。
程濯无奈,“没有。”
他伸臂将她揽在怀里,拿出手机发消息。
他所有动作都落在喻礼眼里。
她清楚看到他是怎样动用人脉关系,声势浩大找寻喻景尧。
半小时之后,有人回:[程董,二公子在墓园。]
待看清具体墓园名字后,喻礼眸光微颤。
“他怎么敢跑到柳云泽的墓前耀武扬威?”
程濯像是很了解他,淡淡道:“做得事情越过分,你对他的记忆便越深刻。”
“他是要演什么情感大戏吗?还已经搭好戏台子了!”喻礼喜怒形于色,道:“我忙得很,没有时间应付跟他演什么恨海情天的戏码,既然已经知道是他做得了,找人把他带回来就好了。”
程濯劝慰道:“还是手段温和些,我担心二公子会想不开。”
喻礼气笑了,“你好担心他呀,你担不担心我想不开?”
“你这么担心他,你去找他好了,我回家里好好睡个觉,你可要完成任务把他带回来。”
程濯心平气和道:“好,你回去睡觉,我保证把二公子安安稳稳带回来,至于怎么处决,你说了算。”
喻礼定定看着程濯。
他眸光不避不闪,清和看着她,温润似无暇的玉。
过了会儿,喻礼冷笑一声,甩手离开。
她没走两步,程濯跟上来,搂她在怀里,垂眸哄道:“不要生气,安心回去睡觉,我找二公子只是有私事。”
他眸间晦涩一闪而过。
喻礼说:“你该不会要打他一顿吧?”
程濯没有说出具体答案,长睫微垂,慢条斯理道:“我不会让二公子伤筋动骨。” 。
收到医生换药成功的信息后,喻景尧便开车到了京郊墓园。
这地方安静,晚上比白天更多了一份森冷。
树梢颤抖,婆娑作响。
若是胆子小的人,晚上来墓园就要被吓破胆,更何况,喻景尧这个凶手还是独身来到被他残忍害死的人墓前。
迎着霜白的月光,喻景尧懒散踱步到墓碑前。
墓碑前琳琅满目摆着贡品。
有香烛、水果还有这家伙生前喜欢的变形金刚手办和香喷喷的栀子花。
喻景尧知道这些东西应该是喻礼放过来的。
之前喻礼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柳云泽的墓前只有几束孤零零的菊花——那是谢擎山的馈赠。
喻礼总是喜欢在这些细节上施舍她泛滥的善心。
他冷冷看着墓碑上的黑白人像,心底没有半分悔意。
他只后悔没有早早知道这件事。
早早知道这件事,便能早日知晓他这些年在喻公馆受欺压、受冷待的因果,他便能早早预备对喻介臣下手,他的计划便不会被喻礼全盘打乱。
手机铃声作响,他接听,拨开免提,冷眼听着下属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梢林间飘荡。
悠悠散开,似牵惹到亡魂。
下属说:“喻济时没有吃药。”
他道:“已经把药含在嘴里了,他察觉到不对,吐了出来,又叫了医生过来检查身体,现在喻介臣正在给三小姐打电话,让她赶紧过来,我已经帮您订好飞机,您赶紧离开吧!”
喻景尧冷淡“嗯”了一声,挂上电话。
他才不会走,逃离是懦夫的行为。
他拨电话给喻介臣。
老头子声音温醇,并没有被今夜发生的事情吓破胆,“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胆大,也比我想象得更愚蠢。”
喻景尧道:“我并没有对喻济时下死手,那味药他吃了几十年了,味道对不对,他一尝便知,我没有蠢到用这么明显的手段害他。”
喻介臣神思敏锐,一语道破,“哦,那你是想用这招提醒我,即使喻公馆被喻礼打理得铜墙铁壁,你依旧有能耐神不知鬼不觉把老爷子的药换了。”
喻景尧说:“喻先生,我给你当了那么多年儿子,也曾短暂主理过喻氏集团,我知道喻家这艘航母底下藏着什么脏东西,我不是喻礼,没有那个忠诚度替你们擦屁股,更没有那份良心替你们守口如瓶。”
喻介臣没说话,听筒里传出他沉稳从容的呼吸声。
喻景尧霎时猜测到他平静反应下藏着什么样的计划,“喻先生,您现在更想弄死我了,对吗?”他冷笑,“但你怕不怕我死了之后,那些证据立刻出现在喻家政敌的案桌上?”
喻介臣沉默一瞬,终于拿出跟他平等谈判的姿态,“你想如何?”
喻景尧仰头望月,月光扫清他脸上的阴霾,他的面孔深邃俊朗,“我不接受任何人的审判,除了喻礼。”
凉风再起时,喻景尧听到汽车引擎惊动长夜的声音。
他知道是喻礼过来了,牵唇笑了笑。
他朝隐蔽在暗处的影子摆了摆手,懒散道:“躲着点,别吓着三小姐。”
保镖们闻言,身形立刻隐匿在深木林丛中。
有轻缓脚步声踏上长阶。
喻景尧眸中浮起的笑意立刻消弭。
他熟悉喻礼,自然听出这份脚步不属于她。
迎着冷风走到墓地口,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正拾阶而上。
他抬起眼,眸光清冷淡漠。
喻景尧冷声,“喻礼呢?”
程濯缓步走到他近前,垂眸卷起袖口,小臂精瘦白皙。
他示意身后的保镖到林丛里捉人。
他淡淡道:“喻礼不会过来,她需要休息。”
喻景尧嗤笑一声,眯起眼冷冷打量这位清高淡漠的年轻人。
心底的怒气一阵阵上涌。
只要想到喻礼在爱着他,心口便像有熔岩在燃烧,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苦。
“哦,你很了解她。”
程濯淡淡回应,“当然。”
这无异于挑衅。
喻景尧攥起拳,狠狠一拳朝他打去。
他需要做些什么,来疏散心中的怒气。
但程濯不是梁宗文。
在他拳风未到时,他便早有准备似的轻飘飘躲开。
程濯冷漠睨着喻景尧,慢条斯理摘掉手表。
喻景尧皱着眉。
下一刻,拳头狠厉砸在他脸上。
喻景尧本就因为那一拳打空闪了腰,猝不及防被他的拳头砸到脸上。
接下来,这场斗争的节奏便不受他控制。
程濯修长手指攥住他领口,冷着脸,动作越发从容,清隽面孔上充斥狠厉。
半小时后,捉人回来的保镖跟在程濯身后待命。
喻景尧的保镖也脱离控制,赶紧将瘫软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雇主扶起来。
喻景尧脸上青紫模糊,鼻血和咳嗽出来的鲜血混在一起,狼狈又惊悚。
程濯慢条斯理戴好手表和袖扣,踩着一地霜寒的月光离开。
程濯回到[望海潮]时灯已经熄灭。
他走进客厅,智能感应灯开启,灯光盈满室内。
垂下脸,他望见泛红的指骨,还有血液凝结的袖口。
眉心后知后觉蹙起来。
稍稍教训喻景尧一顿就好,不该留痕迹的。
他心底也不确定喻礼会不会心疼喻景尧,会不会因为他打了喻景尧一顿跟他分手。
但他实在生气。
只要想起喻景尧对她做过的禽兽事就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他抬步到卫生间,脱下沾了血的衬衫。
在水流下,慢慢揉搓发红破皮的指骨。
喻礼不声不响站在他身后,长发迤逦在腰际,“你怎么受伤了?”
程濯身体微僵,慢慢攥紧拳,裸露的肩颈泛上一层红。
“没睡?”他试图气定神闲伸手抚摸她蓬软的长发。
喻礼眸光瞟一眼他劲瘦腰腹。
即使带着目的溜进来,但美色当前,她还是忍不住为色所迷。
喻礼清了清嗓音,“我以为你不会吃亏的,怎么还伤到了?”
她以为衬衫上的血属于他。
微凉柔软的指尖从他身体上摩挲,“哪里伤到了?”
程濯背脊如窜电流,身体麻得厉害。
喻礼让他转身,她要看后背。
程濯依言将流畅紧实的背肌露给她,缓了缓,哑声说:“我没有受伤,二公子伤得更重一点。”
喻礼心不在焉“嗯”一声,直直盯着他背脊。
世界仿佛按了静
音键,她陷入短暂的失聪中。
通透明亮的灯光下,她直勾勾盯着他肩膀上的疤痕。
那枚疤痕经过手术淡化,已经没有从前的狰狞可怕,摸上去也是光滑平整,只是留下一点印记。
平日并不明显,像一枚微微泛红的胎记。
喻礼却瞬间窥破——那是子弹穿透留下的疤痕。
过了几秒,在程濯起疑之前,她移开视线,手臂微颤从背后抱住他,脸颊埋在他身上。
睫毛湿漉漉的渗出泪水。
程濯心底一慌,“怎么了?”
他并没有多想。
当年的疤他做过除疤手术,医生说恢复情况很好。
他没有闲情雅致欣赏自己后背,自然不知道喻礼会在明亮灯光下对他的身体看出端倪。
他揣测着,“是觉得我伤了二公子,伤心了?”
喻礼没有回,眼泪掉得越发厉害。
程濯即刻转过身,将她按在怀里,慢慢抚摸她发顶,温缓柔和说:“我明天亲自到医院为他赔礼道歉,好吗?”
“没有,你做得很好。”喻礼克制着声调,抬起朦胧的泪眼,“我只是在想,我们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在一起呢?”
她应该在他救了她的时候就爱上他的。
闻言,程濯心底一震,几乎以为她要知道全部,最终还是压抑住猜想——过往多年,她对他全无印象,她不会记起他。
“现在也很好。”
能得到她的喜欢,跟她在一起,是上天眷顾。
喻礼松开他,仰起玉白莹润的脸,道:“你该为我们的未来考虑考虑了。”
程濯腕心发麻,声音泛紧,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显出了紧张,“喻礼……”
喻礼肯定道:“就是你想得那样。”
说完,她作势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一切细则,等我从新加坡回来再说。” 。
翌日,喻礼飞往新加坡。
公务机上,陆子衿脸上阴沉,“您知道二公子住院的事情吗?”
喻礼关掉正在阅览钻戒的平板界面,抬眼,慢悠悠说:“您知道二公子给老首长下药未遂的事情吗?”
很显然,陆子衿并不知道。
霎时,他的脸像泼了五彩颜料汁似的,青一阵紫一阵。
半晌,他沉沉叹气,“二公子糊涂!”
喻礼翻着演讲稿,道:“他很聪明的,那份药我查过了跟爷爷平常吃的药完全不一个口味,药一入口,爷爷就把药给吐了,他这样做就想警醒喻公馆的人,不要轻易惹他,他随时有跟喻公馆最大人物下药的能力。”
“为什么这么做?”
喻礼很耐心回答他,“二哥应该是担心自己在多伦多背后中三枪,却被媒体冠以自杀身亡的名头。”
“驱逐出国哪里有毁尸灭迹安全干净呢?”
陆子衿不说话了,静默得像被风化的雕塑。
喻礼看完稿子,道:“帮我订飞洛杉矶的机票。”
陆子衿动了动眼珠子,“我们没有飞洛杉矶的计划。”
喻礼又翻开一页文件,垂眸道:“私事。”
公务机落地新加坡,一行人到酒店休整,到傍晚,参加会前party。
喻礼计划只在新加坡留三天,三天后,便飞往洛杉矶。
她让温婧替她推掉大部分应酬。
温婧小声说:“陈主任想跟您见一面,他是跟着代表团一起过来的,李书记也在。”她指了指蜜色天花板,“就在楼上。”
喻礼放下喝了一半的咖啡,“既然这样,就去见一面。”
可以不给陈修和面子,但不能不给李贺平面子。
楼上密布着喻礼司空见惯的便衣,秘书替喻礼打开门,喻礼抬步而入,李贺平端坐在雪茄椅上,身边围坐一圈儿喻礼从小熟悉的叔叔伯伯,陈修和站在李贺平身后,平平静静的,如一幅波澜不惊的山水画。
喻礼一一寒暄,落座在李贺平右手边。
李贺平烟瘾大,忍了一会儿还是点了支烟夹在手边,他平和说一句,“喻景尧的事情我都了解了,老首长是怎么打算的?”
喻礼猛的攥紧手指。
她不知道是喻景尧给老爷子下药的事情传出去还是喻景尧害死柳云泽的事情传出去,亦或者两者兼顾。
烟雾中,李贺平面容温和,似乎真是一副亲切得为老首长排忧解难的架势。
喻礼敛眸,柔声说:“爷爷的意思是,家丑不可外扬,他就算被这个孙子毒死,也要咬着牙才行,这都是他自己一手培养出的孽畜。”
李贺平点了下头,“但也不能太过,老首长身边出了这样的事,还好没有出大问题,不然我们也为他揪心啊。”说着,他掸了掸烟灰。
喻礼点了下头,“您说得是。”
简单寒暄过,李贺平又跟喻礼商量开春后跟喻氏集团一系列合作事宜,喻礼并没有表现出商人重利的本性,温顺得如一只待宰的绵羊。
一切停歇,已经到半夜,陈修和跟着喻礼走出走廊。
在喻礼即将步入套房前,他忽然道:“抱歉。”
喻礼没有回头,淡淡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理解陈主任的选择,终究是舅舅亏待你。”
让他转头进了李贺平的衙门,还把喻家的秘辛当做表功的勋章。
陈修和道:“礼礼,风雨百年,没有哪个家族可以屹立不倒,柳家不就是前车之鉴吗?没有可靠的盟友,只会被人啃噬殆尽,我希望我们彼此都放下一点高傲,为家族想一想。”
喻礼说:“我衷心希望陈主任可以找到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做夫人,更希望您的岳家是陈家最坚不可摧的盟友。”
陈修和拧眉,忽然,眉心又松缓,“我知道一些事情,不仅仅关于二公子给老首长下药,还有一些别的。”他偏脸凝视喻礼,“不妨我给你一些关键词,缅甸,柳家,血统。”
喻礼面不改色,转过身,“我这一生,从没有做过亏本的买卖,但刚刚跟李书记的谈判,桩桩都亏本,你猜为什么?”她说:“陈主任,想要在京城立足,不仅在于找一个强有力的岳家,还有很重要的一条——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让自己在京城里臭了名声,真的撕破脸了,对谁都不好。”
陈修和神情复杂,望着她姣好纤细的身影慢慢被绰约的光影抹掉,移入深深大门之中。
来新加坡之前,他跟家里的老头子发了很大的火,因为老头子把喻家的事私自上报给风头正盛的李贺平。
老头子拍着他的手,一双宦海沉浮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老三,我知道你的心事,你喜欢喻家那丫头,不得到她你誓不罢休,我这样做,只想拔掉她的靠山,只有她无依无靠了,才能投进你的怀抱里。”
他鬼迷心窍,真的信了父亲的说辞。
甚至李贺平叫人遣他一起来新加坡,他也同意了。
直到把喻礼叫到包厢里,看到她冷厉的眼神,他才知晓,喻礼永远不是通过威逼利诱的强迫同意跟别人在一起的人。
她只有在心爱的人面前是绕指柔,在旁人面前,她是坚不可摧的战士。
他永远失去她了。
回到套房,喻礼简明扼要把今晚发生的事一式三份发给喻济时、谢擎山和喻介臣。
谢擎山回复得最快,拨电话给她,“你做得很对,现在他风头正盛,我们便退一步,当年你父亲在缅甸的事没那么严重,京中一多半的人家都参与那个生意,股份最多的那个人已经离世,委员会却在他的讣告里还给了他至高无上的赞誉。”
“但,爸爸因为那件事被革职。”
谢擎山顿了下 ,说:“当年你爸爸的事很复杂,跟那个没关系,跟景文的妈妈有关系。”他不想多谈,这是封存进档案的事情,得五十年之后才真相大白。
喻介臣回复消息在后半夜,[适当时候,该退就退。]
喻济时一直没回,上了年纪他需要休息,一般在第二天早上才回消息。
喻礼丢下手机睡觉,蒙头盖上被子,睡得迷糊的时候,电话打进来,她以为是喻济时,“爷爷。”
程濯失笑,“睡糊涂了?”
喻礼坐起来回,“对。”
“那我挂了电话,让你多睡一会儿。”
喻礼:“你忍心就好。”
他当然不忍心。“你的行程是在新加坡待三天,为什么月底才回国。”
“我在洛杉矶办点事情。”
程濯点了下头,在记事本上写了洛杉矶三个字,“好,早点回来,记得给我打电话,早点睡。”
喻礼问他,“国内的星星漂亮吗?”
程濯升起窗帘,坐在办公椅上,侧眸看向旖旎夜色。
皓月当空,星河璀璨。
他语气越发柔和,“是,星星很漂亮,月色也很美。”
喻礼笑起来,“我这里也是。”
挂了电话,她突然又有了精神,打开平板看高珠坊发来的钻戒式样,她挑了几个不错的,又忍不住去看婚纱,直到温婧敲门,提醒说:“要睡了。”
喻礼一点不困,她几步跳下床,抓到在门外还没来得及走得温婧。
她环臂,似笑非笑,“怎么突然变成大管家,监督起我来了?”
离国这两天,温婧不仅监督她吃饭,还监督她早睡,从一个事事贴心的秘书,变身健康管理督察长。
温婧道:“是程先生,他给多加一份工资,要我监督你的吃饭和作息,省得回国又饿瘦了!”
说完,她小心观察喻礼神色,“您要是不愿意,我立刻辞掉这份兼职!”
喻礼笑起来,拍她肩膀,“怎么会不愿意呢?我还得让你把这份钱赚得心安理得!”
说完,她摆了摆手,“睡了,你也早点睡。”
结束发言后,喻礼没参加会后晚宴,乘专机前往洛杉矶。
属下办事得力,早早把那位负责人亲属的地址发到喻礼邮箱。
顺着地址,喻礼独自开车到一栋红棕色别墅前。
三层小楼建筑,屋顶覆盖一层薄绒绒的雪,像安徒生童话夹页图册中的景象。
一家三口已经等在入户小径前。
见那辆红色跑车停在别墅前,一家人立刻走到门口迎接。
“hi,Yu.”为首的卷发女人招呼道。
喻礼在读书时用过一段时间的英文名,但在她进入喻氏集团独揽大权后,她唯一的英文名便是她的姓氏。
喻礼含笑跟他们打招呼。
为首的女人叫Jenny,是已故分公司负责人跟第三位妻子所生的女儿,旁边站着的是她丈夫,丈夫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
Jenny说:“你托付爸爸做那件事的时候,我还在上中学,很好奇大学内部环境,就偷偷跟爸爸一起进去了,然后我为那位先生——”顿了顿,她换了个说辞,“为您的救命恩人拍了张照片,他是我见过最帅最有型的男人,那张照片我一直珍藏着。”说着,她刻意压低声线,躲避着丈夫的视线。
“我可以看一下吗?”喻礼心跳得很快,攥紧手指。
“Sure!”
Jerry让丈夫抱着小女儿到起居室玩耍,她领着喻礼漫步到书房,那张很宝贵的照片被Jerry藏在书架最顶端的书籍夹页里。
她踩上梯子,攀爬到顶,小心翼翼抽出一本厚重的英文原著。
喻礼仰眸看着她,视线凝在那本厚重书册上。
心脏不由自主加速。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心跳声依旧震耳欲聋。
她克制着呼吸,担心任何一点急促的呼吸声都会暴露她不稳的心境。
终于,Jerry拿着那本书下来,踱步到窗台边的书案上。
窗外光影弥漫,绿意融融。
她熟稔找到那一页,缓缓抽出那张照片。
她回过脸,扬起照片给喻礼,“Yu,你看,就是这张!”
喻礼依旧站在梯子旁,离得稍微有些远,光影跃到照片上,模糊了原本的图像。
但她依旧看得那么清楚。
仅仅一点模糊的轮廓,她便可以勾勒出全部细节。
轻轻眨了眨发烫的眼,她抬步走过去,任由Jerry举着照片,一遍遍描摹图片中人的面容身影。
一身黑衣,淡漠桀骜。
他捏着那张支票,如同拿着一张废纸。
喻礼几乎可以想象,在负责人离开后的下一秒,他就会将这张支票丢到垃圾桶去。
原来,他也有这么鲜衣怒马,英姿勃发的时候。
是她的支票,唤醒他骨子里的高傲不驯。
喻礼平复着心绪,轻柔问:“可以把这张照片打印一份给我吗?”她说出丰厚的报酬。
Jerry笑,“sure!”
她说:“如果你要我送给你我可能不愿意,但打印一张,notbigdeal。”
喻礼拿着那张打印过的照片出门,冷风吹散她鬓发,她垂下眼睛,心无旁骛将照片夹在手包中的记事本里,抬起眼,打算迈过台阶,眼前一怔。
程濯站在门外,长身鹤立,眼神清冷看向她。
喻礼望了眼天空,乌云翻滚,风雨欲来。
她一点不慌张,甚至不急着跟他打招呼,自顾自迈过台阶。
别墅门口灌木丛旁听着两辆车。
一辆是喻礼开过来的红色跑车。
另一辆是程濯开过来的奔驰。
喻礼径直走到奔驰前,敲了敲驾驶座车窗,“白秘书,开我的车回去。”
白秘书惊了惊,瞟一眼上司,见他没有丝毫不愿,利落下车,躬身道:“辛苦喻总!”
喻礼安然坐上驾驶位。
过了半分钟,另一侧车门打开,程濯坐到副驾驶上。
系上安全带后,他倚靠在座椅上,神情清冷,微微阖眸,一副闭目养神的架势。
喻礼瞟他一眼,放了适合安眠的曲子,开车往比弗利山庄行驶。
行程过一半,等红灯的时候,本该睡着的人突然开口,“这就是你考虑跟我结婚的原因?”因为她调查到所谓真相,为了报答他的所谓恩情,开始考虑跟他结婚的事情。
他心思缜密,已经猜到,那天浴室里,她态度变化,必然是在他身上发现蛛丝马迹。
喻礼没搭理他,开了瓶矿泉水,轻轻抿一口。
程濯收回帮她起瓶盖的手,缓声说:“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你,你不用为了所谓的恩情跟我结婚。”
喻礼垂下眼睫,本该雀跃的心情被他三言两语浇的透彻。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想结婚吗?”
还未等他开口,她立刻紧逼着问:“不要问我的意见,遵循你自己的内心,你愿意跟我从法律上确定一生一世的关系吗?”
她直直看向他,被水润湿的唇嫣红饱满,眼神明澈冷静。
程濯喉结滚动,避开她的视线,“我的意见不重要。”
喻礼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她到底是一位多么糟糕的女友,让他在她面前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