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亲一下。
比订婚来得更急切的,是喻氏集团董事会。
阔别三年,喻介臣再一次出现在顶层会议室里。
他坐在正中,朝过往公事的同仁微微颔首,之后缓身落座,温和的目光落在喻礼身上,“时间差不多,开始吧。”
喻礼担任会议主持人,有条不紊宣读董事会各项流程,公布最后的协商决定。
董事会上,出现的大部分议题都已经提前商议好,利益划分的均等,会议上,并不会出现犹疑不决的事情,董事们脸上更没有多余的表情——大多事在董事会前就尘埃落定了。
只有一件事还有微微悬念——总部副总的人选。
喻礼依次宣读三位候选人。
在念到“喻景文”时,坐在会议室中的喻景文本人微微挺直脊梁。
他今天打扮得很庄重,酒红色衬衫搭配深蓝色条纹领带,腕上一枚百达翡丽光艳夺目,他挺直身体,露出天生的傲然的神气。
三位候选人依次被投票表决,每位董事都有一票表决权。
喻礼和喻介臣稍微特殊一点,除了一票表决权,他们父女俩还具备其他董事们所不具备的一票否决权。
在喻介臣一票否决喻景文当选集团副总的决定时,全场讶然。
唯一波澜不惊的只有喻礼。
她拿起桌上准备的矿泉水微微抿一口,嗓音被水润过,清泠动听,“董事长一票否决生效,排除喻景文,我们继续进行下一轮表决。”
喻景文背脊挺得僵硬。
他宁愿一票否决他的是喻礼。
既然他从不想让他做副总,为什么要给他希望?
董事会结束后,喻景文在地库里截住喻介臣。
喻介臣身后跟着保镖,见喻景文来势汹汹,保镖立刻反手将喻景文扣在墙上。
直到他手臂骨头快被摁断,喻介臣才大发慈悲抬了抬手,轻飘飘说:“好了,他是我儿子。”
保镖立刻躬身,从善如流道歉。
喻景文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歉意。
他相信,下一回见了这个保镖,他还是会这样桎梏他。
他更相信,这个保镖对他的所作所为绝不会映现在喻礼身上。
喻景文没有把心思长久留在保镖身上,目光恍惚看着喻介臣,“爸爸,我是您的儿子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在问此时此刻被保镖桎梏,又在控诉董事会上的彼时彼刻。
喻介臣笑了下,眼尾露出很浅的纹路,温和反问,“景文,我是你的爸爸吗?你当年为什么非要举报我?”
喻介臣跟喻礼不愧是亲父女,永远具备一句话把人噎死的能力。
见喻景文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微笑着说:“这就是我一票否决你的原因,我不想真的因为你而入狱。”
喻景文抬起眸,轻轻说:“您明明知道,递给我证据的是老二。”
喻介臣语调依旧温和,“哦,所以你想跟老二一起到多伦多过日子。”
喻景文当然不想,听出喻介臣的威胁,他立刻牢牢闭上嘴,艰涩说:“没有,我不敢。”
喻介臣缓缓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抬步离开。
在喻介臣心里,只有聪明有能力的人才有成为他孩子的资格。
喻景文此时,显然没有这个资格。
喻介臣回到喻公馆时,天上飘起小雨,司机撑起伞,遮住自天顶倾泻的连绵的雨丝。
喻介臣伸手接过伞,眼神轻瞥过左右。
他是话少的人,左右身边人便练就炉火纯青的察言观色的能力。
此时此刻,他们接收到信息,立刻退离。
他们知道,喻先生跟夫人相处的时候,是不喜欢左右有人的。
谢琬音言而有信,说要多陪他,便迟迟没有回景山上去,进门之前,他在窗棂外,望见她透在窗户上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他久久凝望她,直到有人走出来,他才收回视线。
以为是谢琬音,他表情都调整得柔和一些。
没想到是喻礼。
她们母女走路的姿态都很像,摇曳生姿,似风中轻颤的兰花。
喻礼来喻公馆拿一些东西,遇到谢琬音,便在荣禧堂坐了一会儿,见喻介臣回来,她抬步想走了。
喻介臣看着她,“我有话跟你讲。”
他刚刚解决她的心腹大患,她会给他一些时间。
喻礼果然点下头,随喻介臣回到内室。
谢琬音见她回来,笑起来,“真稀奇,你竟然还没待腻歪。”
喻介臣在她身边坐下,说:“何止呢,她还想留在荣禧堂睡觉。”
喻礼眸光微微一顿,少顷,顺着喻介臣的话点下头,含笑问谢琬音,“妈妈收留我吗?”
谢琬音:“当然!”
吃过晚饭后,喻礼看见喻介臣的秘书暗暗将他的枕头和被子放入主卧,而喻介臣本人正坐在藤椅上,陪谢琬音看电视。
谢琬音不喜欢看电影和歌剧,她喜欢看各种各样的新闻,明明是开口问身边人便可以得到的信息,她非要准时蹲点等在电视前,从电视上看早已知道的真相用另一种形式报道出来。
谢琬音耐心看着,直到看到谢擎山出现在镜头内。
她乏味关掉电视,侧过脸跟喻礼吐槽,“装模作样。”
喻礼轻笑应和她,“我觉得也是。”
喻介臣独自坐在临窗禅椅上,唇角含笑看着谢琬音和喻礼一起吐槽说话,直到喻礼的手机铃声响起。
他望见喻礼立刻起身接电话。
他猜到来电人是谁,唇角的笑慢慢淡下去,不冷不热说:“他这么黏人啊。”
谢琬音转脸道:“你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不也是一样黏人?”
喻介臣脸色不变,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住了。
谢琬音提起的这段“恋爱”自然不是喻介臣与她谈得,经历过这段过往的女主角叫邵一曼,如今已经仙逝了。
喻介臣当年爱邵一曼很深。
这么多年过去,谢琬音依旧清晰记得喻介臣的博士论文结尾:
[Dedicatedtotheloveofmylife——yiman]
献给此生挚爱——一曼。
邵一曼出身平平,但学术造诣高深,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时,她跟喻介臣结识,很快坠入爱河。
喻介臣博士毕业时,应该是他们爱得最深的时候。
所以,他这样淡漠的人在论文结尾写下这样露骨肉麻的话。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
谢琬音觉得有些冷,好在有人为她披上薄毯,抬起眸,她望见喻礼温柔而明艳的脸,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今晚我们一起睡?”
喻礼摸了摸她的脸,说:“好啊。”
喻介臣双手交握,静静看着她们母女两人离开。
客厅瞬间就空了。
他垂眸,起身抬步,走到喻礼留宿的屋舍外。
灯光昏黄,窗纱上柔和映出她们的影子。
喻礼很警醒,几乎喻介臣一到,她就察觉到。
她轻拍谢琬音的手背,“爸爸在外面。”
她刚想说,让她去应付走喻介臣,却见谢琬音已经起身,她侧过脸,问喻礼她刚刚丢下的披肩到哪里去了。
喻礼找到在柜子里的披肩,为她裹上,“晚安。”
谢琬音点了下头,抬步朝门外的喻介臣走去。
喻介臣抬眸看着谢琬音,唇角勾出从容笑意,他丝毫不惊讶她会朝他走过来。
微凉的雨丝飘飘荡荡,喻介臣为她撑着伞,半边肩膀被打湿。
另一手牵着她,一路朝花厅走去,“夫人,我们聊一聊过去的事吧。”
谢琬音并不想听,他从不做赔本买卖。
他聊了过去,她势必也得把以前过往剖析出来。
她的过去可比他珍贵多了。
“算了吧,我喜欢往前看。”
喻介臣说:“当年我之所以找到你,是梅先生托人告诉我的。”
梅先生便是谢琬音念念不忘的初恋情人,她的外语老师。
他还有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梅若寒。
“我知道。”谢琬音并不惊讶。
她低下头,蜷曲长发遮住面颊,“是我让他去报信。”
喻介臣并不知道这件事,微微眯了眯眼,“你并不是吃不了苦的人。”
是的,谢琬音是可以吃苦的人,她从小在南疆建设兵团长大,又跟着父亲在十年浩劫被监禁控制,有什么苦是她吃不了的呢?
只是她舍不得。
梅若寒跟她不一样,他花了二十年时间才从西南边陲的小镇考进京城去,她不能让他过一辈子遮遮掩掩郁郁不得志的生活。
他那一双握笔的、写文章的手,不能耗费在庄稼地劳作里。
“我厌倦了京城里的生活,可以毫不犹豫舍弃去山村过苦日子,可是他不行,他还没有好好享受过。”
她想让他看看她看过的、已经厌倦的风景。
那对他来说,还是新奇的、珍贵的。
喻介臣没有继续讲话,他得消化一会儿。
谢琬音凝视他,说:“你不用跟我解释你跟邵小姐的故事,谁没有一段过去呢?”
她笑,“孩子都那么大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怪肉麻的。”
喻介臣没有任何能力撼动谢琬音的心神,她对不在乎的人,一直无坚不摧。
他也没有能力让她在乎他。
她喜欢的一直是梅若寒那种霁月清风、为国捐躯的人。
是从梅若寒驻外开始,她养成每天看新闻的习惯。
自从梅若寒去世,她再也没有看过国际新闻。
每次看新闻,她只看前12分钟,因为当年的第13分钟,广播总台播报梅若寒庄严殉国的讣告。
那年之后,她搬到景山上住。
今晚的谈话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只是披了满身夜露回房。
走到客房前,喻礼在门口站着,眸光莹莹看过来。
谢琬音惊喜,“你没走?”
喻礼走过去,牵住她的手,“我打过报告了,留一夜。”
喻介臣任她们娘俩亲近够,沉声说:“一会儿,你过来一趟。”
说完,他转身往书房去了。 。
喻介臣交给喻礼的任务是让喻礼去安抚喻景文。
他坐在书桌后,神情冷肃,“坏人我已经做了,之后便该你去充当好人。”
喻礼答应得很痛快,“好。”
本来,他不说,她也会做。
喻介臣点了下头,问:“有人告诉我,你在查景文妈妈的事情,有这回事吗?”
喻礼凝视他眼睛,柔和说:“是,我总不能让旁人一直误会爸爸,觉得您是多么心狠手辣的人。”
喻介臣缓缓点头,又问:“这件事,你告诉你妈妈了吗?”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犯蠢,喻礼最是嘴严,这样的事,她怎么会跟旁人讲?
喻礼说:“您想让她知道吗?”
喻介臣没有回应,他不知道。
他清楚,无论知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谢琬音对他的态度都不会有丝毫改变,她的心早就完整交给那位在摩加迪沙殉职的人。
喻礼灵巧转移话题,“爸爸,我打算跟程濯结婚,您对我有什么嘱托吗?”
喻介臣想了想,“既然定下来就好好过,分的时候别闹太难看。”
程濯毕竟跟梁宗文不同。
他是有家世的人。
即使是喻家这样的地位,要得罪程家,也得掂量掂量。
“我跟梁宗文都没有撕破脸,跟程濯就更不会了。”喻礼说:“他是体面人,就算
有那一天,也会好聚好散。”
喻介臣但笑不语。
以他一贯的眼光看,程濯大抵很难成全她的期待。
他没有再嘱托什么,天晚了,他要回房间休息。
夫人会在房间等他。
喻礼回到客房,空荡寥落。
她并没有问谢琬音去了哪里。
她早有猜测。
佣人说:“夫人到主卧去了。”
喻礼早知道是这样,也没有太失落,洗漱过后,蒙上被子睡觉。
客卧跟[望海潮]的卧房截然不同。
一架雅致端丽的紫檀木架子床,四周藕荷色帷幔垂落,严严实实遮住所有亮光。
室内静悄悄,除她之外,听不到任何一丝人声。
喻礼在阔大床上躺了一会儿,轻嗅着空气弥漫的檀香气,失眠中心底浮上一些别样的期盼——她总觉得,她不该独身躺在这里,身边该还有一个人。
她想了下,探身拿到搁在床边柜上的手机,划开屏幕,拨了个熟悉至极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清和温润,“还没睡?”
喻礼一听到他的声音,便困意弥漫,那颗晃晃悠悠没有着落的心顷刻沉淀下来。
她好心情问:“在做什么?”
“工作。”顿了顿,他慢条斯理,“顺便想你。”
喻礼瞬间气性上来,拉长音调,“原来是顺便想我啊——”
程濯轻笑,声音清沉透过听筒传过来,在空寂无声的夜晚,透着撩人欲醉的味道,“很想你,去接你回来,好吗?”
喻礼确实想回去,又觉得有些麻烦,转念又想,麻烦男朋友不算麻烦,“好吧,你来接我。”
程濯放下批了一半的文件,降下车窗,眸光看向天际被阴云遮住的月亮,唇角含笑,“麻烦喻小姐从喻公馆走出来,走到门外,你应该就能看到我了。”
“你早就到了?”
“不早。”他说:“文件还没有批完。”
喻礼出门的时候,没有人敢拦她——这就是大权在握的好处,她做得任何决定在地位低于她的人眼中都显得无比正确。
走出门外,天空旷远,她一眼看见停驻在桂树旁的黑色劳斯莱斯。
桂花的香气顺着夜风绵密拂过来,她脚步轻快走过去。
风吹云动,遮蔽在乌云后的月亮缓缓露出半张脸,倾泻出柔润光辉。
喻礼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
尤其是望见站在车旁的程濯之后。
而这样的日子,在婚后,她还会享受很久。
直到他们的感情消失殆尽,彼此因岁月打磨变得面目全非。
在她跑过来时,程濯已经张开手臂,下一刻,他轻松将她抱在怀里。
他垂眸望着她在月光下清澈透亮的眼睛,喉结微滚,“要亲一下么?”
喻礼真的受不了他每次一本正经问这种问题,就像在床上,一本正经问她要不要更深一点、更重一点,彼时,喻礼给出的回应都是无比肯定的。
恰如此时此刻,她仰颈贴住他的唇。
程濯缓而用力扣住她后脑,更深的吻她。
撬开齿关,唇齿交缠。
他的气息很清雅,令她记起荣禧堂博古架上那一盆素冠荷鼎。
她环住他脖颈,认真说:“这几天,我谨慎思考过一个问题。”
程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依旧沉浸在情潮的余韵中,鼻梁轻蹭她脸颊,指腹难耐摩挲她下颌,低哑道:“喻礼,我们在接吻。”
喻礼笑了下,“那你要不要听我讲话?”她的唇被吮吻得润红,眼眸明润潋滟。
程濯克制着,叹气说:“当然。”
他将女王大人抱进车里,为她解开厚重的外套,拧开一瓶加热过得矿泉水,待她喝了几口,专注温和看向她,“好了,您可以开始您的议题。”
喻礼被伺候得很舒服,眨了下眼,“你这么郑重,我都不好意思说我的想法了,怕说得不合你的心意。”
程濯倾身,气息逼近,“喻礼,我每天都是这么郑重,你只记得现在一刻么?”
喻礼又笑起来,轻啄他的唇,“那天你说,你从十六岁的时候就喜欢我,对吗?”
程濯眸光顿了下,轻“嗯”一声。
她轻轻问:“那你怎么不追我呢?”
她那个时候跟梁宗文是暧昧期,还没有谈婚论嫁,要想撬墙角,还是很容易的。
“而且我对你没什么印象,对你的学长还有一点印象。”
她记起那个据说是为了参加她的毕业典礼而车祸身亡的男生。
她记得在食堂里偶遇过他几次。
身为他师弟的程濯,她却一次也没见过。
程濯显然不愿意思考这种可能性,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指腹温柔在她指骨上摩挲,“这样就很好。”
他如此充实满足,不想因过去微妙改变丧失如此美好的现在。
喻礼了解他想法,徐徐说起下个话题,“那枚翡翠透雕玉佩真是梁董送给我的吗?”她笃定看他,“一定是你送给我的!”
他总是喜欢假借别人的名义送礼物给她。
每年生日,喻礼总会收到数量庞大的礼物,除了重要人总给她的,其他不胜枚数的礼物她总是随意搁在喻公馆库房里,束之高阁,只有回礼的时候,才会打开当年的礼单,回送价值相同的礼物。
只是有些礼物,她却总也找不到回礼的机会——他不标名姓、没有住址,似乎只是简简单单将礼物送到喻公馆送她礼物为她庆生,并不苛求她的回礼。
名字都是假的。
从前,喻礼从没有深思过这个人是谁。
现在,喻礼心中隐隐出现一个人名。
程濯。
程濯不承认,若无其事说:“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
喻礼轻哼一声,“我自己记得就好了,我会回礼的。”
程濯说:“可不可以让我选一下回礼?”
喻礼说:“当然。”
他漆黑眼眸看着她,微微含笑,“把你画给舅舅的那幅画送给我。”
那幅画至今还藏在京西花园里。
但再也不对外展出。
喻礼还是第一次带外人来京西花园。
这里一贯只作为她的藏宝库,除了秘书助理外,很少有她的亲近人涉足,就连她自己也不常来。
今日闭馆,京西花园里不是往日人流如织。
她牵住他的手,缓步走到后院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展厅里,“里面都是我的画。”
喻礼自认自己作画水平一般,之前那幅画之所以拍出天价,也是名声大于实际。
她不喜欢把自己的作品展览出去——自己的雕虫小技不配占用参观者宝贵的浏览时间。
作品一概放在后院。
推开门,画作摆放在密闭的玻璃罩中,摆满整间房室。
画作琳琅满目,使人目不暇接。
喻礼一直不把当年她送给梁宗文的那幅画放在心里。
她真的画了很多幅画——有一整间房放着她画给各种人物的画像。
她画给喻景文的肖像就多达二十一幅,更不要提她送给喻景尧、谢琬音、喻介臣还有喻济时的画像。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想不起来送给对方什么礼物,便花费一下午挥毫泼墨,到生日那天,当成礼物送出去。
这间屋子里的画作只是十中之一,还有更多的画没有展览出来,只是简单装裱,搁在库房顶箱柜里。
自从学画开始,她不知道已经画过几千幅画,送给梁宗文的那一幅,也不过是她某日某时的一时兴起。
程濯显然是第一次知道喻礼有这么多画作。
送给梁宗文的那一幅,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在各种画作前流连,看完之后,似乎漫不经心问:“怎么没有二公子的?”
喻礼说:“他都拿走了。”
她画给喻景尧的画最多,但一幅没留下,都被喻景尧以“画上是他画就属于他”的歪理邪说拿走。
喻礼从橱柜里翻到那幅名为[初见]的画,“确实是我拍卖回来的,倒不是我多么珍惜,就是不想让人借着我的名头搞事。”
她送出那么多画,没
有一幅流入市场。
有约定成俗的规定在那里——她送的是情分,不掺杂任何经济价值。
要是真遇到难事,不得不拍卖这幅画,也不用到拍卖行里去,拿着画到喻公馆找她,她自然会帮忙。
只有梁宗文没有遵守这个规定,他把画随意拿给他母亲欣赏,然后拿到拍卖行拍卖。
她知道,他母亲并非贪那一点钱——她只是想显摆她的权威。
她意在告诉喻礼,你就算是喻家高高在上的三小姐又怎么样?嫁给她儿子,就得对她这个婆婆伏低做小。
喻礼如果是委曲求全的人,自然打落牙齿和血吞,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很可惜,她从不是这样的人。
她直接以非法盗窃他人财物罪名把梁宗文母亲告上法庭。
因为这件事,她跟梁宗文婚后第一次争吵。
他说她太绝情,一点面子不给他母亲。
喻礼不搭理他,坚持起诉。
后来是梁宗文捏着鼻子补全拍卖款,他冷声冷气说,从此再不会要她一幅画,她喻总的大作他要不起。
那个时候,他们的婚姻就隐隐出现裂痕。
即使知道这幅画没有那么重要,程濯依旧妥帖细致收起那幅画,喻礼仰颈说:“要不要我给你画一幅?”
程濯垂眸,“我记得你这段时间很忙。”
喻礼道:“蜜月的时候画,那时候我肯定有时间。”
程濯的心“咚”一声敲开,因为她是如此轻描淡写讲起婚后。
她已经在设想过他们的婚后了。
他克制着,拢住她腰肢,在她发旋落下轻轻的吻,哑声,“好。” 。
喻礼跟程濯的订婚仪式在梁桢的操持下,稳步推进。
谢琬音加入后,更是突飞猛进。
为了避着喻介臣,她常常开车到梁园跟梁桢商议事情。
梁桢跟她很合得来——只要她想,她可以跟世上任何人结成异父异母的亲姊妹。
订婚场所早就订好,在京城郊区的一套庄园别墅里。
那天来的人会很多,为京城交通着想,他们精心挑选这么一个与世隔绝交通顺畅的地方。
而且,这里隐私性很好。
喻家和程家默契得不想把仪式搞得太大。
只是在邀请客人名单上犯了难——私心里,梁桢一点不想请梁宗文母子两个。
但提起梁家,他们两个是必不可少的人物。
梁桢不想让亲家觉得自己绝情,便仔细问起谢琬音的意见,“您觉得该怎么办呢?”
梁桢似乎很为难,“并不是厌烦,就是担心他在席上惹出事情。”
谢琬音肯定说:“他不敢的。”
这样的论断并不是她自己下的,而是喻礼。
喻礼跟梁宗文结婚前,有一场声势浩大的桃色危机,那些谣言甚嚣尘上,谢琬音看着那样的事迹都手指发抖,喻礼只轻飘飘扫一眼,笃定说:“假的。”
她蹙眉,“这么相信他?”
喻礼含笑,“他不敢的。”她讲,“我喜欢他,就是因为他是个胆小鬼,你告诉一个秘密给他,他只会严严实实揣在怀里,半点不透给旁人,倒不是他善良,因为他胆小到不敢承受秘密泄露的半丝风险。”
“这样很好,我半点不用担心他在大事上背叛我,但有一点也很不好——”她蹙起眉,似乎有些忍不了,“有时候,太蠢一点。”
但她只能挑选这样一个丈夫。
她要做的事情不能有一点风险——她万万不可能信任一个绝对的聪明人,她不能接受枕边人将刀横在脖颈上。
梁宗文恰好满足她所有的要求——他如此胆小,怯于拿刀,甚至连拿刀的心思都不敢有。
在风声鹤唳的时候,梁宗文确实是绝好的伴侣,喻礼完全不用花心思应付他,她将心思完全放在自己的所图上,但风微浪稳时,梁宗文的缺点便无限放大——他们的婚姻危机一触即发。
听到谢琬音这样讲,梁桢在订婚宴邀请名单上,毫不迟疑加上梁宗文和他母亲的名字。
梁宗文收到邀请函,气极反笑。
他生硬扯了扯领带,握住领带的手指都在颤抖。
他给喻礼拨电话,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喻礼,我要见你。”
他声音很沉,硬生生压抑着起伏的情绪,喻礼难得郑重一些,微抬手,打断正在汇报下属的话,“有事?”
她的声音清冷动听,让人想起松竹在凉风中轻轻颤动的声响。
梁宗文躁动的心微微缓和,他爱她,不能对她发脾气。
“为什么请我?你料定我不会在你的订婚宴上大闹一场,对吗?”就像她料定,跟他结婚后,他会是个好用的工具人。
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有没有把他当做一个有心的人看?
喻礼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以梁桢的缜密,订婚宴不会出任何问题,所以从没过问过订婚宴具体流程细则。
没想到她会请梁宗文——
这对心高气傲的他来说,无疑是赤裸裸的羞辱。
喻礼难得缓声,“我在工作,你稍等一会儿,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
梁宗文的心蓦然软了,腔调软和体贴,“不用太着急,你慢慢忙,一会儿我把地点发给你。”
喻礼说:“好。”
正在汇报的下属殷勤扬起笑意,“喻总,您有事忙?没关系,我等您回来继续汇报。”
喻礼说:“你继续。”她抬起眼,递给下属柔和却具有威胁力的眼神。
汇报完,脊背密密麻麻布了层细汗,却不舍得走,作为分公司下属,觐见天颜的机会可不多。
她思索着说一些体己话,想了想去,也就大公子的事值得汇报,“喻总,大公子已经几天不来上班了,他身份特殊,我们不好意思催,也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喻景文在喻氏投资就是一个好看的吉祥物。
具体产出是没有的,只是摆设,反正事事有精明强干的属下去做,他只负责表面光鲜。
她并不关注喻景文为什么不到岗,这只是一个给大BOSS搭话的机会罢了。
喻礼眉心微凝,“你倒是提醒我了。”
这段日子太忙,她都忘记,喻介臣曾经交给她一个任务——安抚喻景文。
她说:“你要是有空,陪我到大公子家里走一趟。”
下属:“当然,当然!我随时有空!”
她把这视为一步登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