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厉害,接个吻把自己接晕倒……
郁野呼吸不由地放缓。
他往前面走了一步,正要出声,走廊外陡然传来一阵高亢的笑声。
包间里这静寂幽微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他皱了一下眉头,脸色沉郁两分。
程桑榆也听见了,发现是朝这儿来的,顿时回神,压下门把手,把门打开。
果然,过来的是一行学生,以罗经纬为首。
罗经纬顿步,笑着同程桑榆打招呼:“学姐好!”
其余几人虽不认识,却也跟着齐声喊道:“学姐好!”
……真是比“嫂子”顺耳了不止一点半点。
罗经纬虽然不大清楚,他们本班级的聚餐,为什么还要叫上一个大了很多级的学姐,但还是笑说:“学姐怎么站门口?赶紧坐吧!郁野已经把菜点好了,应该马上就能上菜。”
“我吃过了,过来……说两句话。”程桑榆指了指走廊的另一端,笑说,“我得回包间了,你们吃饭吧,我不打扰了。”
她转头看了郁野一眼,他脸上仍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她稍一颔首,转身出去了。
几个同学挪出椅子,依次落座,罗经纬挨着郁野坐下。
郁野看他,淡淡地说:“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快?你刚刚不还一直在群里催,嫌我们慢吗?”
“……”
郁野环视一圈,起身,走到坐在靠近门口的那位同学的身旁,“我跟你换个位置。”
罗经纬:“……什么意思啊你嫌弃我啊?”
郁野:“这传菜口。我算东道主,当然我坐。”
罗经纬将信将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来事了?”
郁野跟人换了座位,喊来服务员开始上菜。
同学两年未见,多的是聊不完的话题。
郁野一直神思游离,没怎么参与。
不过他高中时就是这样疏离的性格,大家都见怪不怪了,知道他虽然看着冷淡,其实外冷内热,真遇到什么事情找他帮忙,他从来都尽心尽力。
没过多久,郁野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一群女人的说笑声。
他手掌撑着腮,把耳朵稍微偏了偏。
在那些笑声里,他听见了熟悉的那一道,清脆悦耳,像一束雪意一样亮堂的光,破开了略显嘈杂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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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康蕙兰还没休息。
程桑榆的那些高中同学,很多康蕙兰都知道,甚至名字比她记得还清楚。
程桑榆与她聊了一会儿,同步了一些同学的近况。
洗漱过后回房间,给手机接上电源,在床上躺了下来,打开微信。
群里还在活跃,另有几个也已经当了妈妈的同学,单独拉了一个育儿经验交流群,有人在里面@了程桑榆,找她请教打疫苗的问题。
程桑榆作为育龄最长的妈妈,自然倾囊相授,知无不言。
等群都沉寂下来,已经是半小时以后了。
程桑榆一般会在睡之前刷会儿朋友圈,此刻也就习惯性地点进去。
往下刷了没一会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狗狗头像。
手指一停。
二十分钟前发布的。
非常罕见的九宫格,一眼望去都是夜景。
她点开,逐一查看。
夜里的江岸码头、梧桐树下的路灯、路口的肠粉摊、通宵的咖啡馆……
第九张是今晚聚餐的那家酒楼,从一个很远的角度拍摄,似乎已经打烊,二楼以上的包间灯都没灭了,只有大厅门口透出黯淡的灯火。
程桑榆点击右下方的两个点,点赞和评论的选项被呼了出来。
手指悬空在那个空心的爱心上,犹豫一瞬,还是没有点下去,左滑屏幕退出。
三秒钟。
受不了良心谴责,点回朋友圈,飞快点了一个赞。
把手机锁屏,像撇掉一个手榴-弹一样的往旁边一扔。
她是没救了,三十多岁的人,在这里玩一些幼稚的社交网站心理战。
第二天早上起床,蹲马桶时又将朋友圈打开。
昨晚聚会之后,不少同学发了朋友圈,她点了一堆的赞,新消息基本都是同赞提醒。
因此,出现评论就格外显眼。
【家教|孔新语:请在三秒钟内交出肠粉摊的位置!】
【家教|郁野:清水街路口。出摊随机,看缘分。】
程桑榆看见“清水街路口”五个字,心脏不由自主地突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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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程桑榆准时下班。
停了车,去快递点拿了快递,走到楼栋底下,一个人忽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程桑榆。”
程桑榆想当做没听见,唐录生却一步堵上来。
“下班了?”
程桑榆斜眼睨他。
她知道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懒得主动问他有什
么事。
唐录生笑问:“我能上去坐一会儿吗?”
“你觉得呢?”
离婚时两个人签了一份协议,程桑榆把唐录生未经允许不准踏入她家门变成了白纸黑字的条款,虽然法律效力未知,但唐录生这个人,只是渣,还不算个无赖,不会在这种签了字的事情上耍赖,因为他好面子,不会给程桑榆拿出条款当面打他脸的机会。
唐录生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程桑榆,“给言言买的车厘子。”
程桑榆腾手接过去,转身继续往前走。
唐录生又堵上来,“哎哎,话没说完呢。”
“有屁快放。”
唐录生知道程桑榆不会给他迂回试探的时间,便开门见山:“昨晚我高中同学跟我说,你脱单了?”
程桑榆早就猜到他是为这事来的,能憋上一天,现在才来找她,已经非常稀罕。
“和你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言言的爸爸,你作为言言的妈妈,突然找男朋友……”
“哦,我们都离婚了我还要替你守寡啊?”
唐录生脸色变得没那么和悦,“所以这事儿是真的?”
“我说了关你屁事。”程桑榆径直往里走。
唐录生把她胳膊一拽,她眼风扫过来,他立马松了手。
程桑榆把东西都抱在一条胳膊里,从包里摸钥匙开门。
唐录生还在追问:“那人是谁?”
“关你屁事。”
“那就是没这个人。我就说呢,你怎么可能找一个比你小……”
程桑榆原本不想搭理,却莫名被这句话勾起了好胜心:“怎么不可能?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唐录生笑了声,十分笃定地说道:“别装了,肯定是你们工作室签约的演员,陪你演戏呢。”
门锁打开了,程桑榆往外拉开,掌住,转头看他,忽说:“四次。”
“……什么四次?”
“你觉得什么四次?”程桑榆走进去,一松手,门自动回弹关上了。
唐录生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你要不要脸。”
程桑榆耸耸肩,“怎么能这么说。你找大学生,我也找大学生。你教得好,我才学得好。”
唐录生抬臂猛地把门搡了一把,“你把门打开。”
“别乱搡啊,上面有监控连接保安室,别怪我没提醒你。”程桑榆尤嫌不够气人,隔着格栅看向唐录生,作出一副十分无辜的表情,“你会替我瞒着的吧?不然言言知道了,一定会很不高兴的。”
唐录生气得胸廓起伏,“你想得美!”
程桑榆不再理他,转身上楼。
唐录生:“你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
/
天气越来越冷。
程斯言在手术之后,循序渐进地恢复了运动强度,这个月终于被批准做一些稍有难度的滑板动作。
江滩公园人多,每次打车总要等上好一阵。
冬天运动出汗,再一吹风极易感冒,因此只要不是拍摄期间的硬性加班,程桑榆都会比平常提前半小时离开,开去江滩公园接斯言和康蕙兰回家。
停了车,拿上后座的大衣披上,一边低头回复群里的消息,一边不时抬头看路,步行穿过公园,到中心的运动区去找人。
一条工作指示的消息编辑完毕,点击发送。
程桑榆抬眼一瞥,蓦地刹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长条椅那儿,站了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手里牵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斯言正和它玩得起劲。
他身高与长相俱是出众,想不把他一眼认出来都难。
接斯言好多次了,都没碰到过,也没听斯言提起过他同阿加莎来过这里,她以为他是有意地避开了江滩公园。
因此骤然碰见,全无准备。
程桑榆打起精神。
这时,郁野倏地转头。
四目相接。
郁野没把视线移开,就这样注视着她。
很疏淡的眼神,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意味。
程桑榆只能在他的目光里走过去,快到跟前时,露出不大自然的微笑:“出来遛狗啊。”
“嗯。”郁野终于敛住目光。
程桑榆走到斯言身旁,搭住她的肩膀,低头笑问:“是准备现在回去,还是再玩一会儿?”
“再玩一会儿吧妈妈。”斯言说,“我刚刚在问郁老师,寒假有没有空给我补课呢。”
静了两秒。
程桑榆笑了下,“……宝贝你这学期进步很大,你觉得补课还需要继续吗?”
斯言不说话了,转头把头抬起来去看她的表情。
程桑榆知道她又在习惯性揣摩大人的意思,忙说:“如果你觉得提前学了下学期的内容更从容一点,我当然无条件支持。”
郁野这时候出声了:“斯言八月份出生……”
程桑榆转头看去。
他淡淡地继续:“同一届里,是年龄最小的一批,认知能力没有其他年龄更大的同学发育完善,所以需要更多的时间消化同样的知识。”
通常情况下,相较于成年人,小孩子年龄差异造成的认知差异会更明显。
斯言嘴巴张成“O”字型:“所以我不是笨,是比较小!”
郁野笑了下,“你很聪明。”
斯言又回头,仰脸热切地看着程桑榆,表情仿佛在问,可以吗?
程桑榆看向郁野,平静地问:“你们一般几号考试结束?”
“十号左右。”
斯言:“那好像放假时间是差不多的也!”
程桑榆无意识地摩挲斯言的马尾辫,“你寒假要实习吗?”
郁野:“不用。”
“那改到上午九点半开始可以吗?下午暖和,斯言可以户外活动。晚上……往返天气冷。”
郁野瞧着她。
仿佛洞悉她的真正用意:改到上午上班时间,两个人撞上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可以。”语气毫无波澜。
“课时费……”
“和以前一样。”
三言两语,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快得像个她不得不往下跳的陷阱:他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守株待兔的准备。
想要完全切断和一个人的联系,并不是多难的事。
但她跟郁野,却总是莫名其妙的藕断丝连。
两人都不再出声,静静地站在一旁,看斯言试图教会阿加莎玩滑板。
郁野目光往斜下方瞥了一眼。
她穿着一件黑色茧型的羊绒大衣,和他身上这一件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衣服把她略显苍白的脸衬托出来,像孤山托起一轮皎洁的月亮。
天寒气清,她的呼吸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拂面的寒风里,有一股淡暖的香气,像坐在咖啡馆里,从杯子上方飘散的红茶香。
程桑榆按了一下手机侧面的按钮,看了看时间,“言言,我们该去找姥姥准备回家了。”
斯言:“好!”
斯言把牵引绳递到郁野手里,“那就寒假见了,郁老师!”
“寒假见。”
郁野把头转过来看她,目光蜻蜓点水地停留了一瞬。
程桑榆淡淡笑了笑:“那我们走了。”
“拜拜。”
/
年末,许多未竟的工作都加快了进度。
等元旦过后,斯言她们就进入了期末复习阶段。
同一时间,程桑榆刷朋友圈,总能刷到孔新语考试周挑灯夜读给自己打鸡血的状态。
十号晚上,郁野沉寂许久的微信对话框浮了上来,问她,从十五号上午开始补课是否方便。
程桑榆问过斯言之后,回复“可以”,他发了个“OK”,再无其他内容。
一眨眼就到了十五号。
当天要去片场拍摄,程桑榆走得比较早。
她中途想起这茬,给康蕙兰发了条消息,问她人去了没有。
康蕙兰说提前十分钟到的,按时开始了。
中午吃饭休息,程桑榆收到了郁野发来的录音文件,还与以前一样,以日期命名。
程桑榆转了课时费,说句辛苦了,他领取了,依然没有别的话。
就这样持续了一周。
如果不是录音文件按时地发过来,程桑榆会以为补课这事儿根本不存在。
这天上午,程桑榆正在工作,收到了康蕙兰发来的消息,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过去半小时了,郁野人还没到。
工作室这两天遇
到了一个紧急的突发事件,群里在焦头烂额地讨论应对措施。
打字浪费时间,程桑榆直接给康蕙兰拨去电话。
“您有他的电话,给他打一个问问情况吧。”
康蕙兰:“打过了,打了四五次都没人接。小郁从来不是这么不守时的人,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程桑榆思索了一会儿,说:“我先问问。”
她从电脑版微信上搜出孔新语的账号,飞快打字,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郁野现在是不是跟她在一起。
孔新语回复:桑姐你这个问法好吓人啊!都放假了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
这时候,康蕙兰发了条语音过来。
点开,是康蕙兰的补充说明:“小郁昨天过来戴着口罩,一直在咳嗽,我想他是不是生病去医院了啊?”
程桑榆多个窗口同时处理,忙得不得了。
隔了一会儿,她才回复:您别担心,我找人去问问。
她又把简念的对话框打开,刚打一个字,才反应过来,人就坐在旁边。
“简念你是不是加了郁野姐姐的微信?”
简念探头:“对啊,怎么了?”
“你帮我代发一条消息,说郁野联系不上,可能是生病了,让她帮忙去看一眼。”
“她人不在南城吧好像,出差去了,我看看……”简念点开卢楹的朋友圈,“她在三亚,上午刚发的状态。”
“……”
程桑榆把鼠标一丢。
动静很大,简念望着她,无辜地眨眨眼睛。
程桑榆叹口气,把手机拿起来,起身走到茶水间去,拨打郁野的电话。
没人接。再打微信语音,还是没人接。
程桑榆认命返回工位,拿上椅背上的大衣,飞快说道:“我出去一趟。”
关键时刻,简念不开她的玩笑,只提醒:“下午两点开会。”
“知道。”
工作室开去泊月公馆,大约二十分钟,上午不堵车,还能更快一些。
在门口做了登记,车开入地下停车场。
程桑榆这个人有项奇怪的技能,越忙的时候,大脑运转反而越高效。
这么复杂的地下通道,这回没人指路,她一个人看指示牌,居然一次就走对了。
车停在上次的那个空车位上,程桑榆往对面看了一眼,那辆吉普不知道多久没开过了,都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乘电梯上五楼,前去按门铃。
里头立即传来狗吠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后。
程桑榆蹲下身,隔门问道:“阿加莎,郁野在家吗?”
阿加莎:“汪汪!”
……根本听不懂。
程桑榆:“如果他在的话,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把他叫过来给我开门。”
阿加莎:“汪汪汪!”
“不管你用什么方式。”
“汪汪汪汪!”
程桑榆不知道有没有用,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反正下一步的打算她已经做好了,求助物业或者直接报警。
阿加莎的叫声往里面去了。
等了好久,快有五分钟那么久,她终于听见门后传来了一阵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她立即直起身。
“滴”的一声,指纹密码锁解锁,门被推开。
郁野手抓着把手,身上穿着件宽松的黑色短T,一头乱发,眉头紧皱,极其的不耐烦。
程桑榆一惊,因为看见他面色潮红,嘴唇发白。
都不用挨得很近,就能感觉到一阵热气袭来。
程桑榆一步靠近,抬手背往他额头上探去。
可以煎鸡蛋的惊人热度。
郁野目光往下,落在她脸上,片刻,紧缩的眉头缓缓展开,变成些微的诧异、茫然和惊喜。
而下一瞬,他便直接伸臂,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程桑榆心跳漏跳一拍。
他把眼睛垂落下来,有些失焦的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滚烫的呼吸在她鼻梁上盘旋。
程桑榆身体僵滞,心脏高悬,发出剧烈的砰跳声。
他把头深深低下去,毫不犹豫地贴上她的嘴唇。
心口一阵心脏破膛般的震颤。
她立即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要把人推开,却觉察到,这根本不是什么进攻型的吻。
他嘴唇烫得吓人,轻碾着她的唇瓣,一点一点的,渐渐更似渴求凉意的下意识。
没有持续多久,他动作越来越迟缓,直至完全停止。
随后,脑袋垂落,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肩头。
程桑榆赶紧搂住他,把他撑起来,“郁野?”
没反应。
……真厉害,接个吻把自己接晕倒了。
郁野个头高,程桑榆撑得有些吃力,他烧成这样,还是直接送去输液更高效,她不是很有把握能把人搀下去,只能勉强一试。
“阿加莎。”
大狗吐着舌头,跃跃欲试地望着她。
“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阿加莎摇摇尾巴。
“你知道他的衣服放在哪儿的是吧?你能不能去帮忙找一件厚外套过来?”
阿加莎“汪”了一声,转身飞快地跑进屋。
片刻,程桑榆看见它从卧室出来了,嘴里叼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
羽绒服一路从地板上拖过来,格外滑稽。
到了跟前,阿加莎直起身体,好让程桑榆能更方便地够着。
程桑榆摸摸它的脑袋:“Goodgir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