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说对吧,姐姐?”
开完会,程桑榆回工位放了东西,到休息室找人。
推开磨砂玻璃门往里一瞧,里面是空的。
转头扫视一圈,没看见人,但她的抱枕那些东西都还在。
她估计人去洗手间了,就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没等两分钟,门被推开。
郁野手握把手,稍顿,往里瞥了一眼,好像不惊讶她会在这儿。
他手里拿着一个外卖餐盒,走进来之后把餐盒盖子揭开,往她面前一放,又拿了旁边的餐具包,递到她手边,“吃饭吧。”
程桑榆接过,手掌轻挨餐盒,有点烫。
微波炉刚刚加热过的。
好像,他又自动切回了那个照顾人的角色。
程桑榆拆开餐具包,转头看他,“你吃了吗?”
“嗯。”
茶几侧边有个懒人沙发,他坐在上面,长手长脚的,稍显局促。
程桑榆有点累,暂时没再出声,拿勺子缓慢地把烩饭送进嘴里。
大脑已经自动开始运转,思索解决办法。
吃了一会儿,顺手端起一旁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她感觉郁野的目光倏然飘了过来。
……这才意识到,这杯子他喝过的。
这种情况,装作并无意识,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于是她又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放回去,继续吃饭。
哪里知道郁野并没有把目光移开,而是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嘴角。
“……”
程桑榆实在不大有胃口,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她把盖子拿起来盖上,郁野自觉地拎过外卖包装袋,把餐盒丢进去。
“我去做个工作交接就送你回去。”程桑榆说。
郁野“嗯”了一声,无条件服从她的安排的模样。
两人离开休息室,郁野走到前台去等人。
预计等不了多久,他没在沙发上坐下,只双手抄兜,靠住了门边的墙壁。
前台妹子目光虽落在电脑屏幕上,余光却一直在偷瞟郁野——公司的吃瓜小群都在传,那个只客串了三集就下线的神秘的“顾星燃”,在桑姐那儿地位超然。
还有人提供佐证:暑假那会儿“顾星燃”来拍戏,衣服和配饰都是桑姐自己来的,不愿意假手他人;当时台灯倒了,也是桑姐替“顾星燃”挡了下来。
群里消息不断:
【桑姐吃挺好的。】
【“顾星燃”吃得也不差吧。桑姐是我的天菜。】
【性向暴露警告。】
【沈老师追杀警告。】
片刻,郁野看见程桑榆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拎着托特包。
郁野直起身,往她手里看去:“不回公司了?”
“嗯。来回一趟麻烦。反正是想剧情,去哪儿是一样的。”
郁野伸手。
程桑榆当然不肯递过去,他高烧刚退,这包又沉得很。
郁野上前一步,直接勾住包带。
僵持一瞬,程桑榆松了手,任由他拎过去。
前台妹子嘴角翘得快压不下去,轻咳了一声,才说:“桑姐拜拜!明天见!”
“拜拜。”
下午四点不到,路上畅行无阻。
郁野抱着手臂,看着前方路牌——时间流逝得不知不觉,只要再拐过一个弯,泊月公馆就到了。
他忽然说:“……有点头晕。”
程桑榆立马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不知道。”
“你家里有温度计吗?”
“有。”
“那上去量一量。”
郁野并不确定,“上去量一量”的主语,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直到车开到门口,她让他帮忙登了记,驶入地下车库,停了车,解开安全带。
程桑榆望过来:“怎么了?”
“没。”他这才心情愉悦地拉门下车。
两人错了半步,程桑榆走在前,郁野在她的斜后方。
等进了电梯,程桑榆揿下五楼的按键,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托特包被郁野拎在了手里。
“怎么把这个拎上来了。”
“哦。顺手……要放回去吗 ?”
“……算了。”
两人走出电梯,便听见了阿加莎略显嘹亮的叫声,它守规矩,一般不会吠叫得这样大声,显然是十分担心郁野的状况。
“它蛮聪明的。我让它把你叫起来开门,帮你拿衣服,它都听得懂。”
郁野点了点头,大脑高速运转。
他已经渐渐拼凑起了自己被送去医院的经过,阿加莎咬他的衣袖拽他,程桑榆帮他穿衣服,他都记起来了。
既然经她自己认证,这两件事都确切地发生过了,那么没道理唯独这两件事中间的那一件,就是他的幻觉吧?
走到门口,郁野拇指贴上指纹识别区,忽说:“032020”。
“嗯?”
“密码。”
“……你告诉我这个,下次有东西被偷走了我就要成嫌疑人了。”
“已经被偷走的你也没负责。”郁野轻声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门正好解锁,和“嘀”重叠。
“你刚刚说什么?”程桑榆问。
“……没什么。”
门一拉开,阿加莎直接扑上来,冲着郁野又蹭又嗅。
郁野挠挠它的脑袋,“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阿加莎:“汪汪!”
“帮我说,谢谢姐姐。”
“汪汪汪汪!”
“姐姐”这个称呼,他发音的咬字,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微妙。
郁野带上门,给程桑榆找出拖鞋。
室内开了地暖,程桑榆换鞋以后,把大衣脱了下来,郁野接过,挂在衣帽架上。
走进屋,程桑榆催促郁野赶紧去找体温计。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卧室方向。
程桑榆背靠餐桌,等了等。
郁野再出来时,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家居服,手里也多出了一支耳温枪。
“量过没?”
“嗯。”
程桑榆接过看了眼,见还是37度以下,稍稍放了心。
“还有可能反复吗?”郁野问。
“有这个可能。”
“那你就在这里加班吧……”郁野忽地把头低下来,注视着她,眼神里有种格外干净的无辜,“我就在旁边睡觉,不会打扰你。”
程桑榆陡然怀疑,从他说出“头晕”那一刻时,就已经在为这一句话做铺垫了。
好厉害的话术,她一旦拒绝,就是在嫌他“打扰”。
程桑榆盯了他两秒钟,终究没能拒绝:“……有纸和笔吗?”
“嗯。”
“帮我拿一点过来。”
“好。”
程桑榆把包拎到了沙发那儿,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支在茶几上。
郁野从书房出来,把一支圆珠笔和一叠A4纸放到她的手边,自己往厨房走去。
程桑榆在坐垫上坐下,按出笔芯,开始在纸上复盘目前已经更新的剧情走向。
片刻,听见茶几被什么轻磕了一下,抬眼一看,是郁野把一杯温水放在了她右手的斜前方。
她说了声“谢”,收回目光。
郁野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很快就忘了他的存在。
一整张A4纸,列得满满当当,再拿出一张空白的,从当前的剧情牵出一个个箭头,罗列可能的剧情走向。
全是死胡同。
一部以爱情为主题的短剧,男主都没了,要怎么继续?
有种没米却要做出一锅煲仔饭的荒谬感。
程桑榆飞快按动圆珠笔,“咔哒咔哒”的手感既解压又制造新的焦虑。
她丢了笔,揉揉脸,叹声气。
“要咖啡吗?”郁野突然出声。
程桑榆回头,才发现他并没有躺下来,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平板电脑。
“现在喝我今晚别想睡了。”程桑榆看他,“你不用休息一下吗?”
“还好。”郁野放下平板,“你需不需要吃点东西?”
“甜的有吗?”
“巧克力?”
“OK。”
郁野起身,去冰箱里拿了块巧克力过来,递给程桑榆。
程桑榆道声谢,站起身,撕开包装纸,走到茶几前面去,一边叉着腰缓慢踱步,一边小口地啃着巧克力。
——这是她遇到瓶颈时的一个奇怪的习惯。
所有稍有可能性的思路都已经列出来了,但都还是在死胡同里打转。
她必须承认,简念的思路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方案。
但凡“顾星燃”不是郁野。
总觉得应该还有一条路,脑子里已经有点火花了,但刻意去想,就是抓不住。
郁野一直盯着程桑榆,她小口啃巧克力的动作像只仓鼠。很可爱。
斟酌了好一会儿,郁野还是出声:“要聊聊吗?”
“聊什么?”
“剧情。”
程桑榆瞥他。
“我看了。”他坦诚道。
程桑榆眼睛睁大,“……你答应我不看的。”
“此一时彼一时。”郁野耸耸肩。
这句话仿佛可以同义替换为“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
程桑榆咬下好大一口巧克力,“那你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郁野:“你们运营有没有根据点击和评论区内容做过分析,除了反转打脸,还有什么是吸引大家追更的。”
“磕CP。男女主角心有灵犀、灵魂伴侣,化成灰都把对方认出来……”程桑榆渐渐地住了声,咀嚼的动作也停止了,片刻,她飞快地说,“我突然有个想法,你帮我听一听,可不可行。”
郁野点头,在地毯上坐下,抽一张白纸,按出圆珠笔。
程桑榆说:“最新的一集,不是上演到男主终于知道女主怀孕,准备跟她求婚吗?”
“嗯。”
“我想,下一集让女主在自己家里醒来,一睁开眼睛,看见的还是前夫和婆婆,家里的陈设都原封未动。”
“一切是一场梦?”
“表面看是这样,或者说所有人都在试图让她相信是这样:她没有离婚,她怀孕了,孩子是前夫的,她跟男主经历的一切风花雪月和生死考验,都只是一场梦,是她压抑之下的深层幻想……”
程桑榆语速越来越快:“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枯燥无聊和绝望,就在她也开始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场梦的时候,她陷入到了某个困境,有个男人,在紧要关头伸出了援手。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但她莫名觉得非常非常熟悉……”
“是男主?”
“对!男主和女主被一起绑架了,敌人制造了一场事故,男主替女主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身受重伤,失忆并且毁容了。他的家族觉得这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好机会,花大钱买通女主身边的人,把她打回原形。再给男主整容,并且利用他的失忆,给他灌输洗脑,改造成了一个完全、彻底符合家族利益的继承人。”
郁野边听,边帮她记下了要点,“这里有个问题。”
“嗯?”
“女主记得男主的名字,她应该会第一时间去搜索。”
“但是男主的家族神通广大,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搜索男主的名字,出来的是一个完全无关的人的照片。”
郁野点头:“然后?”
“然后我们把失忆整容的男主,称之为2.0版本。2.0和1.0的长相、说话习惯、穿衣风格、气味都完全不一样,但女主就是觉得他很熟悉。2.0是个冷酷的机器,每次对女主的处境无动于衷,却总是在最危机的关头,背叛自己的理性,做出忠实于自己某种陌生本能的选择……”
思路一旦打通,一切都水到渠成,程桑榆继续往下梳理:“而女主也会在怀疑之中,想办法寻找证据,证明2.0就是1.0……而最决定性的证据就是,孩子生下来,可以跟2.0做亲子鉴定。”
她掰着手指:“这样我们又有了好几个钩子,孩子什么时候出生,会不会被掉包,2.0什么时候恢
复记忆……这样再编个30集都绰绰有余。而且因为2.0是整容的1.0,我们换个主演就顺理成章。简念原本就觉得之前经费有限,找来的主演不够帅。这回我们增加预算,直接换一个最帅的……”
她无意识对面瞥了一眼,话语陡然一停。
郁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枕在了手臂上,正直接地看着她,眼睛很亮,嘴角也扬了起来,好似无法克制自己的笑容。
这是一种欣赏的表情,她常会这样看斯言。
但要比那个更多,是比欣赏更深的……倾慕。
程桑榆摸了一下鼻子,慌忙移开了视线,“……你觉得怎么样?”
郁野把做了笔记的纸递给程桑榆,说道:“我已经忍不住要从第一集 开始看了。”
程桑榆走近两步,接过,“什么意思?你没看啊?”
“没看。刚刚骗你的。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
“……你真的很欠打。”
“嗯。”他笑了声。
突然的沉默。
程桑榆尴尬低头,去看纸上的内容,她提到的要点一字不漏。他字很好看,写得快了稍显潦草,却很见筋骨。
不多的内容,程桑榆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天白昼短,大约再过半小时就会天黑。
程桑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纸张的一角,若无其事地问郁野:“你现在觉得好一点没?”
“嗯。”
“还头晕吗?”
“如果我说不晕了,你是不是就准备回去了?”
程桑榆没说话。
郁野手臂往背后一撑,语气有些懒散:“可我已经点了外卖了,两份,你不吃就浪费了。”
“……”
“正式请你吃饭,你肯定不会答应,就请你吃顿外卖吧。今天谢谢你。”
“没事。上回斯言住院,你帮了忙,我还回来是应该的。”
“很多事情没有应该,只有愿意……”郁野把嘴角扬了一下,歪了歪头,“你说对吧,姐姐?”
又是那样的咬字,清新的像两粒海盐柠檬糖,可却有一种极其微妙的亲昵和缱绻。
好像这个人不但满血复活,还顺便升了级,也变成了2.0。
变得更难对付。
程桑榆焦虑地咬了一口巧克力,故意说道:“怎么终于肯心甘情愿叫我姐了?”
“嗯。心甘情愿。”郁野轻声一笑。
他没纠正,是“姐姐”,不是“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