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会过去的。”
程桑榆开门、进门的脚步声都很轻微。
康蕙兰的拖鞋摆在玄关地上,大约又在楼下打牌。
她拖着脚步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什么,打开一旁的落地灯看了看,是还没拼完的乐高,已经快要完工了,还剩下半列火车。
她没有动力去洗澡收拾自己,也不想睡觉,于是就在坐垫上坐下来,拿起零件,摆弄起来。
“咔哒”一声。
程桑榆立即闻声望去。
斯言很是惊讶:“妈你怎么不开大灯……”
程桑榆清了一下嗓,“你还没睡吗?”
“快睡着了,突然想起来给灿灿带的东西还没放进包里,我怕明天忘记。”
“嗯……”
斯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点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走到了茶几对面,蹲下身朝程桑榆脸上看去,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怎么了呀?”
“没事……”
斯言探身,直接伸手。
温热手掌摸了一下她的脸,“……可是你在哭啊。”
程桑榆很想把脸转开,又怕这个举动会伤害到斯言,于是笑了一下,“没事,乖乖你去睡觉吧。”
斯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呀。”
“没有……”程桑榆又清了两下嗓子,丢下手里的乐高零件,露出笑容,“我现在就去洗澡睡觉,你也去睡好吗?”
“……好。”
程桑榆撑住茶几边缘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斯言的脑袋,“快去,睡晚长不高了。”
斯言看着程桑榆往浴室走去的背影,心情复杂极了。
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出声打扰,如果刚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直接退回自己房间里,那么妈妈是不是就可以多哭一会儿。
她一定是难过得不得了才哭的。
家长和小孩只能做到近似朋友,而不会是真正的朋友,因为真正有责任心的家长,不会把痛苦和压力传递给孩子。
也就意味着,妈妈难过的那一部分,她作为女儿,永远无法参与,也无法分摊。
第二天早上,斯言比平常早起了半小时,下楼去帮康蕙兰买早餐。
程桑榆最后一个起床,走出卧室门,闻见酱肉包的香气,径直走了过来。
伸手去拿包子的手被康蕙兰拿筷子打了一下:“脸不洗牙不刷就吃!”
“就吃一口嘛!”
程桑榆拈出一个酱肉小笼包,两口吃下,转身去往浴室。
洗漱完毕,回到餐桌上。
斯言小口咬着包子,拿眼睛去瞄程桑榆的表情。
她非常的平和,好像昨晚坐在茶几那里哭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妈。”
“嗯?”程桑榆看向斯言。
“今年暑假,郁老师还会来给我补课吗?”
“可能不行了。他要准备留学的事,可能会比较忙。我再给你找个新的老师吧。”
斯言摇头:“那就不请了吧。”
程桑榆还要说什么,她又补充:“我先自学试试,还可以跟着网课听呢。”
“好吧。你先试试,不行我们再找。”
“嗯。”
康蕙兰瞥向程桑榆,“小郁要出国啊?”
“嗯。”
“那……”
“没事。”程桑榆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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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时间,郁野都在筹备7月初的GRE考试。
与此同时,紧急联系了院里领导写推荐信,获得了北美一所高校自费暑研的机会,随后提交签证材料,并申请加急面签。
院里领导之前对他摇摆不定的态度,本就有些担忧,而今看他下定了决心准备申请藤校,自然愿意提供资源和便利。
忙起来之后,就好像没再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想乱七八糟的事。
离开南城去往美国参加暑期科研项目之前,郁野跟程桑榆见了一面。
她的态度,和那天聊天之前,没有太大的差别,好像利害关系已经全部剖析清楚,这条路明面上就是绝路,要不要继续走,选择权都交给他。
郁野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包容的时候,可以那样润物无声;坚持的时候,又那样的不可撼动。
阿加莎暂时托付给了程桑榆,为了方便照顾,程桑榆直接把它接回了家里。
这大约是阿加莎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家里三个人,从早到晚总有人陪它玩耍。
程桑榆建了一个群,把他和康蕙兰都拉了进去,群主要是用来发遛狗的视频。
有时候是程桑榆发,有时候是康蕙兰发,视频长短不一,康蕙兰一发就是一分多钟,而程桑榆顶多20多秒。
他俩12小时时差,一个人休息的时候,另一人恰好在工作,也就11点到12点这个时间段,能够完整地聊一聊。
这个暑研项目,郁野是自费,又是后加进去的,要追赶进度需要做很多的功课,离开实验室以后,吃个晚饭,回到公寓,再一口气忙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
至于程桑榆,工作室继续扩张,她也只会比以前更加忙碌。
两个人打一会儿电话,就不得不各自去干活。
郁野原本以为,之前程桑榆同他列举的一系列的异地恋的弊病,只是在危言耸听。
可这才一个月,他就见识到了时差和距离的威力。
诚如她所说的,想见而不能,都只是最轻的。
那种对彼此生活的参与感的消磨,才最难以忍受。
郁野从前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痛苦的生活,忙得像被闷在罐子里的苍蝇,为了找一条出路,撞得头昏脑涨,晕头转向。
最累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你都不要我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我自暴自弃也不关你的事。
可第二天一早起来,还是按时抵达实验室,继续在缺氧的玻璃罐里找出路。
一直捱到9月中旬,郁野回国。
他回家放了行李,第一时间去程桑榆那儿——康蕙兰知道他回国,叫他到家里去吃个晚饭。
到了之后,郁野补送上给康蕙兰的伴手礼,和给斯言的迟到的生日礼物。
康蕙兰把菜备好了以后,就拉着他问了许多暑期科研的细节,忙不忙、累不累、吃不吃得惯等。
郁野一一回答了。
他感觉到一阵后劲很足的钝痛,因为康蕙兰似乎真的已经把他当做家人看待,才会这样地关切,甚至于都显得有些啰嗦——啰嗦在他这里,根本就是一种奢侈。
康蕙兰叹声气:“距离这么远,不容易吧?”
郁野没法说“还好”。
“你放心啊,桑桑好得很,她照顾得好自己,到时候你就把你的学业顾好就行。”
郁野很迟缓地“嗯”了一声。他知道这句话对他而言,起不到什么安慰的作用。
程桑榆微信上说7点到,但直到7点半,才说马上到门口了。
郁野有些坐不住,说下楼去门口接一下。
康蕙兰抿嘴而笑:“去吧。”
郁野下了楼,起初是快步走,紧跟着一路小跑。
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看见程桑榆从一部快车上下来。
她拿好包,反手甩上门,往门口方向走来。
郁野瞧了一眼,不由皱眉,因为程桑榆好像右脚有点使不上力,一瘸一拐的。
他赶紧两步走过去。
程桑榆这时候抬眼,视线跟他对上,愣了一下,露出笑容:“回来了。”
“脚怎么了?”
“哦。前两天去片场
崴了。”
“……怎么不告诉我?”
“那会你应该在睡觉,就没给你发消息。”
“……那后来呢?”
“后来……”程桑榆看他一眼,忙说,“抱歉。我想只是小事,告诉你只是徒增担心,所以……”
“这样我不是更担心吗。”郁野抿住唇。
“其实没有多严重,只是上下楼不方便。”
“也没法开车?你这几天一直打车上班?”
枳花西路堵得很,要打上车,至少得提前半小时起床。
“有时候打车,有时候蹭简念或者沈既明的。”程桑榆一顿,立即补充,“坐沈既明的车的时候,车上还有小周,不是单独。”
郁野心情格外复杂。
诚然不高兴她将这样的事视为“小事”,虽然以她的性格,可能确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更不知道作何表情的是,她打的这一句补丁。
“……我相信你。即使单独也没关系。”
“嗯。我知道。但还是告诉你一下比较好。”
郁野伸手,搀住她的手臂,慢慢地往里走。
这时间进出人多,更不乏熟人,都好奇地对他们投以打量的目光。
程桑榆没怎么在意,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寒暄寒暄。
进了楼梯,程桑榆伸手,自己抓住扶手,说这样比搀着更方便发力。
“我背你吧。”
“不用……”
郁野把头低下来看着她,眼睛幽寂沉郁,兼有一种潮湿的忧伤,“……我背你,好不好?”
程桑榆愣了下,不再坚持。
楼道不甚宽敞,程桑榆伏在郁野背上,感觉两个人好像把空间占满了。
他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松。
她脸稍微地低下去,嗅到他衣领上的香气,没敢太用力呼吸。
“郁野。”
“嗯。”
“这两个月体验怎么样。”
“不怎么样。”
程桑榆哑然,片刻才说:“抱歉。”
“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你觉得,是你把我赶出去受苦?”郁野平静地说,“看来你没有那么心安理得。”
程桑榆不作声。
“你想我吗?”郁野问。
大约又往上走了五六级台阶,郁野才听到程桑榆“嗯”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她不会回答。
郁野不再说话,只是背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拐个弯,再一步一步。
如果这条路没有终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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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野返校注册之后,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申请材料。
不知不觉,又到了同父异母的弟弟郁恒的生日。
郁野原本不想去,郁长河一再保证今天只是家宴,没有旁人参与,且有重要事情与他相谈,必须见上一面。
这回席间氛围倒是没再那样剑拔弩张。
当然更多是因为郁野根本没那个心情,再与继母一家人做什么无聊的口舌之争。
他一旦不应战,他们也就索然无味地偃旗息鼓了。
吃完饭,郁长河把郁野叫到茶室去,说要跟他聊一聊正事。
郁长河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递一杯到郁野面前,笑说:“暑研怎么样?有收获吗?”
郁野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没有闲谈的心思,直接问道:“您找我什么事?”
郁长河端杯抿了一口,有点斟酌言辞的意思,“这个事情呢,我也没办法,你也知道,有时候女人无理取闹起来……”
郁野蹙了蹙眉,他不喜欢这样性别扫射的论调,但不觉得就这种问题,跟一个思维已经根深蒂固的人争吵,是一件有效率的事,于是只说:“您直接说吧。”
“是这样的,你妹妹在之前的学校待得不愉快,这学期我们给她转到了蒙塔去了。你弟弟,明年也准备去读蒙塔的初中部。蒙塔不是离泊月公馆很近吗,我就想跟你商量……”
郁长河所说的蒙塔是指蒙塔维特双语学校,南城第一梯队的私立学校。
郁野将他的话打断:“您当时说我可以一直住下去。”
郁长河赔笑:“我也不想这样,但你秦姨一直跟我闹。你妹妹在之前的学校被人欺负了,她本来就不顺气……我想,你反正明年不就出国了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借他们住几年,到时候等你弟弟妹妹毕业了,你照样再住回去。你放心,你们学校附近有个好小区,我都叫人去看过了,环境不比泊月公馆差,最后一年你住得近点,往返学校也方便不是?”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郁野神情非常冷淡。
他舍不得的不是房子本身,是在房子里的回忆。
“小野,我知道你是个最明事理的好孩子。等你出国回来,不管是找工作还是创业,我这边的人脉随便你用……你们三个小孩,我最器重的还是你,你要相信这一点……”
郁野不想再听了,直接起身:“我需要时间搬家。”
郁长河愣了一下,忙又说到:“半个月……你看行不行?我找人帮忙。”
“不用了。”
郁野飞快往外走去。
他一直知道,他现有的物质方面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家长给的,但真当他们收回的时候,还是有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他是绝无可能做得出撒泼打滚这种事的人。
郁长河大约也觉得惭愧,急忙跟上来,“卡的额度我再给你提一点吧,你不是在谈恋爱吗……”
郁野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郁长河的表情,仿佛他有此一问才是奇怪,世界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你放心,爸爸不是要反对你谈恋爱,你看我压根就没找你聊过这事儿对吧?年轻人谈恋爱是正常的,反正我知道你不会当真……”
“我为什么不会当真?”
郁长河当他在开玩笑,笑得很有些包容小孩胡言乱语的的意思:“你还打算跟一个离异有小孩的女人当真?年长的人是比同龄人成熟,谈一谈没坏处,反正你吃不了亏……”
再一次,程桑榆提及的那些隐忧在现实上演。
郁长河这种态度,未来他真要把她介绍给家里认识,她会受到多大的羞辱?
郁野感觉自己好像又被关进了那没出口的玻璃罐子里,行将窒息。
有些事,他之前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真要争吵,他不是没有把郁长河说得哑口无言的能力。
可即便口头上占到便宜又怎么样?他当务之急绝对不是吵架,而是……
郁野脚步顿了一瞬。
他突然想到了程桑榆生日那天,两人挽手去往停车处的路上,他说的那句话。
我怕我走得太慢,跟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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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楹搬家,喊郁野去帮忙。
她租了个一居室的小房子,离公司八站地铁,不算近,但因为这小区从窗户里望出去,能看见一整条街的蓝花楹,一时冲动就租了下来。
这个季节,已经不是蓝花楹的花期了,但这种树,连叶子也生得漂亮,一眼望去,绿意葱茏、细弱又美丽,十分养眼。
郁野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始帮忙干活。
一口一口的纸箱子,郁野拿美工刀拆开,拿出里面的书,递给卢楹,卢楹把它们归置到书架上。
“这回真的了断了?”郁野问。
“嗯。”
“那你工作怎么办?辞职?”
“他有良心最好主动开除我,让我拿N+1。”
“我觉得他有良心的话,你也不至于在他身上耗上两年。”
卢楹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我可能也要搬家了。”郁野淡声说。
卢楹看他。
“泊月公馆,我爸要收回去给郁恒和郁恬住。”
“……我突然觉得我自己没那么惨了。”
郁野耸耸肩,“能起到安慰你的作用也好。”
“……你突然嘴不毒了我好不习惯。”
郁野一时没说话,两人一块儿理了一会儿书,听着外头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郁野心里很空,忽问:“怎么下决心了断的?”
卢楹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不了断怎么办呢。他可能是爱我吧,但就那么一点额
度,不够承认我的身份,也不够他定下来一心一意。继续下去,我也只是往一口枯井里投硬币,不会有回应的。”
郁野默了一瞬,“了断了你好像比较开心。”
“嗯。有点痛苦,但其实没有看着他跟别的女人发微信痛苦。”
“那看来我不用请你吃顿好的了。”
“那还是要请的好吧!”
郁野笑了笑,“你知道我在跟一个比我年长的人谈恋爱吗?”
“简念?”
“……”
“不是她吗?我靠我吃错瓜了?我看你又是给她定芝士蛋糕,又是让我帮忙弄场地的,我还以为……”
“不是她,是她闺蜜。”
“我听简念提过一嘴,她闺蜜是跟渣前夫离婚然后自己一个人带小孩的那个?”
“嗯。”
“哇,不得了啊郁野,上手就谈这么高难度的。”
“我们学霸是这样的,不难的都不感兴趣。”
“你就装吧。真这么顺利,你是这副表情?”
郁野没有逞强,他觉得自己需要跟人聊一聊,而同病相怜的卢楹,可能是个合适的对象。
卢楹听他简单讲完来龙去脉,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这个姐姐好带感啊,帮我问下,性别能不能不要卡得这么死,考虑我看看啊,我绝对没有让她跟我结婚生小孩的需求。”
“……”
“所以,你纠结的点是,你其实还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不需要婚姻和小孩?”
“嗯。”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好事,你同意吗?”
郁野点头。
“所以,这个问题就要这么考虑。假如你看上了一个包——一辆车吧,这个限量版全球仅此一辆的车,标价500万,而且绝不打折。你拥有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努力工作拼命挣钱,而不是指望有一天它突然想不开打骨折,就为了迁就你的消费水平。因为是你喜欢车,你想要车,而不是车想要你。明白吗?——没有把人比作车的意思啊。”
郁野陷入沉默。
“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考虑这个问题都还太早了。你大学都还没毕业,除了奖学金、实习和做外包挣的一点钱,其余的物质条件都是你爸和我爸提供的,你拿什么给人家未来——也不是说你女朋友需要你养的意思啊,我看她养你都绰绰有余。我的意思是,她需不需要,和你能不能,其实是两回事。假如最糟糕的情况,未来她的事业发展突然停滞,你能在她低谷的时候,成为她的后盾吗?”
“你说话一定要叠甲叠满吗?我又不会杠你。”
卢楹哈哈一笑:“我们酒店服务行业是这样的,话说不对就要遭投诉。”
“你说得有道理。”
“……果然是被成熟姐姐调教过的,讲话都晓得能屈能伸了。”卢楹揶揄。
“我下不了决心。”郁野坦诚道。
即便他心里清楚,他现在虽然还在跟程桑榆保持往来,似乎也在维持之前的相处模式,但实质已经和分手没有两样了。
“那就拖呗,拖着拖着就有结果了。”
郁野看她。
“看我做什么,就是这样啊。你现在就像是那种,电影结束了,还觉得意犹未尽,听完片尾曲也不想离开的观众。到时候保洁阿姨开始赶人,你不走也得走。”
“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排片?”
“你知道《泰坦尼克号》重映过多少次吗?”
郁野神情晦涩,“她再找别人怎么办。”
“抢。”
“……”
“又争又抢才会赢家通吃,虽然我讨厌你的性格,但是我还是说句公道话,你在雄竞市场上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谢谢。并没有受到多少安慰。”
卢楹笑了一声,她自己从那个牛角尖里钻出来之后,看任何问题都通透了许多,“我敢说,这个姐姐绝对是爱你的,而且是那种包含了责任心的真爱。你对比我就知道了,白天他是我上司,晚上同个屋檐下,睡了几百次了,却不是恋人,他不把话说死,一直吊着我,让我始终觉得有希望……最后发现其实就是水中捞月。她话讲得那么清楚,不给你虚假的幻想,更不允许你放弃前程……她又不是你妈,犯得着对你谆谆教诲?你妈对你都没这么好。”
郁野目光垂落,片刻之后,“嗯”了一声。
“你出国要几年?”
“两年。”
“那很快的。我浑浑噩噩的,两年都不知不觉过去了,你要是忙起来,根本顾不上时间。不要囿于当下,郁野,虽然我讲这个话有点自恃身份了。”
“不会。谢谢你。”
“真谢我那介绍帅气的小鲜肉给我。”
“……”
书架整理完了,两个人走到阳台去吹风休息。
郁野拉开易拉罐啤酒,喝了一口,将目光投向远处。
大楼的顶端,城市正在落日。
他陡然想到了他头像的那部日剧,《悠长假期》里,男主角的一句台词。
「长长的假期就要结束了。
我已经25岁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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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野去学校附近看房,顺便约了孔新语和卓景阳吃饭。
他没让郁长河给他找房,打算自己随便租一个能住的,反正明年就毕业了,也住不了多长久。
还是去吃麻辣香锅。
好久没一起吃了,气氛也有些不复当初的意思。
卓景阳确定了保研本校,而孔新语也基本确定了能够推免北京最顶尖的学府。
吃饭的时候,这两个人基本不说话,郁野也很难把气氛活跃起来。
吃完,孔新语说还得去院办值班,先一步匆匆走了。
郁野跟卓景阳一道回宿舍。
“你们吵架了?”郁野问。
“没。”卓景阳叹声气,“……前两天有个应该表白的时机,我没表白。后面就这样了。”
“你准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家里什么情况,郁野你也知道,我还欠你一笔钱,零头都还没还完。我妈卖凉皮,一天就能挣个生活费,我妹妹还得吃药,定期复诊……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压根没法离开南城。孔新语家里,也就比我稍微好一点点,而且她确定了要去北京,可能多半还要读博……没未来的。”
卓景阳一声长叹。
郁野有种难以用语言表述得清的羞愧感。
他意识到其实相对于卓景阳,他人生的选择,根本宽阔得不得了。只要他愿意,就有人把他往上托举。
可他却老是觉得,自己像玻璃罐子里的无头苍蝇。
相对于现实的铜墙铁壁,他似乎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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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桑榆收到微信之后,加班结束直接开去了泊月公馆。
进门,看见了数个瓦楞纸盒,怔了一下。
阿加莎蹭着她的腿,她往里走,听见脚步声从书房传来。
郁野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书,“下班了。”
“嗯。”程桑榆指了指满地的箱子,“这是……”
“我爸破产了,房子要法拍了。”
程桑榆一愣。
郁野勾了勾嘴角,“你信了?”
“……”程桑榆有些哭笑不得,“这回我没法不信。”
“怎么?”
“当年我跟唐录生买的婚房,不是离婚归他了吗,真要被法拍了。”
“他破产了?”
“他拿房子做抵押,跟别人做投资,加杠杆投了一大笔钱,但对方卷款跑路了,这会儿可能正跟妻儿在加拿大逍遥吧。”
这个“别人”就是上回在枕水山房,程桑榆碰见的那个姓郑的男人。唐录生信任他,结果被他骗得裤衩都不剩。
郁野有些惊讶,“会影响到你吗?”
“不会。都离婚了。”
“我的意思是,他会不会骚扰你,找你借钱。”
“那也不会。他好面子,问前妻借钱的事,他觉得丢脸,应该干不出来。之后可能会消停一阵吧。”
“那我就放心了。”
程桑榆听出来这句话的潜台词,顿了一下,平静地说:“怎么要搬家?”
“房子我爸要收回去给我弟弟妹妹住。”
“那你……”
“我在学校租了个公寓。反正……明年就毕业了。”
程桑榆不知道说什么,环视一圈,“……需要我帮忙收拾吗?”
“不用。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电脑,和几件换洗衣服。”
“……嗯。”
郁野看她,犹豫一瞬,还是说道:“其实我后来买了一条睡裙,是预售的,等了很长时间……可能,店铺是从养蚕这一步开始制作的。”
程桑榆没有想到,这种时候自己还能被他逗笑。
“上周才拿到。”郁野抬手,拿起了旁边的一个精致的黑色扁形纸盒,“……想送给你。”
程桑榆不知道该不该去接。
郁野看她一眼,把盒子放在了她身旁的茶几上,“没有其他意思。也是……很常规的款式。你不要的话,我也不知道能送给谁。”
“……谢谢。”
程桑榆有些局促,顿了一下,又说:“我的东西……”
郁野指了指旁边的一只纸箱,“都在这里面。”
“谢谢。等下我带走。”
郁野克制自己不去细品这句话,低头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东西,忽说:“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去拍戏,收工后我带你去山上,准备去一家餐厅吃饭。”
“嗯。”
“今天给那边打电话准备订座,结果已经倒闭了。”
“……啊。”
“世界变化好快。”
“嗯。”
郁野把最后三本书,放进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向程桑榆。
目光停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平静的语气:“程桑榆……我们先分开吧。”
“好。”
郁野呼吸一滞。
即便知道她一定是这个答案,可她答得如此干脆,没有一秒钟的迟疑,还是让他有种坠入冰湖的寒冷痛苦。
他目光黯下去,忍不住朝着程桑榆挨近一步,低头。
她小幅度地往旁边转了一下头。
他立即伸手,手指轻轻地按住了她的下巴,想把她的脸抬起来,看一看她的目光,是否也如语气一样平静。
可他刚整理过东西,手指上有灰,沾在了她下巴的皮肤上。
他只好拿另一只手去擦,却忘了另一只手上也有灰。
非常徒劳,非常笨拙。
他不管了,虽然知道,都已经讲了分开的话,他就没了做这件事的身份,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找到她的唇。
他好像回到了第一次鼓起勇气亲她的那一天,明明知道亲完的结果自己并不一定能承担,却还是无法克制,因为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里,胀痛得没有办法。
只有她是唯一的解药。
程桑榆没有拒绝他,只是也没有回应。
可是他们已经太熟悉了,刺激哪里会有变化,已经成了熟稔于心的本能。
他把她抱进浴室里,水雾迷蒙,成了盗铃者捂住耳朵的那双手。
明明只想亲她一下,为什么还是没有控制自己,发展到了这一步,他深感自己的劣根性,以至于不能细想,只能破罐破摔。
非常强势,有点故意的意思,他抱着她,她如果不想掉下去,就必须紧紧攀着他的脖颈。
那个瞬间,她张口咬在他肩膀上,几乎是必然的事。
很疼,不知道有没有见血,但愿深一点,可以留得久一些。
后来又去床上。他怎么折腾她,她都没有怨言,只是一直没有做主观的配合。
但没关系,他知道,至少她的身体非常非常喜欢他。
程桑榆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外头都安静了下来,时间可能已经很晚了。
她很清楚,郁野行为的动机,比起索取,可能更像是想要留下一些什么。
她整个人像是把大水漫灌进了沙漠,处于缺水和洪涝的两个极端。
终于,郁野歇了下来。
沉沉呼吸挨着她的耳朵,带着一种回南天般的潮湿:“程桑榆……不要那么快忘记我。”
程桑榆缓了一会儿,才说:“……最好不要做这种期待,也别给自己做这种限制,你的未来还长。”
“你爱过我吗?”
“……你感觉不到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
程桑榆抬起脱力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脸,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因为怕自己情绪失控。
“对不起,小野。我还是希望你事业有成,假以时日遇到一个跟你灵魂契合的人,成为她的第一顺位,你们一起养育一个小孩,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我希望你,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那些创伤,都能愈合。”
/
程桑榆离开泊月公馆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寥无人烟。
车窗开着,头发糊到了脸上,她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腕,才发现发圈弄丢了。
不想关窗,只好一次次地把头发别到耳后。
车开回到了小区里,她不想上楼,下了车,从侧门出去,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到了小巷的尽头,脚步一顿。
尽头有个小超市,面积很小,生意也没有正门的那家那样好,但开了十来年了,像个熨帖的老朋友。
是夫妻店,丈夫去世之后,就只剩妻子一个人经营。
对过的足浴店,凌晨会有一次交班,在那里上班的大姐,有的会抽烟,所以店主会把店开得很晚,既方便他人,也能为自己多挣两块钱。
程桑榆凡是从侧门进出,都会顺便光顾她的生意。
那么多次,今天才注意到,冰柜旁边支了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风车、气球等玩具。
程桑榆看了好一会儿,走近,拿下了那个五瓣的粉红色的气球花。
店主正在听书,暂停以后,腼腆笑说:“要其他造型吗?我可以现扎。”
“不用。”程桑榆笑一笑,“就这个。”
“五块钱。”
程桑榆在“支付宝到账五元”的提示音里,转身往回走。
开门时,没想到康蕙兰也刚刚回来,正准备关灯去睡觉。
康蕙兰往她手里看,愣了一下,“……给言言买的?她都不玩这个了。”
“给我自己买的。”
康蕙兰更是怔忡,凭直觉问道:“……怎么了闺女?”
程桑榆不说话,走到沙发上坐下。
康蕙兰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程桑榆攥着气球花,低头看了一会儿,一瞬之后,把脸靠向康蕙兰的肩膀,平静地说:“我跟郁野分手了。”
康蕙兰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脑袋,仿佛想为她乱糟糟的头发理出一个条理,“会过去的。”
“……嗯。”
/
这并不是郁野出国之前,程桑榆最后一次跟他有联系。
二月份的某天晚上,她正在睡觉,手机在枕头边上振动起来。
她摸过来,眯着眼睛看见屏幕上“郁野”两个字,愣了一下,立即接通。
那边没有出声,只有漫长的沉默。
她不确定是不是打错,于是试着发声:“郁野?”
那边呼吸的声音大了一点,仿佛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也不再出声,也没有把电话挂断,任由这寂静持续下去。
沉默矗立在她耳边,像一座直达天幕的山岳,如此沉重,飞鸟不渡。
彼时是在凌晨,万籁俱寂。
电波逸散,心事下沉,所有尝试都无疾而终。
似乎,这就是故事的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