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喜欢你这件事,我怎么做才能翻……
晚饭后,程桑榆把后续剧情整理成文档,发送给简念。
揉一揉手腕,目光越过屏幕,去看坐在餐桌对面的人。
郁野稍有咳嗽,但看状态一点也不像发过一场高烧。
年轻人的身体素质真让人羡慕。
明明没必要,但他一直陪在这儿,倒也不是无所事事,而是端着手机,一边打游戏一边陪。
这种时候她才觉得,他还有点大部分大学生的样子。
但和一般的大学生玩着玩着便骂骂咧咧又不同的是,不知道他是技术高超还是情绪稳定,明明是FPS射击游戏,他表情淡定得像在玩模拟经营。
简念发来消息,说在跟塌房男主演的经纪公司聊违约金的问题,等晚点看过了再作回复。
一时半会儿没什么事了。
程桑榆手掌撑住额头,手指轻点,斟酌怎么跟他开口提回去的事。
郁野抬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写完了?”
“嗯。”
“那你回去休息吧。”
“……”程桑榆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郁野操作没停,也不抬头看她,很是平静地说:“不是赶人的意思。继续留你总得有个借口……我已经想不出来了。”
他这个人的招数就是绝无套路,把自己的想法坦诚地讲出来,就已杀伤力十足。
程桑榆好一会儿没作声。要有什么比拼定力的比赛,她争第二谁又敢妄称第一。
郁野偷偷瞟了一眼对面,程桑榆全然的面无表情,好像根本不想接他的招。
他稍有懊恼自己的直接与冒失,耳朵也开始发热。
程桑榆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你觉得好一点了吗。”
“嗯。”
“家里有退烧药吗?”
“有。”
“如果温度又升上来的话,及时吃药。”
“好。”
好像没什么要叮嘱的了,程桑榆便拎起一旁的托特包,把笔电放进去,“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
郁野游戏还没打完,却很干脆地锁了屏,起身送客。
程桑榆顿了一下,故作平淡地说:“……我借用一下洗手间。”
“嗯。”
尴尬如有实质地横亘在屋子里。
程桑榆早就想上厕所了,如果不是实在已到极限,她一定会憋着回去。
她快步朝洗手间走去,经过门口时更是刻意屏蔽了一切的回忆与联想。
等她用完马桶,去洗手台那儿洗手时,一下顿住。
加长的白色岩板洗手台,上面放了只黑色托盘,里面是电动牙刷、牙膏和洗手液。
除此之外,还有个灰色半透明的塑料抓夹。
拼多多五块钱的东西,她以为早在两个多月前,它就应该被丢进垃圾桶了。
程桑榆快速地洗了手,有意地不去看它,也不再多想。
她走出洗手间,反手带上了门。
郁野拎上她的托特包,走往玄关,在衣帽架那儿停了下来,取下了她的大衣。
程桑榆走过去,他把大衣递给她,包还是替她拎着,方便她穿衣服。
她穿上大衣,把头发从衣领里捋出来,忽又想到什么,继续叮嘱:“今天暂时不要洗澡,刚退烧抵抗力下降,现在洗澡容易反复。”
“嗯。”他仍是这般回答。
从她提出要回去开始,他就只用单音节作答了,好像明知挽留无用,所以干脆接受现实。
她总是矛盾,心硬与心软交替执政与下野。
她轻咬了一下下嘴唇,停住动作,看向郁野,“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对吗?”
郁野抬起眼帘。
“如果一个人搞不定的话,给我打电话。”顿一顿,补充一句,“任何时候都可以。”
她用心包装了自己的善良,使其不会破格得叫人误会。
可这种包装,原本就是一种破格。
郁野盯着她,有点没好气地说:“你快走吧。”
“……”
“再来一次真的要传染给你了。”
程桑榆反应了几秒钟,后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升温,迅速红成一片,幸好有衣领和头发遮挡。
她伸手把包接过来,转身把门打开,有种若无其事的镇定。
郁野却想,她没问“再来一次”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完全听懂了他这句话。
一直在装傻。
“姐姐。”
程桑榆手抖了一下,没回头。
所幸郁野声音没跟过来,只是气定神闲地问:“下周三能请你们吃饭吗?”
“……我们?”
“你,斯言,阿姨。”
“为什么请客?”
“给阿加莎过生日。”
一直蹲在郁野身边一起送客的阿加莎,被点到名立即“汪”了一下。
……烦死了,好难拒绝啊。
能拒绝人也不能拒绝狗,她要是说不行,阿加莎得有多伤心。
程桑榆无声叹口气,答应下来。
郁野叮嘱:“开车注意安全。”
程桑榆:“你快去休息吧。”
门将关上的一瞬,郁野忽然问:“密码记住了吗?”
“……没有!你有点防备心!赶紧换了!”程桑榆把门甩上。
她脚步飞快,一直出了电梯,被地下室的穿堂风吹了一阵,才稍有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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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上午,程桑榆收到了郁野发来的消息,告知她感冒好得差不多了,不必再担心。
程桑榆也就没再分神去想他的事。
上午开了会,管理层讨论了程桑榆提交的后续剧情大纲,一致通过。
这一周挂了停更通知,但下周就得复更,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找到“2.0”的合适主演。
合作的经纪公司发来了简历,运营也在全网筛选,邀请面试。
最后,周五把人敲定,周末确定合同,周一碰了个头,周二就到组开拍了。
换了主演,磨合花了一点时间,但还算顺利,完全赶得上周六复更。
周三晚收工,简念请新主演和剧组吃饭。
程桑榆因为另有安排,没有参与。
开车抵达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一推开门,里面传来斯言和郁野的说笑声。
——之前同康蕙兰说了郁野要请客给阿加莎过生日的事,康蕙兰坚持把他们请到家里来过,说是去餐馆的话,人家又不能单给狗狗做生日餐,到时候人吃着,狗看着,岂不是搞错了主次?
在家里就不一样了,她炖排骨做牛肉,放调料之前先盛一碗出来,既不费事,又能叫阿加莎也吃上大餐。
门开瞬间,郁野抬头望了过来。
他今天穿着上回穿过的那一件黑色粗针毛衣,露出冷白的手腕与颈项,分明不费力,却有种浓墨重彩的鲜明。
实在好看。
哪怕这一周睁眼闭眼都在看帅哥,早就看得审美疲劳清心寡欲。
斯言也转头:“妈你回来啦!”
程桑榆放钥匙换鞋,说道:“收工稍微晚了一点,路上又堵。你们等饿了没有?”
“没有没有,我跟郁老师拼乐高呢。”
程桑榆点头,径直往卧室走去,“我换个衣服就来。”
她把大衣脱下,换了件更方便的羊绒衫。屋里装了电暖气片,很是暖和。
康蕙兰有关节炎,不能受冻,早几年不舍得开,有一回发作得厉害,整宿整宿地疼,被程桑榆教育了一顿,说不舍得交电费,就得交医药费。之后,就任由其二十四小时开着了。
程桑榆去浴室洗了一把脸,厨房里康蕙兰把最后一个素菜炒上,郁野和斯言起身帮忙端菜。
单给阿加莎拿了一个碗,盛着满满当当的肉骨头。
程桑榆落座的时候,菜都已经端上桌。
两个空位,一个在康蕙兰和郁野之间,一个在斯言和郁野之间。
程桑榆很想问郁野:你故意的吧?你就不能挪挪吗?
她不想兴师动众,就在郁野和斯言之间坐了下来。
郁野把一副干净碗筷,挪到她面前。
大家没什么客套,直接动筷。
斯言咬着姥姥拿手的粉蒸排骨,说道:“所以阿加莎还大我半岁多哎。”
郁野:“应该是七个多月。捡到它的时候,它一个月大,不知道它具体哪一天出生,就把捡到它的1月31日当成它的生日了。”
“还好郁老师你把它捡回家了,这么冷的天气,在医院外面放一整晚的话,都要冻死了吧。”
康蕙兰笑说:“看来小郁从小就热心肠。”
郁野并不习惯被人这样当面直率地夸奖,低头去夹菜,不大好意思。
程桑榆看向斯言,问道:“斯言,你们课上得怎么样了?我们还有一周就要出去玩了哦。”
郁野筷子稍顿,“你们过年不待在南城?”
“对。懒得走亲戚,带她们找个暖和的海岛待一周。”
斯言说:“应该差不多能上完的,郁老师教得比暑假快一点。”
“能消化吗?”
“可以!郁老师教得特别好特别容易听懂!”
郁野又一阵不自在。
吃过饭,郁野坚持帮忙收拾碗筷。
康蕙兰已经见怪不怪了,稍微客气一句,也就随他。
只是忍不住吐槽一句,说厨房就这么小,三个人进进出出的身都转不开。
程桑榆说:“等我挣了钱,一定给您买个厨房大的房子。”
康蕙兰说:“我才不稀罕住。大别墅都没我这老房子舒服。”
碗盘都端上灶台之后,康蕙兰把郁野和程桑榆往外赶。
康蕙兰:“不是不让你们帮忙啊,你们干活的标准我看不上,到时候我还得自己做一遍。”
这倒是事实,康蕙兰有轻微洁癖。
郁野洗了手,跟在程桑榆身后走出厨房。
却见斯言端着一个蛋糕盒子,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斯言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子搁在茶几上,笑说:“这是我跟我妈妈自己画的设计图,然后找她开烘焙店的朋友帮忙定做的。”
她解开盒子外面缠着的红色丝带,下一步却不大敢继续了,转头看向程桑榆。
程桑榆抱住上方的盖子,缓慢揭开。
一个方形的青绿色苔藓蛋糕,点缀数朵黄白色的小花,上面摆着一个趴睡的翻糖金毛小狗。
完全是他朋友圈草地封面和头像的复现。
郁野愣在那里。
斯言:“等姥姥出来,我们就拿这个蛋糕和阿加莎一起拍张照吧!”
翻涌的情绪堵在喉间。
十年前把阿加莎领回家的时候,叶琳总是嫌它,叫个不停,又老是掉毛,屎拉得到处都是,出去跑一圈,一股臭味。
于是,他训练它定点拉屎,教导它不要乱吠,但凡有一点味道就会立即给它洗澡。
这样,叶琳才没把它赶走,可也始终不喜欢,每到累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抱怨:养一个就够累了,还要养两个。
他于是省下自己的肉和牛奶,分给还是幼犬的阿加莎。
叶琳知道了,又将他训一顿。
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听话、考一百分、考更多的一百分、做家务、不做家务做作业……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让她开心一点。
郁野盯着眼前的蛋糕,“……好。”
程桑榆去书房找出相机,换了一个光圈更大的镜头,架上三脚架,把相机固定在沙发对面,调整参数。
她这边调完,康蕙兰也收拾完了。
斯言给大家排座次,郁野和寿星坐在正中,程桑榆和康蕙兰坐在两侧,至于她自己,跟阿加莎蹲在一起就可以了。
程桑榆对好焦,设定连拍模式,回到沙发上坐下。
她手里捏着远程操作的小遥控器,说道:“准备好了,不要眨眼睛,我马上按快门了,三、二、一……”
一串“咔嚓”声。
如同她骤然超频的心跳。
——在数到“二”的同时,她放在腿侧的那只手,被郁野一把攥住。
非常紧,让人觉得根本不必做挣扎的尝试。
她极力克制,才没有疯狂眨眼,或是转头去看。
“咔嚓”声歇,程桑榆忙说:“好了——先不要动,我看看要不要重拍。”
郁野手松开了,她飞快起身,走到相机那儿去。
查看连拍的照片,有斯言脑袋遮挡,根本看不出来两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斯言:“怎么样?要重新拍吗?”
“不用,可以了。”程桑榆松了口气。
斯言转头去跟阿加莎握手:“你真棒!”
阿加莎高兴地吐舌哈气。
程桑榆把相机收了起来,郁野和斯言给蛋糕插上数字蜡烛,用“1”和“0”组成了“10”。
蜡烛点燃,斯言拍手唱生日快乐歌,郁野把阿加莎抱了过来,抓住它的两只前肢,做出合掌许愿的姿势。
阿加莎极其配合。
郁野很认真地说:“愿我替你许了。无病无灾,自由快乐。你吹蜡烛吧。”
阿加莎:“汪!”
“哦,我忘了你不会。那你请斯言妹妹帮忙。”
阿加莎:“汪汪!”
斯言:“我帮忙我帮忙!”
程桑榆在一旁,被逗得忍俊不禁。
蜡烛吹灭,分了蛋糕。
阿加莎眼巴巴看着,郁野摸它脑袋,“你不能吃,里面有巧克力,吃一口你小命没了。”
蛋糕还剩了许多,丢了浪费,冰箱里也放不下。
康蕙兰提议送给邻居。
斯言:“我可以带上阿加莎一起去送吗!”
郁野:“可以。它会保护好你的。”
斯言笑说:“我也会保护好它的!”
康蕙兰到底不是很放心她俩单独,就说一起去,正好去一楼瞧瞧今天的麻将摆起来了没有。
一时间,屋里就剩下了程桑榆和郁野。
郁野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平和,好像这骤然的尴尬,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程桑榆背靠住了侧面单人沙发椅的扶手,手臂撑在背后,这个姿势好像能使她呼吸顺畅一些。
“郁野。”
郁野转头看她。
程桑榆再三犹豫,还是决定开口,刚刚这样胆战心惊的状况,她实在不希望再次发生。
“……有些事,我觉得还是需要说明一下。斯言和我妈很喜欢你,我们都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只要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永远拥有我们的友谊 。上次的事情,就让它翻篇好吗……”
郁野打断她:“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程桑榆一愣。
“整整三周,我一次也没有去过江滩公园,我还拉黑了你的微信——我猜你根本没发现。孔新语刷到了你转发的四中的校庆宣传,我才知道,我们居然是校友。程桑榆,你觉得为什么那么巧我也回去参加了校庆?我去八仙楼定座,也是因为我在赌你也会去。”
郁野的声音格外的平铺直叙,正因为如此,显出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他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她紧张地攥紧了手指。
郁野在咫尺之距的位置停了下来,头低下去看着她,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你把时间改成上午是因为不想见我,有两次我提前一小时出门,在对面的早餐店,等你开车经过,就为了见你一面。我也不想这样,程桑榆。你告诉我,喜欢你这件事,我怎么做才能翻篇?”
程桑榆说不出话,心脏似被紧紧攥住,以至于无法呼吸。
离得太近了,他的鼻息像轻缓的雾气,浮动在她面颊上方,即便不抬眼,也能觉知到他目光幽深,正安静而固执地凝视着她。
郁野呼吸放缓,声音骤然多了两分黯哑,低得几乎就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点赞的那组照片,都是我在想你的瞬间拍下来的。”
程桑榆睫毛簌簌地眨了几下,克制不住地抬起眼睛,目光还没触及到他的脸,又倏然垂落。
郁野喉结微滚,又往前走了半步。
鞋抵住了她的鞋尖。
时间流速放缓,空气好似也变得黏稠。
唯独心脏,还在疾速跳动,使人感知到了一种真切的疼痛。
程桑榆撑在身后的手,紧紧抓住沙发扶手,好像本能在害怕自己会跌下去。
郁野低头。
她心里警铃大作,毫无犹豫地伸手,一把推开。
郁野后退半步,站定。
“别这样……”程桑榆霍地转身,两臂发颤地撑住扶手。
她清楚自己的防线有多么岌岌可危,禁不起“只是程桑榆”的再一次尝试。
要从那样激烈而悬而未决的情-欲的高处,跌回到平淡如水的日常,重新适应,原本也快耗尽她的意志力。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彻底枯萎。
她感觉到郁野又朝着她走了一步。
“郁野!”她不由低喝,“你搞清楚这是在我家……”
“你别害怕。”一只手臂撑在了她手臂的外侧,他声音又低又轻,像是耳语,“……我只是想抱你一下。”
另外一只手臂,从她身侧越过,温柔而坚定地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背后一带。
后背靠上他的胸膛,紧绷的身体却丝毫没有放松。
他低下头来,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声音更轻:“你可以一直一直拒绝我,直到你不想拒绝为止。”
“……你等不到那天的。”
“那也没关系。”
程桑榆手臂放松,身体也脱力一样地软下去,郁野察觉到了,两只手臂都搂住她,让她完全地靠住他。
她在轻轻地发抖,好像很冷一样。
“……你松开我。斯言要回来了。”
“……十秒钟,可以吗?”
程桑榆不说话,在心里计时。
他呼吸就紧紧挨着她的耳朵,干净又滚烫。
数到五,脑袋空白,数乱了,又从头开始。
再数到五。
时间到了。郁野手臂一松,她下意识把他手腕一抓。
郁野一下顿住。
她却反应过来,手指松开,非常无力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虽然不舍,却立即松手退开。
程桑榆撑着扶手,深呼吸几下,站直身体,飞快地往洗手间走去。
郁野退后,在沙发上坐下。
隔门响起哗哗的流水声,与耳朵里不断的翁响重叠,模糊而遥远。
他长而深地呼吸,试图让心脏的跳动缓和下来。
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仅仅只是拥抱,就好像整个人要死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