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订婚期。
喻礼开车回贝弗利山庄。
听到车子驶入庭院的声音,温婧立刻走出来迎接,但一瞥到喻礼冷冰冰的脸色,她欣喜的眼神从容切换成冷淡,完全忽视掉程濯的存在。
她帮喻礼将外衣挂上玄
关,又替喻礼沏一杯热热的红茶,至于程濯,从始至终都被她晾在沙发上。
喻礼抬了下手,让温婧和其他佣人回去休息。
温婧瞟一眼程濯,确保他不会对喻礼做出无礼举动后,才蹑手蹑脚离开客厅。
喻礼起身,到中岛台煮了杯热牛奶,捧着杯子,站在程濯身前。
他坐在单人扶手椅上,纤长眼睫低垂,眼底下有淡淡青色。
从京城飞到洛杉矶历时十三个小时,他又不习惯在飞机上休息,应该是累坏了。
喻礼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喝点牛奶。”
馥郁清雅的香气浮动鼻尖。
程濯睁开眼,双眼皮褶皱很深,眼底漫出温和笑意,“不气了?”
“还好。”
他接过杯子,轻抿一口她精心烹煮的热牛奶,“很美味。”
这是他过誉,牛奶又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呢?
喻礼俯身,鼻尖贴着他面容,问:“那,我对你好吗?”
程濯垂眸望着她的脸,喉结滚动,克制着拥她入怀的冲动,“当然。”
没有谁比她更好。
喻礼道:“这么好,你还不愿意跟我结婚。”
程濯眸光顿住,他平复片刻,斟酌说:“不是不愿。”
哪里会不愿?他求之不得。
他只是不想勉强他。
任何人都不能胁迫她走入婚姻,他自己也不行。
“你不必为了当年的事,急于走入婚姻。”
他依旧认为,她想走入婚姻,是为了报恩。
喻礼直起腰,距离瞬间变得远起来。
她缓缓说:“我第一次想到结婚,应该是从景山回来之后,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曾经在我的生命里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但我有了结婚的念头,所以我才会坦然得去你家拜访,那个时候我就做好了被你家老爷子催婚的准备。”
“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在婚姻里输过一次,所以不敢尝试第二次?”她唇角勾起来,琉璃灯光倾泻满身,她夺目到耀眼,她说:“我很敢。”
“并且,我是因为爱你才想走进婚姻。”她直直盯着他,“难道你不爱我吗?”
当然爱。
爱到极尽克制才能压抑住心中奔腾如山洪般的爱意。
爱到不敢将真实的面目展现到她面前,生怕引起她的不喜。
爱到不敢将爱诉诸于口,担心她嫌弃这份爱意。
他避开她的眼神,眸光垂落到手中一杯牛奶中,缓缓道:“当然。”
他轻描淡写,似乎极尽淡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水晶杯中的奶浆晃出阵阵涟漪。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发颤。
来自骨缝里的颤意,四肢百骸控制不住发抖。
终于,他抬起眼,朝喻礼露出一贯温和的、万事尽在掌控的笑容,“喻礼,这是大事,让我想一想,好吗?”
他没有等到喻礼的回复,她似乎是失望极了,端着一杯红茶,慢吞吞走回楼上房间。
所有的困意瞬间消弭,程濯撑住扶手起身。
耳聪目明的温婧从一侧起居室里走出来。
她抱着平板,倾身指了指浏览界面,“礼礼是真心想跟你结婚的,她已经在挑选婚纱和钻戒了。”
程濯垂眸,没有出声。
温婧自觉已经做好该做的,将平板留下,踱步走上楼。
程濯静静看着平板上璀璨精巧的钻戒,指尖在扶手上陷入得越发深。
他何尝不知道喻礼是真心想跟他结婚?
他只是缺少放手的能力。
他不敢设想,若有一天喻礼厌倦他、想要跟他分开,他会做出什么事情——他不具备与她好聚好散的能力。
到那个时候,或许连梁宗文都比他做得体面。 。
温婧踱步推开门,喻礼裹着浴巾从热腾腾浴室出来,她换了一种精油,浑身散发水蜜桃的香气。
温婧抽了一块大毛巾,坐在她身后,细致为她擦拭发尾上的水滴,“我把你的平板拿给他看了,该说的都说了,要是他还不愿意,您真没必要再给他好脸色!”
喻礼垂眸处理着公司事务,给下属指明合作方向。
闻言,她漫不经心说:“您就向着他吧,欲褒先贬对不对?”
不得不说,喻礼很了解她的老部下。
要是温婧真的厌恶程濯,根本不会在喻礼耳边提起他,看梁宗文的前车之鉴就是了。
现在,温婧还是对程濯抱有很大希望的,才刻意在喻礼耳边说他的话说,意在让喻礼记起程濯的好处。
温婧并不知道自己的欲褒先贬有没有奏效。
她走得时候,喻礼还专注盯着电脑屏幕处理公务。
时间到了晚上,喻礼打算将没处理完的工作放到一边,先睡觉休息。
喻济时的电话打过来,她将手机搁在肩膀上,手指慢悠悠解开捆着长发的素色发带,还没有完全解开,有一双手接替她的工作,原本馥郁甜润的空气突然涌上一丝雪松的清冷。
喻礼很浅抿了下唇,没有回头,拿起手机,轻盈对另一边“嗯”了一声。
喻济时显然看到那天她发过去的消息,他并没有述说对李贺平乃至陈家人的不满,道:“退一步海阔天空,李贺平风光不了太久。”
喻礼相信喻济时在政治上的判断。
宦海沉浮几十年,喻济时从未站错队。
他的话令喻礼拨云见日,“好,我会认真完成李书记交代的工作。”
喻济时说:“跟国家合作,吃点亏是好事。”
他没有说太多关于政治的话题,话音一转道:“过两天我回庐山住,你和擎山过来送我。”
喻礼说:“当然,我明天就回国。”
喻济时又提起喻景尧,“他伤的很重,短时间去不了多伦多,你找合适的地方让他住进去,到底他还姓喻,不能让他居无定所。”
喻礼听懂喻济时的言外之意。
喻景尧的计策奏效,喻济时果然不会把他放逐出国,但喻济时并非没有予以他惩罚。
从今往后,喻景尧除了冠以“喻”这个姓氏外,再没有其他任何身为喻家人的特权,并且,以后喻景尧的任何行动都要在旁人的监视之下。
喻礼回了个“知道了。”
喻济时既然把这件事告诉她,就是希望她做他命令的执行者,绝不容许她反驳。
挂上电话,喻礼所有关于情爱的心都消散了,她依旧没搭理程濯,裹上薄被睡觉。
在她闭上眼之后,她听到有人关掉壁灯,轻轻躺在她旁边。
他的气息淡雅却有侵略性。
喻礼忍不住往一旁缩了缩身体。
月色朦胧透过纱窗,她很快有了困意。
半睡半醒之际,听到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我没有让二公子伤得很重。”
喻礼以为是梦,直到他又执着重复一遍。
喻礼眉心蹙起来,她当然知道!那只是喻济时的说辞,伤重伤轻,不过是他喻济时一句话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直视他,不悦道:“你是没话找话吗?大半夜解释这么愚蠢的问题!”打扰她睡觉!
程濯勾了下唇,身体往她这边倾了倾。
他伸手去抚她柔软的发,垂眸看她因怒气而明亮的眼睛,“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们的冷战什么时候结束。我担心你一直不理我,只好问个愚蠢的问题吸引你的注意。”
喻礼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很少有真正生气的时候,她的生活也不容许她长久将郁气长久储在心里——除非她不想活了。
“我不知道什么冷战结束,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和好了。”
她从不因为这些事感到煎熬,自然不知道,有人会因为跟她冷战这件事黯然神伤,夜不能寐。
程濯问:“那你现在,还想跟我结婚吗?”
喻礼沉吟片刻,冷静道:“不想了。”
她不喜欢强人所难。
她太富有,对任何事情都不抱有执念。
感受到他呼吸发沉,她瞥他一眼——即使什么都看不见。
她慢悠悠补上一句话,道:“即使你现在想跟我分手,我也会从容放手,我这个人很擅长好聚好散。”
程濯呼吸彻底静下来,昏暗中,喻礼看不清他神色,只感觉他扣着她后脑的手越扣越紧。
她无声勾了勾唇。
程濯彻底将她扣在怀里,半晌,他静静道:“我很不擅长好聚好散,尤其是跟你的好聚好散。”
他说:“喻礼,你要跟我结婚这件事,我当真了,我们回国就准备。”
喻礼忍不住“哼”了一声,伸腿踹他一脚,“你想结就结?
而且你这是什么语气,皇上下旨的语气!我是不是该说一句谢主隆恩?”
程濯原本压抑的心境又被她弄得松缓,他失笑,额头抵在她面上,心情变得很好。
“是不该这样讲。”
他轻声细语,学着宫廷剧的语调,说:“奴才求殿下跟奴才成婚,如果殿下愿意,奴才一生一世感念殿下的恩德。”
他这样清润的好嗓子一本正经说这样话,说不出的怪异,喻礼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我只听过宦官是自称奴才的,你怎么也自称奴才?”
程濯并不恼她这样的戏谑,“我是不是,你不是最清楚吗?”他吻她敏感的耳尖,声音越发低柔,“殿下要不要奴才伺候?”
喻礼点了点下颌,骄矜道:“可。”
他伺候得太好,喻礼上飞机后困倦得扣上眼罩睡觉。
温婧拿着轻薄柔软的毯子,打算替喻礼盖上,手还没有伸过去,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便抬起,拿过暗红色羊绒毯,轻轻替喻礼盖上。
温婧坐回自己的座位,暗瞟一眼清隽如玉,霁月清风的男人,在工作群里发,[复宠了。]
一溜水的[收到。]
从此之后,程濯在喻礼身边的待遇又回到巅峰水准。
下飞机后,喻礼赶赴喻公馆,程濯也得回程宅看望自己的祖父。
分别时,他说:“下午见。”
喻礼道:“下午我在庐山。”
程濯伸手替她扶正头上的贝雷帽,在她玉立鼻尖吻了吻,“我也在庐山。”
他掖好系在她颈上的围巾,“我家老爷子跟喻首长是邻居。”
喻礼心情不错,“好啊,下午见。”
程濯扣住她的腰,低眸看她,“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喻礼耳尖微微发烫,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下。
在喻公馆外,她还是有些矜持的。
程濯用力抱了抱她,“下午见。”
喻礼点了下头,脚步轻快回到喻公馆。
谢琬音在门口迎她,刚好撞见这一幕,唇不由自主弯起来。
她看向女儿的装扮,发觉自从跟程濯恋爱之后,女儿的衣衫也越来越浅,穿衣风格都变得多样鲜活。
不像之前,清一色的衬衫长裤。
“回来了。”
喻礼朝谢琬音走过去,唇边笑意未收,“稀奇,竟然在家里遇见您。”
从前,谢琬音虽然过年时下山,但很少留在喻公馆里,她人缘好,总有数不清的朋友邀约,很少像今年这般,清清静静留在家里。
谢琬音道:“人老了,跑不动了。”
“哪有。”喻礼挽住她胳膊,说:“您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出头一样。”
谢琬音说:“心老了。”
岁月已经把她的棱角磨掉了,她再也做不出只为跟喻介臣怄气便东跑西跑不着家的事情了。
现在她留在家里,不为喻介臣,只为两个孩子。
“你二哥住院了,你有没有去看他?”
喻礼笑意微敛,说:“正打算去呢。”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把爷爷送到庐山,我再回来去医院。”
谢琬音道:“到时候咱俩一起去,我一个人去他对我也没好脸色。”
喻礼说:“他不给您好脸色,您也不用给他好脸色。”
“那怎么一样?我亏欠他呢。”
她不爱喻介臣,更不爱喻介臣的孩子,从喻景尧出生到长大,她心底一直藏着恨意。
她知道喻介臣在怀疑什么,她偏偏不澄清,还要借谢家的名望强硬拦着他做DNA,一幅做贼心虚的模样。
果然,喻介臣深信喻景尧不是他的孩子,一直冷待折磨他。
对此,她冷眼旁观,甚至暗暗痛快。
折磨喻介臣的孩子,仿佛为她自己也出了一口恶气。
现在她想开了,开始忏悔之前的所作所为。
喻介臣在垂花门前站着,刚好听到谢琬音说得这句话,他踱步走过来,沉声道:“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有他们对不起你。”
谢琬音很看不惯喻介臣的装模作样,淡淡道:“对啊,最对不起我的就是你了。”
喻介臣并没有辩驳,唇边笑意越发深,“说得对。”
喻礼没在他们身边久待,轻快回了后院。
她在佛堂里虔诚敬了三炷香,又安安静静抄了会儿地藏经,听隔壁有了声响,才起身拜别佛祖,到喻济时的卧房里去。
行李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喻济时正跟谢擎山交代着什么,一转眼瞥见喻礼,闻到她身上的檀香味,笑道:“不容易啊,我们家三小姐也对佛祖有敬畏之心了。”
他顺势道:“既然三小姐也对神佛有敬畏心,改天替我去潭拓寺上一炷香。”
喻礼笑,“您不怕旁人举报您大搞迷信活动?”
喻济时说:“就是因为怕,才在家里布置佛堂啊。”
他精神不错,能跟喻礼畅聊十几分钟不带喘息,不是过年有客来访时病恹恹的模样。
喻礼有些诧异,但没有表露。
谢擎山看出来,侧耳说:“这是老首长的明哲保身之道。”
喻礼瞟一眼没有被秘书搀扶、气宇轩昂的喻济时,轻轻吐槽,“老狐狸。”
谢擎山诧异瞥她一眼。
这样的俏皮话喻礼从前可没讲过。
心底对程濯的偏见微微淡了些,“程濯把你伺候得不错。”
喻礼纠正,“我们是相互扶持,互帮互助。”
谢擎山笑了一声,他觉得是伺候就是伺候。
喻济时前往庐山养病是京城一年一度瞩目的大事,被他荫蔽过得官员为老领导送行,喻济时谢绝大张旗鼓的护送,轻车简从上路。
一路陪他去庐山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得意门生——谢擎山。
另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喻礼。
抵达庐山,金乌西垂。
喻济时心情不错,告诉司机,他打算徒步上山。
喻礼侧脸对司机说:“把车子停在盘山公路前,我跟舅舅陪着首长,你们带着行李到山上休息整理。”
庐山云雾缭绕,山清水秀。
喻礼跟谢擎山一左一右搀扶着喻济时。
警卫伫立,遇见他时,庄严敬礼。
喻济时说:“我第一次来这里养病的时候是三十年前,疗养院还没有建起来,我跟汪琦就住在山上的小院里,一家四口,虽然清苦一点,日子过得倒是很不错。”
庐山疗养之后,他便毅然投身波云诡谲的政治漩涡里,再住进去,已经是鬓发花白,丧妻丧子之后。
喻礼很少听喻济时提起过去的温情。
喻济时一直冷酷寡情,他是最严密的政治机器,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勾起他一丝恻隐。
她支起耳朵听得很专注,听着喻济时说着那些苦难岁月中的可贵的愉悦,突然,谢擎山拍了怕她肩膀,坚毅脸上扬起笑,“程总!”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行人。
程濯、梁桢还有被他们两个搀扶着的程泽生。
程泽生甩开搀扶他的两个人,湿润着眼眶,朝喻济时颤颤巍巍走过来,“老首长!”
喻礼忍不住抽搐唇角。
程老不愧是政界有名的“影帝”,眼泪说来就来。
喻济时也丝毫不逊色,眼眶瞬间红了,“小程!”
寒暄过后,之后的路,便是两个老头互相搀扶,眼泪涕零说着过去的峥嵘往事。
快走到门前,程泽生叹了口气,“首长跟我缘浅,还好咱们的后辈缘分深啊。”
斗了半辈子,可不是缘浅么?
他转过头,温煦道:“礼礼,还满意我们家程濯吗?”
这几乎要破开窗户纸了。
梁桢眼神一顿,蹙起眉头。
喻济时没有搭话,眼神朝喻礼看过来。
喻礼挽住喻济时的胳膊,滴水不漏回,“程家的人哪里有差的?您让我评价您家的公子,真是抬举我了。”
程泽生笑道:“我可不是让你评价品行,再说了,他对其他人好算什么好呢?对你好才是真的。”
喻济时说:“他们小辈的事情他们自己做主,咱们这
样老的入土的,别瞎掺和他们的事,省得让他们烦!”
程泽生道:“他们小辈还是年轻稚嫩,有些主意得让咱们给他们拿呢。”
喻济时说:“我这个孙女可厉害着呢,整个喻家,谁敢惹她呢?我跟她爸爸见她都跟老鼠见猫似的,她的主意我可不敢替她拿。”
“再说了。”他瞟一眼清绝挺拔的程濯,笑道:“礼礼被家里惯坏了,一点不会伏低做小,你们程家可是千年氏族,规矩那么多,她可受不住,把你们家闹翻天就不好了。”
程泽生道:“我一向不爱给小辈定规矩,他们爱怎么过是他们的事,我就盼着有情人终成眷属,担心他们磨磨唧唧的没时候把正事定下来,想着能推就推一把。要是真成了婚,礼礼的规矩就是程家的规矩,她想做什么,我绝不阻拦。”
喻济时没想到程泽生这么执着,在官场上,他这个老对手一直以察言观色著称,现在倒跟瞎了眼似的,一门心思非把他优秀的孙子推销给他。
回了住处,喻济时咣咣喝了半杯水。
跟程泽生说了半小时的话,比他徒步上山还要累。
他纳罕,“他孙子是娶不着媳妇吗?非得缠着你不放?”
喻礼矜持说:“我们在恋爱。”
喻济时蹙起眉,“……所以你愿意跟他结婚?”
喻礼又矜持点头,像一捧含苞待放的百合花。
喻济时一口气憋在心口,“那你不早说!我以为你不愿意!”
他以为孙女挽住他胳膊是缺乏安全感,希望他替她撑腰,没想到她愿意!
“那你挽住我胳膊干嘛?”害得他跟程泽生斗智斗勇半小时。
喻礼低下脖颈,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我是害羞……”
看她这幅作态,喻济时一阵瘆得慌。
他歪头看她,“三小姐,您藏得也好了!”
谢擎山打圆场,道:“既然礼礼愿意,结婚的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喻礼叹气说:“我愿意没用,有人不愿意的。”
没看程泽生推销得热火朝天,程濯却跟锯嘴葫芦一样么?
谢擎山侧脸看她,“放心,他愿意的。”
他垂眸喝水,慢条斯理说:“程濯看你的样子,非常不值钱。”
晚上谢擎山飞回京城,喻礼留一夜,隔天回京。
到晚上,陪喻介臣吃完饭,喻礼回到自己安寝的卧室。
一水儿的红木家具,窗帘却是暗绿色,色彩交融在一起,显出一种奇异的庄严。
她挑开一线窗帘看月亮,月照当空。
她想知道此时此刻程濯在做什么。
手机铃声响起来,心湖泛起波澜,垂目看见来电人,微起波澜的心境瞬间荡漾起来。
他声线清润,“还没睡?”
喻礼故作平静,“嗯。”
他嗓音里带起笑意,“既然没睡,那刚刚做什么?”
喻礼侧眸望着明润的月光,音调变得低了些,“我看着月亮,在想你在做什么。”
程濯声音一顿,再开口,声音里似乎在克制什么。
他轻轻说:“喻礼,我们在看同一轮月亮。”在想同样的事情。
“喻礼,我去看你,好吗?”
喻礼佩服他的胆大,竟然敢在层层把守之下深夜来看她。
不过她自己的胆子更大,她用内线电话致电警卫室,让他们看见程濯放行。
不一会儿,警卫室打电话给她,“三小姐,程公子已经进来,我们没有放行。”
喻礼:“……他有遁地术?”
警卫:“……应该是飞天术。”他说:“程公子是翻墙进来的。”
喻礼有些后怕——门外守卫的那些可是荷枪实弹的战士。
万一看走眼,后果不堪设想。
还未回神,窗棂被人敲响,不紧不慢。
透过朦胧光影,依稀望见那人在灯下修长清瘦的影子。
她疾步走过去,环臂合腰抱住他。
程濯失笑,回抱住她,垂眸轻柔问:“遇到什么难事了?”
这是她一贯的习惯,遇到难解决的问题,总表现得有些黏人。
喻礼仰起脸,灯光笼罩住她眉眼,将她面上的每一寸都照得清晰明了。
她眼眸里的疼惜那么清楚,“当初,你挨了一枪,应该很痛吧?”
他微征,半晌,轻轻抚摸她的发顶,说:“一点也不痛。”他询问,“已经过去很久了,怎么问起这个话题?”
为什么问起这个话题呢?
因为她刚刚很心疼今晚还没有被子弹打伤的程濯,进而想起四年前真真切切挨了一枪的他。
因为开始爱他,他过去受得伤都变得令她生怜。
她后知后觉关心过去的他,在晚了四年之后。
程濯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扣住她腰肢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当年,我巴不得跟你扯上关系。”
他庆幸是自己挨了一枪,而不是她身边的某个保镖。
更庆幸他及时挨了一枪,那枚尖锐的子弹没有伤到她。
“那你还不告诉我。”那么想跟她扯上关系,却对过去的事情避而不谈。
“因为你并不喜欢我。”既然她不喜欢他,说出这些事情未免有挟恩图报的嫌疑,在确信梁宗文出轨前,他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拆散他们的心。
他远走出国,将一切都交付给命运。
“那你也可以追求我啊。”为了给他创造机会,喻礼连三观都可以暂时抛却。
程濯眼眸凝笑,“喻礼,没有经你允许的追求是骚扰,我哪里敢做这样的事。”
他吻了吻她额心,试了下她手心的温度,“好了,我们到里面说。”她的手太冰了。
“好。”喻礼勾着他手指进屋。
隔壁有老人在,他们当然不会做什么,但只是安安静静拥着她入眠,便被温柔愉悦感充盈心脏——以至于他后半夜处理繁复的宗族关系时都舒展着眉眼。
过往经年形成的暗疤尽数被她抚平。
他如此感谢命运。 。
回到京城,首先约喻礼见面的是梁桢。
梁桢订下的地方是汀花苑——满京城都知道,这地方属于喻礼。
在自己的地盘见面,喻礼赴约时,心情自然而然比在其他地方见面多一分放松。
包厢里,梁桢低垂着脸,垂眸看着杯底的茶叶,指腹摩挲着薄薄的白釉瓷盏。
——她有心事。
这是喻礼的第一反应。
喻礼坐下来,脸上绽放一个几乎可以成为柔和的笑容,“您找我有事?”
望见她这一张笑脸,梁桢心头的堵塞奇异消解一些。
美人含笑总是动人,而且——
美人既然对她露笑,说明并不是特别讨厌她——当年,她对逼迫她结婚的程泽生可是笑不出来的。
喻礼跟她当年处境或许不同。
梁桢眉头不自觉舒展起来,浅浅啄了口茶水,清幽透骨,赞道:“这里的茶真不错。”
喻礼说:“您走得时候,让老张替您包上两斤。”
这一声“您”听得梁桢心头舒畅,她唇角弯起,愉悦点头,“行。”
直到离开,梁桢都没有透露这场约会的目的,但她不动声色打听了许多喻礼的喜好。
一开始,喻礼微微警惕,后来察觉到她的真实意图,喻礼便从善如流,把喜欢吃的、喜欢玩的事情都告诉梁桢。
喻礼送梁桢出门,即将走完蜿蜒连廊,梁桢突然道:“你不介意我替你们操持婚礼吧?如果你介意,你可以推选其他适合的人操持,但我得要一个观察席。”
喻礼笑着说:“当然。”
梁桢松口气,又道:“那我先悄悄准备着?”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喻礼能跟她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以后,“情如母女”这个词也可以形容她跟喻礼了。
喻礼含笑,“好!”
关于梁桢悄悄准备婚礼的事程濯过了几天才知道。
他回到梁园,管家告知他去后院库房,梁桢在那里等他。
走进库房,光线透过月漫纱温柔垂进来。
梁桢站在保险柜前,挑选合适
的凤冠。
梁家是前朝的皇商,手里积攒着不少从皇宫里流落出的好玩意,但梁桢手心里托着的那座凤冠,对于梁家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玩意。
程濯微眯了下眼睛,又瞥一眼紫檀长条桌上已经被挑选好的珠宝首饰,其中一件件翡翠,绿满盈翠,晶莹剔透。
其中最紧要的是一件翡翠透雕屏风,是前朝的贡物,价值连城。
他心里有了章程,在黄花梨圈椅上坐下来,若无其事问:“您跟喻礼商量过了?”
梁桢下意识“嗯”一声,后知后觉,她又微微摇头,“你讲什么,我听不懂。”
程濯已经在她简短的神情变换间寻到答案,指尖轻点扶温凉的木质扶手,他垂眸含笑,“喻礼很信任您,把婚礼交给您操持。”
梁桢知道瞒不过他,托着紫檀首饰盒走过来,“那你再努力一点,今年让喻礼进咱们家的门。”
程濯道:“这件事我说了不算。”
梁桢道:“我知道,礼礼说了才算,我也不会勉强她。”她将托着的盒子递给程濯,“我送给礼礼的见面礼,一些小玩意,你见到她时交给她就行。”她叮嘱,“这是我做长辈的心意,我不要她回礼哦。”
程濯将盒子接过来,掀开看了看,道:“正好我也要给喻礼送礼物,就加在您这一份里,算您的心意。”
梁桢倒是很欣赏程濯这样对人好却不表功的态度,她语气温和一些,“好了,说了高兴的事,也得说些值得考虑的不那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她抬起脸,认认真真看向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就很有主见的儿子,“你舅舅那里,你怎么打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