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种孤独甚至都不要人去共鸣。……
一时都无人作声。
寂静把心跳放大,直接扪响在耳朵里。
郁野率先扛不住,他甚至无法原样地再将这两句话复述一遍。
他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我走了,你上去休息吧。”
“你……”程桑榆的语言功能,也似乎陷入了某种失序的状态,“……嗯……今天谢谢你。”
郁野点了一下头,两手抄进外套口袋里,又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走了。
程桑榆打开门,慢慢上楼,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情绪完全平静下去,才把门打开。
和康蕙兰聊了聊今天的事,而后催促着斯言董星灿去洗澡,把两个小孩都弄上床以后,她自己再去洗漱。
平常犯懒,洗澡之后只会做个基础保湿,今天却不厌其烦的做了全套的护肤工作。
人一旦忙起来,哪怕忙的是毫无意义的事,也可以分散注意力。
等在床上躺了下来,才将手机解锁。
郁野的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右上角多了个红底的数字“1”。
手指悬空片刻,点进去。
还好,他没说什么,只发来了一段以今天的日期命名的录音文件。
程桑榆点开。
听了片刻,斯言同郁野探讨的父母之爱的话题,让她心里一片酸涩。
然后,她便猝然听见:
「我爸爸如果是郁老师这样的人就好了。」
「我可能……不是很想和你爸相提并论。」
……可怕,他真是太会收买人心了。
程桑榆关了录音,把手机丢到一边,翻个身,脸紧紧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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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野一路跑回家,出了一身汗。
洗完澡去看手机,好几条卢楹发来的消息。
【Luna:怎么不回我消息了?不是真的生气了吧?】
【Luna:我也没想到会突然有事啊。】
【Luna:身段这么高啊。】
【YE:没生气。谢谢你。】
【Luna:……你也太会阴阳怪气了。】
【Luna:你生日想要什么?两千以内随便选,就当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YE:不用。真没生气。你看着买吧,别破费就行。】
【YE:毕竟,你买多贵我就得还多贵。】
【Luna:……】
【Luna:嘴不会好好说话就捐了吧。】
郁野不打算再回复,正准备把手机丢到一旁,一通叶琳的电话打进来。
叶琳:“准备休息了没有啊小野。”
郁野:“还没有,刚刚到家。”
叶琳如今同他讲话总是带着笑意:“最近学校忙不忙呀?”
“还好,除了上课就是实习。”
基本的寒暄流程总是要走,他不能叫叶琳有什么事就直接说,这样叶琳多半要多心是在嫌她啰嗦。
现在家里的事,很少能够让郁野有什么情绪上的波澜,因此他很平静地听,很平静地答。
直到叶琳觉得言语上的关心已经达标了,她笑一笑,终于道明白这通电话的目的:“小野,你今年生日,是想跟同学过,还是……”
极其复杂的家庭关系,注定每一年的生日,是郁野最烦的日子。
去年他父母两边都没去,自己一个人开车跑山里躲清净,在农庄喂羊发呆。
但转头叶琳就拎了个蛋糕上门拜访,问他,是不是她哪里没有做对,让他伤心了,不然怎么生日都不愿意跟家人一起过。
郁野很不愿意见到叶琳脸上,出现这般小心翼翼到近乎讨好的表情,这会让他想到还没离婚之前,叶琳问郁长河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到账时的样子。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能完全做到课题分离,叶琳的委曲求全,会无限激发他的自厌心理,他总会想,如果离婚的时候没有他,叶琳是不是能多一些选择;或者,倘若他更有能力一些,叶琳是不是就能过得更自由一些。
那天叶琳给他煮了一碗面,看他吃完,又帮他切了蛋糕,和他一人吃了一块。
临走时,又跟他道了歉,即便她什么也没做错。
蛋糕以多了两块缺口的样子,剩在了那里。
“……应该回家过吧。”郁野淡淡地说。
叶琳高兴道:“那太好了。你叔叔还怕你今年又不回来呢。”
郁野没作什么反应。
“那去你爸那边吗?”
“看他们准没准备。”
叶琳默了一刹:“要是邀请你了,那也是应该去的。”
“嗯。”
阿加莎过来绕着他裤腿打转,轻吠一声,往餐厅走两步,又回头来看他。
郁野跟过去,发现是水碗打翻了。
“妈我先不说了,我给阿加莎盛碗水。”
“好。那你早点休息。”
郁野把碗拾起来,去厨房里洗干净,重新从净水龙头里倒了一碗,放回到客厅,又拿拖把将地板拖干净。
做这些的时候,整晚的好心情,已然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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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程桑榆给王书珍和唐孝荣打了一通电话,不带任何情绪地将唐录生昨晚所做的事情陈述一遍。
王书珍惯常要给唐录生开脱,这回也没作声,因为实在太过离谱。
最后唐孝荣道了歉,说会跟唐录生聊一聊。
“斯言说,以后都不想跟她爸单独出去玩了。我想她这次确实受到了很严重的心理伤害,需要一些时间缓冲,我们大人最好尊重她的想法,不要勉强她,这件事我想请你们体谅。”
唐孝荣:“当然,当然。”
那之后,唐录生消停了一段时间,斯言有时候周六不想去爷爷奶奶,唐孝荣和王书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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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没两天,郁长河也给郁野打来电话,请他生日那天去吃饭。
郁野两边做了通知:中午去母亲那儿,晚上去父亲那儿。
这样一碗水端平,谁都不会有意见。
生日越临近,郁野心情越差。
生日头一天下了课,卓景阳送上同孔新语一起凑份儿给他准备的礼物,说句“生日快乐”便两步退远。
郁野瞥他:“怕我吃人?”
卓景阳:“您样子看起来是挺像的。”
隔天上午下了课,郁野去了叶琳那儿。
论准备的隆重程度,与卢梓宸的生日没有两样,甚至继父卢家栋还亲自下厨,烧了一道最拿手的红烧带鱼。
卢家栋开了瓶珍藏的霞多丽,一套漂亮的生日贺辞,郁野过耳没过脑。
至此氛围虽略显客套,倒也没那么差,直到两杯酒过后,卢家栋陡然话锋一转,笑问:“小野,你寒假要去实习吗?”
“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卢家栋笑说:“我听你妈说,你暑假的时候,给小学生做过家教是吗?”
郁野筷子稍顿,抬眼看向卢家栋。他已经料到了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果真——
“梓宸他这个学习成绩,你妈每天都在犯愁,他总说学校里老师教太快了,听不懂,我俩自己辅导吧,又实在搞不懂他听不懂的原因究竟在哪儿……”
“我寒假已经定了还要给人做家教。”郁野平静地打断卢家栋,“不好意思叔叔。”
“这样啊……”卢家栋笑了笑,转而又说,“那小野你跟那家定的是上午还是下午?叔叔不是没考虑过其他人,但毕竟小野你是梓宸的哥哥,还有什么比自己亲人更值得信赖,你说是吧?你放心,叔叔肯定不让你白教,课时费明算账……”
叶琳搭腔了:“一家人还说这么客气的话。以后小野要是出国,这学费生活费的,难道还要明算账。”
郁野奇异地发现发现自己竟不觉得愤怒,大约事情一再发生,愤怒与失望的阈值,也在不断变高。
那个给他煮寿面还是会按照他小时候的习惯,卧两个蛋的妈妈是她;
不经过商量,就把他的利益让渡出去的卢梓宸的妈妈,也是她。
他过去痛苦的根源,是执着于把这两者分开,希望她能够更纯粹一些,这样他爱或者不爱,也能更纯粹一些。
可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对她而言,哪一个更特殊呢?
是他把自己看得太特殊了。
“除了做家教我还要上英语课。”郁野露出没有任何内容的笑容,“毕竟我还得准备出国,早做准备早有把握,是吧叔叔。”
卢家栋只好笑着点点头。
坐在郁野对面的卢楹,埋头吃浓油赤酱的红烧带鱼。
这菜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卢家栋练手次数多了,也就烧得得心应手。
以前卢家栋和叶琳刚结婚那会儿,她总是明里暗里地针对郁野,他越不爽,她越高兴。
而就在卢梓宸降生后不久,她陡然发现,自己对郁野的敌意的根基,悄无声息地土崩瓦解。
此时此刻,她看着郁野的表情,似乎是在品尝多加了一个shot的苦涩,苦得她第一反应也是想笑——
读大学那一阵,她也是没有假期的,除了帮忙带娃还是帮忙带娃,但凡有点情绪,一句“你是姐姐”的大棒就压了下来。
吃完饭,郁野没有多留,以下午还有事为由,迅速离开了。
卢楹开车,在小区附近的路边看见了郁野,他塞着耳机,她按了两下喇叭他才蹙眉回头,也是不怕被车撞死。
卢楹落下车窗,探头:“去哪儿?送你。”
她的车堵停了后面几辆,喇叭声此起彼伏。
郁野只好拉开车门上车。
“去哪儿?”
“回家。”
卢楹输入“泊月公馆”导航,开导两句:“想开点,你至少还有个能让你住豪宅的爸爸。”
而她的亲身母亲,已经远嫁海外杳无音讯了。
“你喜欢我也可以跟你换。”
卢楹撇嘴:“换来换去有个屁的差别。”
郁野一下午待在家里打游戏,傍晚出门,去赴另外一场生日宴。
本想着和秦婉娴拌拌嘴也算解闷,结果到了那餐厅的包厢一看,除了自家人,还有别人。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自称姓赵,带了个也是约莫二十来岁的女生,是他女儿,也在南城大学读书,工商管理专业的。
荒谬得郁野
除了冷笑没别的反应。
郁长河还在招呼:“小野,以棠跟你一样也喜欢骑行,也准备申请美国的大学,你们可以加个微信,以后约着出去玩儿也有个伴……”
郁野起身,径直往外走。
郁长河顿时变了脸色,同人赔个笑,赶忙起身追出去。
“郁野!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
郁野脚步不停。
“你这么大的人,懂不懂礼貌!你信不信你那卡我给你停了,泊月公馆我也叫人把门锁换了!”
郁野终于顿步。
郁长河喘了口气,见他转身,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
“您随意。”郁野淡淡地说。
郁长河表情一滞。
“反正都是您的,你爱收回去就收回去吧。”
说罢转身。
这一回,无论郁长河怎么恩威并施,郁野都不再停步。
中午喝了酒,晚上郁野是打车过来的,出门正好迎面驶来一辆空的出租车,他随意抬手招停。
出租车司机打上表,问:“去哪儿?”
“泊……枳花西路。”
“那儿晚高峰开进去半小时绕不出来,到时候就给你停路口行不行。”
郁野没什么所谓地“嗯”了一声。
十一月的风,到底有些寒凉,一阵阵灌入车窗,从体表到心脏,都跟着失温。
走走停停,四十分钟,终于到了路口。
扫码付款下车,无意识地往小路里面走去。
梧桐树叶落了一层,投在地上的树的影子,都显得消瘦零落。
小区晚间饭点前后进入人口多,保安也懒得一一查验,跟在人后面混进去,简直轻而易举。
郁野站在对面,瞧着闸机进进出出了好几波的人,还是没有迈步走去对面。
很唐突,至少应当提前打个电话。
但见了她又能说什么。
又站了两分钟,就在他迈步准备离开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郁野?”
郁野蓦地顿步回头。
程桑榆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款针织开衫,头发非常潦草地拿个抓夹抓在了脑后。
手里领着塑料袋,里面装的似乎是辣味鱼干和啤酒。
程桑榆两步走过来,“怎么在这里?有事过来找我?”
郁野目光垂落,栖在她的脸上,脑子有些空白,像在低能耗地运行:“嗯……想给你提供一点创作素材。”
“什么素材?”
“……参加生日宴,到了才知道,其实是相亲宴。”
程桑榆表情一呆。
郁野歪头,露出一个笑容,“你信了?”
程桑榆没像上几次那样露出无语的表情,因为他这笑容她不陌生,每次他讲那种有点惨的事,都会习惯性地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没作声,只是把手机掏了出来。
郁野看她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好几下,不明所以。
直到她两指外扩,盯住了屏幕的某处,念道:“出生日期,11月9日……”
她顿了一下:“搞了半天你还真是天蝎座。”
郁野:“……你在看什么东西。”
“你第一天发我的成绩单啊。”
“……”
程桑榆目光复杂,“怎么不提前提醒我今天是你生日。”
“要是说了,我提什么要求,你就没法拒绝了。”他半开玩笑的语气。
“……什么要求?”
“你会拒绝吗?”郁野低下头来,声音也陡然地轻了两分。
程桑榆抿住唇。
脑子里一瞬间过了无数种可能性,从最温和的到最激进的,她预判不到自己的反应。
“……你得先说。”
郁野低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没什么要求,走到这里来,只是想见你一面。现在我已经见到了。”
程桑榆看着他的目光,一时失语。
她想到曾经看过一张印象很深的摄影图,纯净到几无一点杂质的淡蓝色冰川,很平静,没有任何强烈的情感倾向。
但她看到的一瞬,只感觉到了一种非常空旷的孤独。
那种孤独甚至都不要人去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