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还要我吗?”
气氛被打断之后,尴尬像个庞然大物盘踞于室内,难以忽视。
程桑榆十分感谢小葵花,不然她又要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跟这个人搞到一起去了。
程桑榆蹲身,搂住小葵花的脖子,顺毛安抚。
“我回去了……斯言估计也要回来了。”
“嗯。”郁野的声音,也有种刻意为之的平静。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
程桑榆把牵引绳扣到手上,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不用送,门我给你带上。”
“……谢谢。”郁野都不知道该不该夸她贴心。
回到楼下,程桑榆给小葵花的水碗里添了一点水,去浴室洗头洗澡,换上居家的衣服,在沙发上盘坐下来,发呆。
没一会儿,程斯言放学回家。
她傍晚跟人踢球,在草地里摔了一跤,把雪白的校服弄得乱七八糟,以为程桑榆看到了,怎么样都会说上两句。
哪里知道程桑榆趴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只同她做了人机级别的互动:回来了?饿不饿?快去洗澡。
“程桑榆。”斯言尝试直呼其名这种能一秒钟惹毛程桑榆的终极杀招。
程桑榆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无聊。”
斯言挠挠额头,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晃一晃程桑榆的手臂,“你怎么了啊妈妈?”
“没怎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是不是生郁老师的气?他也真是!一点都不负责任!回南城了人就跟消失了一样,亏我当时还给他打气……”
“咳。”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斯言霍地转头。
她进门时没把门关上,因为打算放了东西下楼去门口买炒饭吃。
郁野就站在门口,手里托着很大一块西瓜。
斯言惊讶极了,“郁老师你怎么……”
郁野指一指楼上,微笑道:“我搬到四楼了。来给邻居送点西瓜。”
斯言立马跑过去,把西瓜接了过来,“谢谢!你要进来坐一会儿吗郁老师。”
“今天不打扰了。下次再正式过来拜访吧。”
斯言转头去看程桑榆,“妈……”
程桑榆还是那副样子。
斯言只好说:“那好吧。”
门关上,斯言把凉丝丝的西瓜拿进去,搁在餐桌上,“妈,郁老师搬我们楼上了……”
“你到底吃不吃夜宵?吃我就给你做……”
斯言见程桑榆一点都不惊讶,估计她已经提前知道了。
大人都这样,三千个心眼子,做个决定慢得要死,称其为“深思熟虑”。
“我下去买炒饭。西瓜你给我留一点。”斯言说。
“你全吃了都行。”程桑榆起身,往卧室走去,决定换个更清净点的地方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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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郁野便以“邻居”的身份,蛰伏了下来。
程桑榆反应过来时,生活已经被他渗透得无孔不入。
有时候是他下楼买早餐,看刚出炉的小笼包快要被抢完了,就“顺便”给她们带了一屉笼。
有时候是为了凑运费,多下单了一盒黄油饼干,一个人吃不完,“顺便”请她们帮忙解决。
有时候是下班早,没事干,为了活动筋骨,“顺便”帮忙遛一遛小葵花。
有时候他去快递站拿快递,过来问她们有没有什么要取的,他可以“顺便”带回来,于是重的快递,书本、狗粮等东西,顺理成章地被他承包了下来。
“顺便”的次数多了,康蕙兰自然要投桃报李,周末中午做粉蒸排骨,做多了吃不完,就把郁野喊下来一起吃饭;
买了三斤牛霖肉做牛肉馅馄饨,包多了冰箱放不下,叫郁野来拿走一大袋,搁冷冻室里,临时想吃点东西,几分钟就煮好了,也不耽误时间。自己包的,用的肉肯定要比外头买的速冻的好。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程桑榆有心回避与郁野单独相处,因此这一阵过得还算相安无事。
眨眼到了中秋节。
郁野回国之后,只各自去父母那边吃过一次饭。
他读研那会儿靠的是奖学金和之前的存款,没主动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之后带着专利投奔之前实习过的极擎科技,加入极擎的救灾型无人机的研发团队,也是从头到尾,没有动用过家里的人脉。
很多时候,家长的权威是由“控制”和“给予”来展现的,然而无欲则刚,郁长河总算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再在郁野这里展现他的权威。他的万贯家财是他的事,郁野的优秀也只是郁野自己的事。
这种时刻,往往是“失权”的人比较痛苦,因此郁长河微信上不止一次找郁野,鼓动他出去创业,有他保驾护航,创业绝无可能失败。
每次郁野都不失礼貌地敷衍:刚入行还不懂,过几年再说吧。
郁长河的二儿子郁恒很不争气,什么资源都砸下去了,也就一个中等的水平。
长子优秀,却不能为己所用,这种痛苦快要成为他这一阵子的心魔。
中秋节,郁长河三番两次提前发消息请郁野过去吃饭,最后郁野却还是去了他妈妈那里,又把他气个半死。
中秋是家宴。
卢楹这两年跳槽去了另一家酒店,职位也升了一级。
今日的硬菜,是郁野在她那儿订的大闸蟹礼盒。
螃蟹清蒸,端上来之后,大家各自拿着工具做处理。
除了卢梓宸。
叶琳拆开蟹背,剪下蟹腿,搁到他的盘子里,他拿起蟹腿瞧了瞧,很不耐烦地嘟哝一句:“这也不能直接吃啊。”
叶琳伸手,似打算进一步帮他。
郁野瞥去一眼,“卢梓宸,你自己没长手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郁野把自己盘子里处理好的螃蟹,递到叶琳面前去:“妈你吃,不用管我们。”
叶琳看了看面前的盘子,又看了看旁边的卢梓宸。
卢梓宸:“我不会……”
“不会就学。都要读初中的人了,吃饭还要人伺候?你们班同学都跟你一样?”
郁野的态度,完全称不上是严厉,但反倒是这样淡得几近轻蔑的语气,杀伤力十足。
卢梓宸脸涨得通红,过会儿,把剪蟹腿的小剪子拿了过来,愤愤不平地剪了起来。
卢家栋早觉得这小孩被溺爱太过,油盐不进,都快要养废了,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人治得了。
他自然不会不高兴,反而巴不得郁野能多管管。
但郁野一个万事不沾身的人,勉强不得,他愿意回来吃顿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郁野又给叶琳夹了一箸菜,看向卢家栋,平静地说道:“以后有空的话,我想多过来吃几次饭,不知道会不会打扰。”
卢家栋忙说:“不打扰不打扰,我们当然是求之不得。”
郁野又瞥向卢梓宸:“听见没有?
卢梓宸屁都不敢放一个。
吃完饭,大家去客厅里吃月饼。
卢家栋起身去找好茶叶,叶琳去厨房切蜜瓜。
郁野走进厨房,伸手,去接叶琳手里的刀,“我来吧。”
叶琳有点手足无措的局促,顿了一下,还是把刀递给他。
郁野不看她,低头,把刀刃压向蜜瓜,“下个月有场演唱会,您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歌手。您想不想去听一听。”
叶琳愣住。
过去两年,即便沟通仅限
于微信,叶琳也还是能够感觉到,郁野有些方面正在切实发生变化。
好像他的精神力量得到了内生性的成长,渐渐变得超然,开始以纵览全局的俯瞰态度,来处理过去这些会让他很不舒适的人际关系。
“是……是几点钟啊?”
“晚上7点。”
“那时候……”
“我想,卢梓宸离开您一晚上,应该死不了人。”郁野把切好的蜜瓜放进盘子里,“您想去的话,我就订票。”
一副不管她去不去,他并不会勉强的态度。
叶琳沉吟片刻,“我们两个人吗?”
“姐也去。”
叶琳没再犹豫,“那行,你帮忙订票,我把钱……”
“请您看演唱会这点小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叶琳笑了一下。心里骤然有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两人端上蜜瓜,走出厨房,回到客厅。
书房里传来卢家栋的声音,询问叶琳有无看到上回他朋友送的那罐柿花单枞。
叶琳应了一声,往书房走去。
沙发那儿,卢梓宸正在啃月饼,甜死人的莲蓉馅,他已经吃了两个了。
郁野瞥他:“还不减肥?”
卢梓宸嘴里塞满了食物,看着他,有点想说话却不敢开口的模样。
郁野:“青春期肥胖长大了鸡鸡小。”
一旁的卢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卢梓宸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呆在那里,随后飞快地把嘴里的月饼吐进了垃圾桶里,剩下的一整盒,也跟躲瘟疫似的推得远远的。
卢楹小声问:“你怎么开始管卢梓宸的闲事了?”
郁野平淡地说:“我不是在管他的闲事。”
片刻,卢家栋拿着一盒茶叶,跟叶琳一同走了出来。
叶琳分月饼,卢家栋泡茶。
分到了卢梓宸那儿,他一退三尺远,“我不吃!”
叶琳疑惑。
卢梓宸:“我要减肥!”
卢家栋甚是欣慰:“总算肯减肥了。”
吃过月饼,喝了一盏茶,坐着聊了一会天,郁野便离开了。
有些事他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但并不意味着他很享受。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窝在自己家里,看书、打游戏或是看电影,偶尔听见楼下传来模糊的狗吠声,或是陡然响起的一串笑声,便觉得这样的日子,长久地过下去也没问题。
爬上三楼,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他笑了笑,没有前去敲门打扰。
到了三楼半的位置,却听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郁野回头。
康蕙兰把头探了出来,“小郁你回来了。”
郁野点头:“中秋快乐,阿姨。”
“谢谢你送我们的螃蟹。你吃饭没有啊?”
“吃过了。”
“还有没有肚子再吃点儿啊?桑桑还没回来,螃蟹我们蒸多了,吃不完再复热的话,恐怕不好吃了。”
“她今天还在上班?”
“快吃饭那会儿,她临时有点工作去公司了。”
“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只让我们先吃,说可能回来得比较晚。”
今晚变了天,怕是要下雨。
郁野思索片刻,“我把晚饭给她送过去吧。”
康蕙兰一想,确实是个办法,便让郁野等一会儿,自己回到屋里,找出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把各种菜式都夹了一点,再抓了一只最肥美的螃蟹。
程桑榆她们的工作室,还在原来的那个地方,扩张期又在同一层多租了一间,又改变了前台的位置。
郁野绕了绕才找到,今天放假,前台无人值守。
郁野正准备给程桑榆打个电话,瞥见玻璃门后有个认识的人经过,抬手,叩了叩门。
门后小周停住脚步,望过来,几分诧异,立即按钮把门打开了。
“程桑榆在吗?”郁野问。
小周指一指身后某个方向,“在办公室里,不过……她现在可能心情不大好。”
“发生什么事了?”
小周从头说明:
去年有个大编剧从工作室离职,出去自立门户了,她很聪明,市场嗅觉也敏锐,程桑榆当时手把手带她,一起做了一部很成功的剧。
这个大编剧提离职时,程桑榆虽然不舍得,但还是欣然送上祝福,祝她成功。
前一阵,工作室有个编剧的三集试播没通过,自己提出离职,今天突然在社交网站上吐槽,称工作室压力很大,新人根本没有出头机会。
之前独立门户的那个大编剧,跑出来附和,还发了一堆贬低程桑榆的言论,虽然没有直接指名道姓,但业内一看,就能把人对上号。
小周叹声气:“沈总和简总出差去了,今天放假,我也是临时过来,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桑姐可能想出一个有理有据的说明,但把自己关办公室里好久了,我去敲了两次门,她让我下班,不用理会。”
“我去看看。”
小周求之不得:“麻烦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郁野点头。
办公室的格局布置,也与当年大不相同。
现在几个主管都有了独立的小办公室,程桑榆的在最里面那一间。
郁野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没事的小周,你先下班回去过节……”
郁野:“是我。”
静了一瞬,里面说:“进来吧。”
郁野推开门,往里望去。
电脑开着,但程桑榆没有坐在电脑前,而是躺在了沙发上。沙发很短,她头枕扶手,腿也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手里拿着方形纸片,正在叠什么东西。
旁边茶几上,放着叠好的千纸鹤、爱心、兔子……等等。
郁野也算是第一次真正碰见程桑榆特别失意的瞬间,许多人不开心出去买醉、发疯……
而她,叠东西。
简直温良得不像样。
“你怎么来了。”程桑榆瞥来一瞬。
“怕某人没吃晚饭。”
郁野走进来,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搁在小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打量她一瞬。
鼻尖泛红,眼皮微肿。
他心里有数了,但没提,只问:“吃饭吗?”
“没胃口。”
沙发没地方坐,郁野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坐电脑椅时,程桑榆两条腿收了起来,坐起身,给他让出位置。
他在她身旁坐下,不作声,只是偏着头注视着她。
她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一瞬,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了他肩膀上。
郁野身影稍滞,把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使她靠得更舒服。
程桑榆不说话,就这样靠着他,继续手指翻飞地叠那张纸,渐渐使其成型了一个帆船的模样。
郁野手掌撑在身后,为了避开她发上的香气,而不得不把脑袋朝向另一边。
她电脑上开着一个文档,洋洋洒洒的内容,小四号的字体,他视力还不错,所以看得很清楚。
认真看完了,说道:“这么会吵架的桑姐,怎么这回气势这么弱。”
程桑榆手指一顿。
本以为这些情绪自己能够消化,但被问及,才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一样吞咽不下:“……如果是辱骂、诋毁……这些我都不在乎,反正我们做这行,最不缺的就是骂声。但我忍受不了她曲解我,我做A的动机,被她扭曲为B……为什么,我对她称得上是倾囊相授,她不能一边拿着‘程桑榆的徒弟’的名号在业内混得风生水起,又一边在背后说她老师的坏话吧。”
“伤害你的人,你去分析她
伤害你的动机,不是让她又把你伤害了一次吗。”
程桑榆怔了一下。
“你在这里一整晚斟酌措辞,希望回应说明能给她留有一些余地,这份苦心,她既不知道,也不会领情。”
郁野相信,哪怕是艰难百倍的局面,程桑榆都能应对裕如。
她无法应对的是这种牵涉到私人交情的情况,因为顾念旧情,哪怕被背叛了,也只会第一时间反躬自省。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她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那只能是因为,你太好了,而她必须要通过扭曲贬低你的方式,把你拉下神坛,以证明你和她是一个档次,她配与你相提并论。”郁野看着她,“你前夫不也是这样吗,把你踩在脚下,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付出。”
程桑榆很是惊讶郁野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从前的他,太过疏离于世,很多人性层面的东西,他是不屑于去做探究的。
“你这样说……”
“就想通了?”
“……甚至有点战斗意志了。”
“那现在想吃东西了吗?”郁野轻笑一声。
程桑榆胃口不盛,但每一样都吃了一点,哪怕只是在机械性进食。
她现在的头像,是日剧《非自然死亡》女主的台词截图:有时间绝望,还不如去吃美食然后睡个觉。
是和郁野分手之后换上的,一直用到了今天。
吃完饭,程桑榆又回到电脑前,将之前写下的,更似被断崖式分手之后,对渣男的控诉分辩式小作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随后把电脑关机,起身说道:“走吧。”
郁野看她。
“我先回去,换个脑子再说。”
两人离开办公室,程桑榆安抚了小周,叫她回去休息,不必担心。
郁野开车。
驶出地下车库时,才发现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程桑榆靠坐在副驾驶座,仍有些情绪怏怏。
“今天中秋,你怎么没过节。”
“从我妈那里回来的。”
程桑榆看他,“还好吗?”
“嗯。跟她定了下个月一起看演唱会。”
程桑榆很是惊讶,“……你们关系改善了吗?”
郁野手指轻点着方向盘,“这样说可能有点傲慢,我觉得不是改善,而是我似乎可以向下去兼容她了。”
“这很正常。其实很多亲子关系,都是这样发展的。”
程桑榆把脸偏过去,认真地打量郁野。
从前,他其实多少有些孤僻乖离,现在却似乎多了两分和光同尘的意思。
“程桑榆。”郁野目视前方。
“嗯?”
“你不想出交通事故的话,就最好不要看我了。”
“……”
开进小区,把车停好。
郁野率先下车,去取程桑榆后备箱里的雨伞。
“嘭”的一声撑开,再绕去副驾驶,把门打开,遮挡严实。
这伞是4S店送的,一直放在那儿应急,面积不算大,两个人刚好能够勉强。
两人肩并肩,快步往楼下走去。
沿路看见一个个的小水洼,盛着薄薄的雨水,映着昏黄的路灯。
拂面的风里,带上了秋日的凉意。
程桑榆深呼吸数次,好似肺里郁结的情绪都被吐出来两分。
程桑榆拿钥匙开门,郁野把门拉开,两人走进去,铁门立即被风顶得“嗙”一声关上了。
郁野后知后觉地想起很久远的那个暑假,他那回因为下雨提前赶到,下课后程桑榆送他回家。
那天,也似乎是这样有什么在暗自滋长的雨天。
郁野收了伞,把上面的雨水转去。
程桑榆拍一拍自己的衣袖上沾染的些许雨水,抬眼看去,郁野穿了件黑色的薄款外套,这个时候几乎半边身体都在滴水。
难言的情绪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口。
两人上了楼,到三楼时,程桑榆却没停步,轻声说:“去你那里加个班。”
郁野知道,她是怕自己这个状态回去,斯言和康蕙兰会担心。
打开门,程桑榆靸上拖鞋走进去,所见的情形较之上一回已经大不相同。
家具和软装基本都到位了,黑色皮质沙发,工业风落地灯,壁挂电视,叶片展阔的绿植……
郁野指一指沙发,“稍坐,我先去洗个澡。”
程桑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又把一旁的落地灯打开,转个身,跪坐在沙发上,拉开了后方的纱帘。
雨水淅沥,灯球倒映在玻璃窗上,代替了今晚被乌云遮蔽的月亮。
郁野拿了换洗衣服,去卧室洗了澡,一身干爽地走出来。
程桑榆已经把笔电支在腿上干活。
他没打扰,去拿了一瓶水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中途没歇,一口气写完,随后把电脑屏幕往郁野那儿一推,“帮我看看,足够客观吗?”
郁野端上笔记本,手指在触控屏上缓慢滑动,逐行认真阅读。
看到最末一行,点头:“很客观。事情说清楚,避免旁人对你和你们工作室声誉产生误会就够了。”
“那我发运营那边交公关审一审,明天工作时间发出去。”
程桑榆把文档保存,转发给了运营那边的负责人,交代任务之后,好像整个人精力都被抽空一样,颓然往后靠去。
她叹气:“……好累。我可以在你这儿睡一觉再回去吗?”
“可以。”
她身体逐渐歪倒,靠住了郁野的肩膀,继续滑落,随后,把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感觉到郁野把手机拿过来,操作了一下,客厅明亮的顶灯骤然熄灭,只余幽暗寂静的落地灯。
他手抬起来,轻轻地挨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摩挲。
程桑榆原本要睡的,此刻却把眼睛睁开了。
视线定在了茶几上,那上面有一颗多肉植物,生长得很好,一看即知非常健康。他是一个,不管是动物、植物,都可以养得很好的人。
程桑榆目光把那棵多肉植物的轮廓,勾勒了无数遍,心情依然没有平静下去。
“郁野。”
郁野像是没有料到她没有睡着一样,动作顿了一下。
“嗯?”
话已经到嘴边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程桑榆沉默一瞬,还是只说:“薄荷糖还有吗?”
“……有点上瘾了?”郁野轻笑。
“……”
“工作结束了还需要提神吗。”
“提神准备回家了。我都还没有陪我妈和言言过节。”
郁野不再说什么,手掌把她的脑袋托了一下,她意会,坐起身体。
郁野起身,拿过自己放在一旁的背包,从侧袋里,翻出一个扁扁的铁皮盒子。
回到她身边坐下,把铁皮盒子递给她。
“整盒都给我?”
“你喜欢就拿去。”
“你自己还有货吗?”
“……姐姐,你讲这个话,我怕被警察抓起来。”
程桑榆接过铁皮盒子,打开,从里面拈出一片,送进嘴里。
郁野看见她舌尖轻轻一勾,浅绿色小糖片瞬间消失。
他眸光微沉,几乎情不自禁地凑了过去。
程桑榆惊得心脏骤悬,蓦地抬眼。
郁野的目光里,有坦荡到叫人心惊的热度。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已径直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
他呼吸失去节奏,忽深忽浅,在她鼻尖停顿数秒,而后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去。
手掌撑在他肩头,急忙去推,他伸手把她的手指攥入手中,力气之大,生出痛意。
他接吻是她教的,练习的对象也只有她,自然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撬开她的齿关,找她的闪躲的舌尖,紧紧缠绕。
薄荷糖缓慢化去,持续造成叫她头皮发麻的凉意。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弃了抵挡,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住了郁野的后脑勺,情不自已地热烈回应。
心脏像在燃烧,滚烫又缺氧。
“程桑榆……”郁野在换气的间隙哑声问,“你还要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