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郁野……”她低声地说,“张嘴……
程桑榆在心里默念了十遍“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却还是在这样干净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你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就当送你的生日礼物。”她无声叹了口气,说道。
“什么都行?”
“……那当然得是我做得到的。”
郁野把眉毛微微地扬了一下,好像控诉她未免有些耍赖。
他眉弓生得挺拔又好看,做这个动作时,有种不驯服的少年气。
“快点,再过十秒我就要反悔了。”
郁野却仿佛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开始帮她倒数:“十、九、八……”
程桑榆转身,作势要走。
郁野倏地伸手,把她手臂捉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我请你吃面。”
“……你请我吃面?”程桑榆怀疑他搞反主语和宾语。
“对。”
“去哪里吃?”
“我家。
程桑榆心脏微悬,但若无其事:“……你要自己煮?”
“嗯。”他在出声的时候,睫毛恰好垂落,显出一种柔软的无辜感。
……根本没法往坏的方向去揣度他的用意。
于是程桑榆只能平静点头,“那得等我上去一下,我把笔记本电脑带上。”
“……要加班?”
“改个东西,一会儿就好。”程桑榆往对面走,“走吧,我们开车过去。
人车混流,人行横道绿灯又短,无数火三轮和抢时间的外卖电动车横冲直撞。
郁野两步从她的斜后方,走到了她的左手边,若不是稍微碰到了她的手臂,自然得堪称毫无痕迹。
程桑榆再一次被强化这个认知:他虽然年纪小,但在照顾人方面,有同龄人都不及的细心。
顺着晚间的人潮进了小区,两次岔路右转,就到了二单元的楼下。
程桑榆从开衫外套里摸出钥匙开门,“等我下,马上下来。”
郁野点头。
程桑榆进门,把餐桌上笔电打开的文档,再按了一次ctrl+s,阖上后盖,丢进托特包里。
正准备走,门被敲响。
是五楼的邻居,说是家里打印机卡纸了半天没弄好,着急打印几份文件,来借用一下打印机。
很多年的老邻居,平日常来常往,互有帮助,程桑榆自然不会拒绝。
除了打印文件,还需要复印身份证、户口本和学位证书……
等全部弄完,也花去了十来分钟的时间。
程桑榆下楼时脚步飞快。
推开楼梯铁门一看,郁野一手抄袋,站在空地对面的梧桐树下,表情平静,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她甚至觉得,再让多等半小时,他可能还是这样。
郁野目光投过来。
她两步跑过去,“不好意思久等了,邻居借用了一下打印机。”
“嗯。没事。”郁野抬手。
程桑榆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郁野手臂垂下去,手指把她手里托特包的包带一勾,拎到了他手里。
她这包是简念送的。
跟唐录生去民政局领完离婚证那天,简念请她喝酒,把这只价格不菲的包拿了出来,祝贺她脱离苦海。
这两年通勤出差,她都背着它,堪称最好的事业搭子。简念说她,一背上就有一股社畜味。
今天郁野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长风衣,版型稍显正式,大约是为生日宴做的准备。
他身形高挺,黑衣衬出一张白皙的脸,像黑夜里枝头落雪的苍松。
这样风姿清绝的一个人,哪怕手里拎个编织袋,人家也会默认是高奢品牌的单品。
程桑榆没多看,打量了两秒钟就收回目光。
车子从侧门出去,汇入缓慢的车流。
程桑榆转头看郁野,他靠坐得有些懒散,自上车起就没怎么出声,好像还是兴致不高。
“吃过蛋糕了吗 ?“程桑榆问。
“中午吃过。”
“中午?你一天两场啊。”
“嗯。”
“自己赶自己的场,很稀奇。”
郁野勾了下嘴角,“你是在伤口撒盐吗?”
“以毒攻毒。你觉得有用吗?”
“实话说,没什么用。”
“……好吧。”程桑榆踩一脚油门,跟上前车,“那你继续郁闷一下,我再想想办法。”
郁野一下坐正了些,“你在哄我啊。”
“……”
他怎么看起来好像已经好了?
程桑榆换了正经神色:“怎么不和朋友一起过生日呢?”
“会被念叨。更麻烦。”
程桑榆一直觉得郁野身上是有一种破坏力的,只是被他温柔的那一面约束得很好。可这种破坏力无法向外界突破的话,就会向内侵蚀。
“不要太懂事啊。”程桑榆叹口气,“家长是这样的,会在明知不对的情况下,下意识忽略更懂事的小孩。你掀两回桌子,他们就老实了。”
顿了两秒,郁野“嗯”了一声,“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做不到。”
“怕你妈妈伤心?”
“嗯。”
程桑榆不好再说什么了。
开到泊月公馆门口,郁野报了房号和业主名,帮程桑榆登了记,车被放行。
地下车库大得惊人,程桑榆两次拐错弯,好在四通八达,绕一绕还是顺利到了。
这是第二回 来。
如果说第一回 是后知后觉,那这一回,多少有点自投罗网的性质——
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郁野是局中卒子,不会后退,可没有她的指令,他也不会擅自向前。
郁野按指纹解锁,进了门,第一时间去给程桑榆拿拖鞋。还是上回一起去超市买的那一双。
他脱了风衣挂上衣帽架,把程桑榆的包拎进去,放在沙发上,招呼她过来坐。
“……不要我帮忙?”程桑榆问。
“不用。你坐着忙你的。”
郁野一边翻折衬衫的衣袖,一边往厨房走去。
程桑榆先没把电脑拿出来,坐在沙发上,弯腰跟阿加莎玩了一阵——从进门开始,它便寸步不离地贴着她。
过了一会儿,起身,往厨房走去。
郁野正在切西红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水还在烧,等下给你倒。”
“没事我不渴。”程桑榆走到水槽前面去,“我洗个手。”
她刚要去开水龙头,郁野手伸了过来,把水龙头往另个方向抬,“这边是热的。”
他手指去探水流,等变热了才说:“好了。”
程桑榆洗了手,郁野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擦着手,说:“确定不需要帮忙吗?”
“嗯。”
“那我去忙了。”
郁野点头。
程桑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你这里有啤酒吗?”
郁野回头看她,神情有些斟酌的意思,“……你可以喝酒?”
程桑榆莫名:“为什么不能?”
郁野略有尴尬地摇了摇头,“冰箱里有。”
程桑榆点头,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罐啤酒,扯开拉环,丢进垃圾桶。
出去之前又看了一眼郁野。
网络上总会莫名冒出些新概念,比如“人夫感”。
她一个结婚又离婚的女人,看见这个词总想吐槽,什么“人夫感”,真结一回婚,看一看现实中的“人夫”是怎样一副嘴脸就老实了。
但此时此刻,郁野穿着白衬衫,挽着衣袖在这里切菜的样子,总算让她理解了网络上的“人夫感”,追求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氛围。
程桑榆回到客厅坐下,一边抿着啤酒,一边滑动着触控板查看文档。
郁野动作很快,她还没改上两行,面就好了。
郁野抽了张隔热垫,把雪平锅放上去,又说了一声:“可以吃了。”
程桑榆:“来啦来啦。”
她放了电脑,去厨房里洗了个手,到餐厅坐下。
仍同上回一样,郁野先给挑了一碗面,连同筷子递到她手里,再去挑自己的。
“有荷包蛋,你要吗?”郁野问。
“不用。我晚饭吃得挺饱的。”
郁野往她碗里看了一眼,“是不是给你挑多了。”
“有点。”
郁野径直伸手,把她面前的碗端了过去,挑了两箸到自己碗里,“这样?”
“……嗯。”
她根本来不及提醒,她已经动过筷子了。
面味道不错,如果不是真的很饱,她会很愿意来上一大碗。
郁野吃得很快,但吃相一点也不难看,他应该挺适合做吃播的,不管是脸还是吃东西的姿态,都让人很有食欲。
他碗里有两个荷包蛋,面都快见了底,却迟迟没有动。
程桑榆挑着面条,有点好奇:“……你要留到最后吃?”
“不是。不喜欢。”
“不喜欢还煎两个。”
“……算是仪式感。”
程桑榆筷子放慢,语气有点斟酌:“小时候经常这么吃?”
“嗯。吃腻了。”
他讲到家庭这方面的事,总有点事不关己的淡漠,好似他那套人为设置的情绪过滤系统,又在发挥作用。
面吃完,郁野收了碗筷,让她自己去忙,不必帮忙。
程桑榆也没跟他客气,重回到沙发上开始工作。
郁野把厨房收拾干净,走进客厅。
大约坐在沙发上总要躬身不大舒服,她在地毯上的皮质坐垫上坐了下来,敲着键盘,十指如飞,神情分外严肃。
工作状态的程桑榆有种佛挡杀佛的肃杀气。
郁野也去拿了一罐啤酒,到程桑榆身旁坐下。
程桑榆格外沉浸,一口气从头顺到尾,只留下了一处需要填入数据资料的地方。
她十指交握,撑起来伸了个懒腰。
手臂放下去,打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是郁野的膝盖。
她吓一跳:“……你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
“……都半小时了。”
“那你怎么不出声。”
“我一直在喝啤酒。”
程桑榆瞥他,“……你不是在看我写东西吧?”
“我为什么要看这个。”
“不信。你总不是干坐着。”
“……”郁野有点无奈,他提前把脸撇到另一边去,目光去瞧电视旁边的绿植,“我在看你。”
程桑榆立即若无其事把视线移回了电脑屏幕上。
微妙的静默与尴尬。
她点开了要做参考的某文库文档,拖到需要引用的内容,点击右键,发现无法复制。
要么截图转文字,要么手打。
她正在思考哪个更不耗费工夫,听见斜后方郁野说:“你用的浏览器,有一个插件可以破解。”
“……不是说没看吗?”
“刚刚瞟了一眼……不是有意的。”
“……”程桑榆不跟他计较,她隐约意识到,自己跟他相处,有越来越幼稚化的趋势,“什么插件?”
“supercopy。进应用商店要连一下VPN。”
程桑榆露出了稍显麻烦的表情。
郁野说:“我帮你?”
程桑榆忙不迭地把笔记本递过去。
郁野将笔记本支在膝盖上,开始捣鼓。
程桑榆乐得休息,手肘撑着茶几,手掌托腮,解锁手机,刷了一下群里的消息。
过了没多久,听见郁野说“好了”,她直起身,却觉后脑勺撞到了什么,身后随之传来“唔”的一声。
急忙转头看去,郁野皱着眉,一手托笔记本,一手捂住了鼻子。
“是不是撞到你了?”
程桑榆急忙起身,接过笔记本放到一边。
膝盖抵在沙发边缘上,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挪开了他捂着鼻子的手,瞧了眼有无流鼻血,继而低头,朝着他的鼻梁骨,“呼”了两下。
这动作自然得如同条件反射,叫人毫不怀疑,她张口就会说出“痛痛飞走了”这样的话。
血液奔涌,流窜到心脏,又涌入大脑。
郁野耳根通红,轻咳一声提醒:“……程桑榆,我不是斯言。”
程桑榆身体一滞。
手里握着他腕侧皮肤的体温,骤然地鲜明了起来。
她目光停留在他的高挺的鼻梁上,只要一眨眼,就能瞥见鼻梁下方的嘴唇。
脑海突然不受控地想起很久之前,琪琪说的那句话:郁老师自然状态唇色就蛮好看了。
氧气仿佛稀薄了两分。
程桑榆急忙抬起目光,可这一下便正好撞上了郁野
的视线。
一瞬间空气凝滞。
呼吸也都静止。
程桑榆察觉到什么动了一下,目光低下去,是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等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一切都似乎变了意味。
静止的空气被引爆,变成焦灼的湍流,在心脏与脉搏里湃动。
程桑榆一直屏着呼吸,一动也不动,直至胸腔里感受到了某种缺氧般疼痛。
她恍然回神,倏地松开了郁野的手腕。
起身时,还算镇定,只是声音已不可避免地多了两分不自然:“……我借用一下洗手间。”
没有听见郁野出声,她也不敢回头,走到餐厅和客厅交接的地方,根据经验判断,那扇磨砂不透明的门,背后应当就是洗手间。
按下把手,果然如此。
她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浇了一捧冷水。
心脏跳动得太厉害,以至于有些发疼。
纯情莫非是一种会感染的病毒吗,怎么只是这样,就好像要让她心脏功能发生故障。
洗过脸,程桑榆又待了好一会儿,想把自己调整到镇定自若的状态再出去。
因此门突然被敲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谁?”语毕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而他却配合地说:“我。”
隔了一扇门,他声音听来稍有模糊,“……你还好吗?”
莫非她进来很久,让人担心吗?
她手机没带进来,无法判断时间过了多久。
“……没事。我马上出来。”
程桑榆打开水龙头,把不知道洗过多少遍的手,又洗了一遍。
随后,才慢慢地走到门口去,把门打开。
郁野就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头去看他,低头迈出去,反手带上了浴室门。
郁野却一步上前。
身影骤然笼罩而来,她心脏突跳,还没反应,手腕被他一把扣住,往旁边一带。
他身体欺过来,另只手一抬,取掉了她的抓夹。
头发散落的同时,她后脑勺轻轻地抵上了一旁的白墙。
如同坐在过山车上急速俯冲,头晕目眩。
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顺势地搂住了她的腰,停顿一瞬,他身体挨过来,低下头。
染着雾气的皂香气闯入鼻腔,鼻尖上方萦绕他的呼吸,一下深,一下浅。
程桑榆很想看一看,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于是把脸抬了起来。
他目光幽深,眼里清澈的热度,好像把她的心脏都烫了一下。
下一瞬,他便低头。
明明带着某种强势的决然,可挨上的触感,却柔软温柔得不可思议。
程桑榆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像有烟花炸响,轰鸣不停。
他手掌贴在她的腰侧,虽然在亲她,整个人却僵硬得一动不动,好像本能都已失灵。
青涩干净得像是久远的初夏,在凉荫里饮下的一瓶橘子汽水。
程桑榆踮起脚尖。
一只手攀上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插入他脑后柔软的头发。
仰面,与他贴得更近。
“郁野……”她低声地说,“张嘴。”
她感觉到他又僵滞了一下,却立即乖巧地如她所言,将齿关分开一线。
她手指碰一碰他发烫的耳朵,那里皮肤薄得好像轻轻一揉就会破掉。
舌尖从齿缝灵巧地探进去,找到他的。
体温越升越高,呼吸也越发滚烫,像一场夺走理智的高热。
闭上眼睛,任由思绪沉陷下去,凭本能攫取纠缠。
好像那些已经从她的世界里背离出逃的愉快,都久违地重新回到她的心脏,栖息于她的血液。
醺然如同酩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