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哭起来很漂亮。”
斯言情绪缓和,郁野同她确认除了生冷辛辣无须格外忌口之后,前去点了几样小食。
刚刚出炉的蛋挞,挞皮酥脆,烤熟的蛋液金黄香甜。
斯言一口气吃完两个,肉眼可见心情变好。
“至少我可以确定,我妈是100%爱我的。”斯言咬着薯条,认真地说,“……不对,应该说,我100%确定,我妈是爱我的。”
郁野笑了笑:“看来这堂课你已经完全掌握。”
斯言举起手。
郁野跟她击了一下掌。
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
这家肯德基不在闹市区,此刻演出又还没有结束,因此食客寥寥。
郁野坐的位置,能望见门口,凡有人进来,他都会投去一眼。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玻璃门被推开。
郁野抬眼。
女人穿着一件薄款的灰色线衫,头发随意挽了一把,目光急切地四下搜索,神色慌张。
郁野立即举起手,挥了一下。
斯言也转头看去:“妈!”
程桑榆定睛一看,快步走过去,到斯言身旁,手掌按住后脑勺,把她的脑袋抬起来,一边打量一边紧张问道:“宝贝你有没有事?”
斯言摇头,“我刚刚出门就碰到郁老师了,他带我过来吃东西。”
她鼻头泛红,明显是哭过的,但此刻心情似乎还不错。
大约是郁野把她哄好了。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给我打电话好不好?你一个小孩子,万一……”
斯言听出程桑榆语有哽咽,忙说:“我下次不会了妈妈,我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待一下就给你打电话的。”
程桑榆点头,无声地摩挲她的脑袋。
“妈……”斯言声音低下去,“我以后不想再跟我爸一起出去玩了。”
“听你的。”程桑榆低头,无意识地在她头顶亲了一下,“以后都不跟他玩了。”
坐在对面的郁野,看着她们,没有出声打扰。
原来是可以做到的。
即便又急又慌,也不会上来先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不舒服?!拖到现在好了吧,阑尾穿孔!……忍?我让你忍了吗?一天到晚净给我找事!」
「大半夜的我要你给我买什么生日蛋糕!我工作都还没做完,你让我省点心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她总是很疲惫,很辛苦,很焦虑,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他也总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拖油瓶。
所以当她说“小野,对不起,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下去了”,他没有任何反对地点了头。
斯言往里挪了挪,给程桑榆让出位置。
程桑榆坐下,往对面看了看,郁野垂着眸,有点恍神的样子。
就在她准备出声的时候,他把头抬了起来。
程桑榆:“……谢谢。”
她已经不好意思再跟他讲什么人情不人情了,几次下来,已经是一笔糊涂烂账。
“没事。”郁野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来看演出的?”
“嗯……但是也被放了鸽子。”
“你
的这项被动技能是百分百触发吗?”
郁野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
斯言:“郁老师是大鸽子,我是小鸽子!”
郁野:“咕。”
斯言高兴地:“咕咕咕!”
程桑榆:“……”
方才程桑榆接到电话之后,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拿上车钥匙从简念家跑下楼,一口气开过来,车停在附近五百多米的停车场,又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歇都没歇一下。
此刻精神放松下来,便去瞧了眼盘子里都是些什么小吃。
结果看见了两杯冰可乐。
“斯言,你不能喝冰……”
“是给你点的。”郁野说。
程桑榆顿了下。
郁野拿起盘子里的吸管,插进还没喝过的那一杯,拿起来,往她跟前一放。
程桑榆只好说谢谢,低头咬着吸管,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程桑榆瞥见“唐录生”三个字,没接,任它振动。
斯言:“是爸爸……”
“我知道。”
振动停止,过了一会儿,又打过来。
直到唐录生打了第三通,程桑榆才把电话接起。
唐录生语气难掩慌张:“斯言回家了吗?”
程桑榆喝着可乐,气定神闲:“回家?你不是带她去看舞剧了吗?你们没去啊?”
斯言张大嘴巴看着程桑榆,但没有出声。
“当然去了……”
“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
“你把话说清楚啊。”
“真没事。我先挂了。”
程桑榆把手机放下来,对斯言说:“让他着急一会儿,不然他不会长记性。”
斯言闷闷地点点头。
程桑榆摸摸她脑袋:“你是想回家,还是再去哪里玩一下?”
“我可以喊灿灿到家里来玩吗?如果可以过夜就更好了。”
“我问问。”
因为两个小朋友交好,程桑榆与董星灿的家长联系十分密切,有时候还会一同带小孩出去玩。
董星灿家长都很开明,程桑榆跟董妈妈周晴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周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程家只有女性,所以董家也很放心叫灿灿去家里留宿。
程桑榆起身:“那把薯条拿着,我们开车去接灿灿吧。”
郁野也跟着起身:“我送你们回去?”
征求意见的语气不算强烈。
程桑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
推开玻璃门,扑面的凉风让程桑榆缩了缩肩膀。
郁野瞥她:“车停在哪?”
程桑榆伸手指了指。
郁野提议:“我帮你开过来,你跟斯言在这里等。”
“不用,走过去也不远。”
郁野点了点头,随后一句话也没有,拉下黑色短风衣的拉链,脱下来往她怀里一塞。
程桑榆怕衣服掉地上,下意识伸手拥住,反应过来立即递回去,“不用,你自己……”
郁野已经两步退后,手抄进长裤口袋,一副绝对不会接的架势,“热。帮我穿一下。”
“……”
斯言抬起头来,看一看郁野,又看一看程桑榆。
这事,僵持越久越奇怪,程桑榆只好把衣服抖开,两臂套进去穿上。
她个子算是中等,不高不矮,但骨架小,所以整体显得很纤瘦。。
衣服套她身上很大,袖子得挽两圈。
三十来岁的人,被一个学生这样照顾,措辞到动作都很生疏,跟校园文里的青涩桥段一样。
简念看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吐槽。
程桑榆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但没再说什么。
沿路过去,风衣硬质的料子沙沙作响,衣襟处有一股很是清淡的香气,像沾了点晨雾的皂香。但凡她稍把头低下去一点,就会和呼吸纠缠在一起。
步行五百米,到了停车场。
车解锁,郁野坐副驾,斯言坐后座。程桑榆上了车,第一时间把外套脱了下来,丢回给了郁野,“谢了。”
郁野接过衣服,懒懒散散地笑着说了句:“不用谢,同桌。”
声音不大,不足以叫斯言听见,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却还是叫程桑榆莫名地心跳错了一拍。
正准备把车子启动,唐录生又把电话打了过来,这一回声音呼哧带喘的,格外慌乱:“斯言真没回家吗?”
“没。”
“那她联系你没有?”
“唐录生,你最好说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嗫嚅半晌,终于和盘托出。
程桑榆转头看了看后座的斯言,果断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远了才出声,语气很是冷静:“你知道我想说你什么吗?”
“嗯?”
“傻叉。”
唐录生没还嘴。
过了会儿,他像是反应过来了,“……斯言是不是已经跟你在一块儿了。”
“对。”
“你他妈……耍人玩有意思吗?!我他妈差点报警你知不知道!”
程桑榆冷笑:“你也知道这事有可能严重到要报警?你还发火,你个傻叉有什么资格发火?今天但凡斯言出了什么事情,唐录生你也完了,我这辈子不会放过你。”
那边只有急促的喘息声。
“以后你都没资格再单独带斯言出去玩,这事儿我也会告诉你爸妈,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你跟他们申诉。”
说完,程桑榆把电话挂了。
微信拉黑,电话号码拒接。
斯言看着车窗外,那站在夜色里的,正在深深呼吸的身影。
“郁老师……他们是不是又在吵架。”
“你妈妈很生气,所以情绪激动是正常的。那也不算吵架。”
可能会是单方面骂人吧,他想。她骂人挺好听的。
斯言点了点头。
她一直注视着车窗外,过了好一会儿,程桑榆转身回来了,车门拉开,面向她的却是一张笑脸:“走吧,我们去接灿灿。”
斯言喉咙梗了一下。
她已经九岁了,有些害羞,再也没法像三四岁那样,每天把“我最爱妈妈了”、“我和妈妈天下第一好”挂在嘴边。
但她很想这么说,很想很想。
“妈。”
程桑榆一边扣安全带一边回答:“嗯?”
“你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程桑榆做了个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的动作,“那灿灿呢?”
“灿灿只有两个‘最’。”
程桑榆哈哈大笑。
董星灿已经收拾好了过夜的装备,提前五分钟下楼等候。
她妈妈周晴交代了一番做客的规矩。
斯言说“灿灿来我家不需要那么多规矩”,把周晴逗得乐不可支。
两个小朋友坐在一起,叽叽喳喳,气氛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程桑榆笑了声,“鸽子变麻雀了。”
枳花西路与董星灿家离得不远,开了二十分钟不到便到了。
两个小朋友一前一后地下了车,手挽着手往里走去。
郁野也下了车,把外套穿了起来,拉链拉至最高。
这样子,好像又准备夜跑回家。
程桑榆无意识地把车钥匙在手里捏了捏,“……上去喝杯茶再回去?我妈问起今天的事你帮忙说明一下。”
郁野一顿,把拉链往下拉了寸许,露出轮廓清晰的下巴。
“好。”
康蕙兰在家一边看电视一边跟老姐妹煲电话粥,防盗门被打开,一下进来四个人,这架势把她吓了一跳。
电话也不讲了,挂断了去瞧时间:“不是说那个舞剧要看两个小时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程桑榆没想瞒着康蕙兰,又怕她过多担心,便把事情轻描淡写地陈述了一遍。
康蕙兰对唐录生本已厌恶至极,这下更是永久钉在黑名单里了,只是碍于两个小孩在场,不好发作。
程桑榆进卧室加了件外套,出来烧水。
斯言和灿灿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就去了她的卧室,门关了起来,里面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嘀嘀咕咕。
郁野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再度接受康蕙兰的一番致谢:“哎最近这些破事儿,要没有小郁你,还真是不知道怎么收场。”
郁野说:“没有,我不过是起了一个辅助的作用。今天我不在,斯言自己也会联系
家里,她不会让你们担心。”
“说是这么说,但不知道得多担惊受怕……”
这时候,康蕙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起一看,脸都黑了,“是唐录生。”
“您别接。”
“我要接,看我不骂死他。”
康蕙兰拿上手机,走进厨房,还把门给掩上了。
这门起的作用,不过是聊胜于无,坐在客厅里的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康蕙兰方言夹杂普通话,火力全开,密集连贯,连珠炮一样连个气口都听不见,其修辞之复杂,花样之繁多,埋土里的人都能被骂活过来。
程桑榆尴尬地瞟着天花板。
郁野轻笑一声:“相比较起来,你蛮斯文了。”
“……”
康蕙兰骂爽了,总算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打开了,康蕙兰黑着脸出来:“唐录生脸皮真是厚,我骂他半天了,他也不走,非要上来看一看斯言。桑桑,这种情况,我们能报警吗?”
“……他人在哪儿?”
“楼下。”
程桑榆起身:“我下去看看。”
郁野也跟着起身:“我陪你。”
程桑榆飞快瞟他一眼。
康蕙兰:“对,麻烦小郁你也跟着去一下,万一动手了,我们不吃亏。”
我们。
郁野扬了扬嘴角,“好。”
两人快步下了楼,一推开门,前面空地上站着的两个人立即迎上来。
郁野退后一步,抱住手臂,后背抵住了大门,微微扬起下巴。
万夫莫开的架势。
唐录生皱眉,“什么意思?我的女儿我都不能探视了?”
“斯言好不容易被哄好,你但凡还有点良心,现在就别上去打搅她。”程桑榆冷声说。
“这回真是紧急情况,而且我都算好了,绝对能赶在散场之前……”
“你这些屁话留给你自己听吧。谁都没你的破生意重要,你唯一的女儿也没有。她就是自找的,回回失望还回回相信你。”
唐录生哑口无言。
这时,站在唐录生旁边的年轻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尴尬赔笑:“对不起啊程姐,这回是我的错,我没有哄住斯言……”
“这和你没关系,该道歉的人也不是你。”程桑榆打断她,眼睛往她手臂上瞥了一眼——手腕从松垮垮的衣袖里露出来,上面套着一支卡地亚的镯子。
原来就是她。
很意外,长得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狐狸精”,漂亮归漂亮,但并不显得精明。
“唐录生这人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重视,你还替他说话啊。”程桑榆没忍住。
年轻女人的表情滞了一下。
唐录生后退一步,“那我明天……”
“斯言亲口说了,以后不想再单独跟你出去玩了。她要是不想见你,也烦请你尊重她的意见。她虽然小,但你别以为还有机会糊弄她。”
年轻女人把唐录生的袖子拽了拽,小声说:“唐总,走吧唐总……”
唐录生:“你代我跟她说句对不起。”
“不代。滚。”
唐录生终究没再说什么,目光在郁野身上稍有探询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桑榆一秒卸下战斗姿态,肩膀塌下去,头也低下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郁野回头,通过格栅看了一眼,从门口让开了,往前走了一步,顿一顿,伸手,捉住程桑榆的手臂,往旁边拽了一下。
“有人下楼。”
程桑榆回神,“哦”了一声。
铁门打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好奇地投以视线。
郁野往右边迈了一步,挡住了程桑榆的身影。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郁野松了手,手指轻轻地攥了攥,又松开。
程桑榆忽然出声:“你是不是觉得,唐录生这么烂的人,我居然会跟他结婚。”
十分苦涩而疲惫的声音。
郁野低头看她,默了几秒钟,说道:“我没有这样觉得。你当时跟他结婚的时候,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程桑榆睫毛颤抖了几下,“……所以人为什么会变。那么好的一个人,会变成这样的怪物。”
郁野没有作声。
他也还在找答案。
程桑榆轻轻吸气,雾气凝于眼前,“我十六岁跟他在一起,离婚的时候三十岁。十四年,差不多是我活到至今,半辈子的时间……半辈子就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变烂,真是太恶心了。”
她用力呼吸,水雾却还是以更快的速度漫上来,直至视线模糊一片。
郁野目光下落,停在她湿作簇状的睫毛上,眼泪仿佛露珠,眨一下就会滚落。
但她把脸别了过去,迟迟地不敢用力眨眼。
她的美丽,倔强比柔弱更具体。
“程桑榆。”
程桑榆把目光瞥了过来。
“你哭起来很漂亮。”郁野望着她,认真地说。
客观陈述的语气,和“这朵花开得很鲜艳”,“这朵云的形状很可爱”没什么两样。
程桑榆一下怔住,表情也凝滞了。
全身血液却飞速上涌,让她颈后皮肤顿时一片飞红。
郁野很想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好像怎么也办不到。
明知冒犯,也只能直视着她,赶在自己耳根红透之前,尽量以平静的语气,把话讲完:
“……所以,不值得为这种事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