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微弱的希望
程桑榆背对楼梯而坐。
看不见后面的情形,也不清楚人已到哪儿,更不能回头去看,因为那用意简直是太明显了。
她只好埋头拿筷子扒拉餐盘里的糖醋小排。
简念嫌她怂,笑了一声,手举起来挥了一下,“郁野?你怎么会在这儿!”
……演还是她更会演。
这时候的正常反应都是回头,程桑榆仍是没作任何反应。
身后不远处斜上方传来清冽的声音:“念姐,这么巧。”
简念笑容更盛:“是过来玩的,还是……”
“以前的班主任让我过来给高三分享学习方法。”
“哦,那我们居然还是校友?”简念故作惊讶。
“郁野,这你认识的学姐啊?”一道陌生男声说道。
程桑榆这才知道,郁野不是一个人上来的。
郁野:“嗯。”
“那要不就一块儿坐?”那陌生男声说道,“学姐你们介意吗?”
简念笑说:“当然不介意,坐吧坐吧——桑你把包拿一下,给人让让位置。”
“……”
眼神能杀人的话,简念已经尸骨无存了。
程桑榆拿起身旁空位上的链条包,放到自己身后。
能感觉有一道身影从她身后绕到了空位处,她不确定究竟是谁,直到抬眼,看见对面绕去简念身旁坐下的,是一个陌生男生。
她顿时全身细胞都进入警戒状态。
简念一边吃菜,一边和在她身旁坐下的陌生男生闲聊。
一会儿工夫,就把男生的信息打听清楚了,罗经纬,清大的,高中跟郁野一个班,两人关系很好,这一回是专程回来参加校庆,并跟高中时期的几个好朋友一道聚个餐。
罗经纬:“学姐你们是哪一届的啊?”
简念:“我应该大你12岁,你算算是哪一届的。”
罗经纬:“看不出来,我以为学姐你们至多25岁。”
简念哈哈大笑。
以餐桌为界,一边热火朝天,一边鸦雀无声。
程桑榆怀疑简念根本是故意的,想一个能让郁野也参与的话题轻而易举,可她偏不。
郁野不说话,她也不作声,她余光里只能看见他抬起手臂夹菜的动作。
罗经纬这时往郁野的盘子里看了一眼,“这个马蹄肉丸你不吃啊?”
“嗯。”
“那我夹走了?”
郁野点头。
罗经纬夹菜的时候,程桑榆瞥去一眼。
分作四格的不锈钢餐盘,一格米饭,一格马蹄肉丸,一格清炒芦笋……剩下一格,是满满当当的青椒炒肉。
她稍有诧异。
不知道郁野是不是察觉到了,在罗经纬把肉丸都夹走之后,他拿筷子夹了一根青椒送进嘴里,然后又夹了一根。
仿佛明晃晃地摊牌:我之前说不吃青椒就是撒谎,怎么样吧。
胃是情绪器官,心绪烦乱时根本毫无胃口。
程桑榆又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了,便把筷子放了下来。
简念目光扫过来:“吃完了?”
“嗯。你慢吃,我回个消息。”
手机是一道屏障,可在任何场合,暂时隔绝要命的尴尬。
而简念好像这时候终于想起,现场还有个郁野,转向他笑问:“郁野你最近在忙什么?”
“上课。没什么特别的。”
“上回你帮忙订蛋糕,程桑榆跟我说,你姐姐在翎悦酒店工作,方便把她的微信推给我一下吗?年末准备组织个小型活动,我想问问从她那里订场地,能不能拿到折扣。”
“可以。”郁野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自己的名片二维码,展示给简念。
简念加了他好友,他把卢楹的名片转发过来。
郁野:“他们客户分了等级,体量小可能拿不到太低折扣。可以说是我的朋友,她会帮忙争取。”
简念比个“OK”的手势:“谢了。”
“不客气。”
程桑榆实在待不下去了,瞟一眼简念,忍不住问::“……吃完没有?”
“马上。着什么急。”
程桑榆收起手机,拿起背后的提包挎在肩膀上,端上餐盘,“那我下去等你。我去小卖部买点东西。”
简念一言难尽地瞧着她。
程桑榆向着罗经纬微微点了点头,淡笑说:“你们慢吃。”
郁野拿筷的手停住,目光落在餐盘上,没有转头去看。
她今天穿了双高跟鞋,踩着磁砖地面有种“笃笃笃”的节奏感。
听来十分从容不迫。
他不可觉地皱了皱眉,一下子完全没了胃口。
……就这么讨厌他吗,坐着一起吃顿饭都不愿意。
简念纯粹看热闹的心态,助攻绝无可能,现在程桑榆走了,没热闹可看了,她也就几口吃完,跟两个年轻人打声招呼,端盘离开了。
程桑榆自然没去小卖部,在食堂门口等了一会儿,简念就出来了。
程桑榆凉凉地瞥她:“戏好看吗?”
“还行。”简念笑嘻嘻说道。
程桑榆懒得理她。
“下午文艺汇演你还看吗?”简念问。
“不想看。回去睡觉吧。”
“那我去你那儿眯会儿?”
“嗯。”
两人往校门外走去。
简念突然顿步,“你俩是不是上过床了?”
”
……你觉得可能吗?“程桑榆发觉简念这人做审讯工作也一定极有天赋,她十分擅长在人已经卸下防备的时候,突然一记回马枪。
简念确信应该是没有,不然程桑榆下意识的反应已经露馅。
她“啧”了一声,“反正都要闹掰,怎么不睡了再掰,多浪费啊。”
“……我惹你了啊,今天一直逗我玩,再这样我生气了。”
简念这才笑着搂她肩膀,“好了好了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去了程桑榆家里,睡个午觉,稍作休整,前去参加高中同学聚餐。
是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酒楼。
这酒楼很有传奇色彩,四中几乎每个班的散伙饭,都会不约而同选在这里办。
据说最早是因为老板是学校某个领导的亲戚,后来一届一届地传下来,变成了一种无人知晓原因,但都在默默遵守的四中传统。
重聚选在这儿,就更具怀旧意味。
人到得不多,两个圆桌没有坐满。
四中生源好,班里出去的大多发展得不错,而且因为程桑榆所在的是文科班,女生占绝对多数,同学聚会的气氛也好得不得了,没人劝酒,没人炫耀房车,也没人对混得最好的同学溜须拍马。
程桑榆当年跟唐录生从校服到婚纱,而立之年又骤然婚变,自然很难从话题中心逃离。
她没忸怩,该分享分享,该自嘲自嘲。
大家惋惜有之,替她高兴也有之。
程桑榆聊得口干舌燥,水喝得多了,这时候起身离席,离开包间去了趟洗手间。
对镜理了理头发,补了一下口红,原路返回。
穿过走廊时,有个包间正在散场,一行人堵在了包间门口和走廊里面。
程桑榆侧身,说句“借过”,准备从他们旁边挤过去。
忽有一道雄浑的男声喊道:“程桑榆?”
这行人都住了声,纷纷朝程桑榆望过来。
程桑榆扭头一看,叫她的是个高胖的男人,看着脸熟,但她叫不出来名字。
男人挤开众人,走到她面前来,笑说:“不记得我了?曾明。”
程桑榆终于认出来,这些是当年12班的人。
唐录生所在的班级。
这个叫曾明的男生,曾经以跟踪回家、公车堵人等各种骚扰的方式追过她,后来被简念收拾过一顿就老实了。
这一下,更多的人把程桑榆认了出来,纷纷喊道:“嫂子。”
程桑榆蹙了蹙眉,语气还算礼貌,“我都跟唐录生离婚了,别这么叫了吧。”
——她觉得当年会觉得“嫂子”这称呼很甜的自己,一定是脑子被狗吃了。
有人笑说:“叫习惯了,顺口,没别的意思。”
程桑榆往包厢里面望了一眼,没有看见唐录生。
很意外,这种能晒脸的场合他不来,对他来说岂不是衣锦夜行。
曾明仿佛知道她在看什么,笑说:“唐录生跟他女朋友先去KTV开包间去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玩一会儿啊?都十几年没见了。”
“你们聚会我就不掺和了,我……”
“怕跟唐录生女朋友撞上尴尬啊?怕什么,你看着年轻,没怎么变,穿衣服还是像学生一样……”
程桑榆上午穿的是羊毛大衣,晚上出来吃饭,怕衣服弄脏,就挑了件灰色的抓绒卫衣随便穿上了。
非正式场合,她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但在现在这个语境下,说她穿得像学生,要么是指她寒酸,要么是指她装嫩。
程桑榆有几分无语。
这时候有人插话道:“唐录生的女朋友那才长得像学生……”
“什么叫像,本来就是今年刚毕业的学生。”曾明又看向程桑榆,“你见过吗?你跟唐录生离婚以后,应该不怎么联系吧?”
程桑榆感觉到了一丝恶意,没有厘清具体是什么,但不大想奉陪了,于是说道:“抱歉,我得回包厢了……”
曾明挪了一步,往她面前一站:“就聊两句,不耽误你时间,老同学十几年没见了,再碰面都是缘分,你说是吧?”
程桑榆拧住眉头。
他又高又壮,跟一堵墙似的。
曾明笑着说道:“你跟唐录生离婚那会,我们同学就讨论,说唐录生这么做真是丧良心。哪有发迹以后就抛弃发妻的道理,对吧?现在找的这个,虽说年轻,比明星还漂亮,而且柔情似水,百依百顺的……”
程桑榆打断他:“你这么羡慕,也可以跟你老婆离了再找一个。”
曾明表情毫无变化,仍是笑说:“那不行,我可做不了这么不厚道的事儿。现在女人离了婚,日子不好过。我有个表姐,也是三十岁离婚,现在三十六了还单着。家里给她安排相亲,一堆歪瓜裂枣,她上回相了一个四十二的,得过小儿麻痹症,腿有点跛,说是肾功能还不大行……
曾明做出来一副深深担忧的表情,话锋陡然一转,“你呢,程桑榆?你还单身吗?你平常也一定很不容易吧?”
气氛瞬间凝滞。
程桑榆终于明白,曾明这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当年简念把他整惨了,他又被唐录生和程桑榆秀了两年的恩爱,现在终于有机会看昔日女神“落魄”的笑话,怎么会轻易放过。
程桑榆冷声一笑:“我看你老婆比较不容易,头婚就遇上歪瓜裂枣。”
曾明不屑地嗤笑一声:“我也没说什么,开两句玩笑,你就破防了?”
12班男的居多,堵在走廊里,酒气冲天,熏得程桑榆直犯恶心。
曾明这句话一出来,她就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完全吵得赢了。
她最讨厌跟男的吵架,因为不管在不在理,他们都极喜欢给人扣“开不起玩笑”、“破防”的帽子,一旦被这么定了性,那么哪怕是有理有据的辩解,都成了“破防”的明证。
有人看不下去了,伸手把曾明拉了一把,示意他适可而止。
曾明一把甩开,笑得洋洋得意,仿佛大仇得报。
程桑榆做不到完全撕破脸皮破口大骂,现在站在这儿的都是唐录生的同学,她要是气急败坏,伤的只是她自己的脸面。
她克制着没动气:“你再说两句我听听,除了‘破防’还有没有别的词?网络上拾人牙慧学个破词就拿来用,真是绝望的文盲,难怪当年给我写情书,暴殄天物都能写成暴珍天物。我单身不单身不劳你操心,你们众星拱月的唐录生我都能踹了,你给唐录生提鞋都还不配呢——拳头捏起来什么意思,要动手啊?了不起,都学会打女人啦?我看你才是真正破防了吧。”
人群里传来窃窃的笑声,曾明脸涨成猪肝红,半句屁话也说不出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程桑榆。”
程桑榆一怔,霍地回头。
其余人也都抬头望去。
前面一间包房,一个穿黑色粗针绞花毛衣,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正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身体歪靠着门框,明明有几分懒散,却更显出一种萧肃清朗的贵气。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抱着的手臂放下去,站直身体,慢慢地走了过来。
走到了程桑榆身后,顿了顿,伸出一条手臂,从背后把她一搂,往自己怀里一带。
脑袋低下去,呼吸十足亲昵地挨着她的额角,声音低,却足以叫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去个厕所去这么久,还走错包厢。等你半天了。”
程桑榆整个后背靠在郁野的胸膛上,一片发麻,耳朵里也在嗡嗡作响 。
“……和同学叙旧。”程桑榆下意识说道。
“那能跟你同学介绍我一下吗?方便的吧?”
“……”
他故作无奈,“都谈了这么久了,还不愿意公开?我这么拿不出手吗?”
对面众人俱是一脸震惊。
根本无须程桑榆特别配合,郁野一个人就能把这出戏演下去,“你叙旧完了吗?”
“……嗯。”
“那回去吧。再吃点我们就准备走了。”
说罢,郁野看向对面,“不好意思啊,我女朋友平常忙,时间陪我都不够,不能再陪诸位了。”
曾明脸色铁青,露出觉得这事儿简直天方夜谭的复杂表情。
郁野搂着程桑榆的手臂垂落下去,把她的手一把抓住。
轻攥了一下。
程桑榆回神,笑说:“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转身,这样被郁野牵着手,往他刚才站立的那间包房走去。
二十年老字号的酒楼,木地板都已被踏得斑驳。
脚踩在上面,像踩进了沙地,有种下坠的失陷感。
程桑榆陡然想到,之前简念质问她,你在写那些打脸桥段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爽到吗?
她必须承认,是爽的。
现实里上演就更爽,爽得都有点不真实。
郁野推开包间门,牵着她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外头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半,但仍能听见12班的那些人不断发出“卧槽”的感叹,除了曾明。
感叹声向这边靠近。
有道粗嘎男声说道:“唐录生怎么没提这事儿啊?他是不是都还不知道?卧槽太生猛了……牛啊……你们觉得男的小她多少岁……”
声音向着楼道方向去了,渐远直至无声。
而在这个过程中,程桑榆就和郁野手牵手站定在门后,一动不动。
好像下一个动作的指令,还没有被下达。
外头的说话声彻底消失的瞬间,程桑榆恍然回神。
她整个人都有些丧失实感,只觉得掌心里汗津津的,于是把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郁野立马松了手,退后半步,淡淡地说:“情况需要,不是故意冒犯。”
程桑榆低头,目光去瞥他的手。
他手指轻握,最后直接往裤子口袋里一抄,转身往里走去。
态度仿佛是:可以了,你自便吧。
程桑榆张张口:“谢谢。”
“没想帮你。是你们堵在外面太吵了。”
真话还是气话,程桑榆分辨得出。
这是间只有一张圆桌的小包间,除了郁野,没有其他人。
“……就你一个人?”
“时间约得晚。他们去桥上看了落日再来。”
“你怎么没去……”
郁野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语气更淡:“我有别的事。”
“哦。”
程桑榆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速率,也幸好隔得远,不至于叫人听见。
她应该走了,郁野也应该赶她走。
可谁也没有出声。
包间天花板悬吊一盏木质边框的顶灯,被侧面的空调风,吹得轻微摇晃。
静默之中,灯影幢幢,好像晃在心底。
站在圆桌旁的郁野,再一次忍不住去瞥程桑榆。
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和中午避之犹恐不及的态度又不一样了。
为什么还不走。
还在煽动他心底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