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一会儿, 锣鼓声渐近,显然是被门卫放行进了厂区里。秦今朝放下纸笔,又坐了一会儿, 果然小涂敲门, 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厂长, 你听见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声音了没?”
这么大的声音,哪能听不见呀?秦今朝没回答, 笑着问他:“怎么回事?”
小涂走到了近前,说道:“是有人来给咱厂里工人送锦旗来了!您猜猜是给谁送的?”
厂里两千来号干部、职工, 这谁能猜得到?
秦今朝不言语,小涂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迫不及待地说:“是蒯鹏!厂长,您还记得他吗?就是那位爱跳迪斯科, 爱听港台歌曲, 梳背头、留长头发,穿花衬衫, 牛仔裤,带□□镜, 还爱游泳的那位,运销部的大车司机。”
秦今朝记起了他,这是位热心肠,爱说爱笑的年轻人,只是因为他的穿着打扮,还有一些另类的行为, 导致在厂里名声不太好。
虽然已经是1982年, 虽然他这样的穿着打扮、喜好在燕市大街小巷已经是司空见惯, 但是在海州厂依然被人诟病。
“他是去海西县送货,回程的路上有条河,河上结了冰,有几个孩子在河面上打冰出溜,突然冰层断裂,四名孩子掉进了水里,有大些的孩子比较机灵,赶紧大声喊着救命。蒯鹏正好从那边路过,听见呼救声,连忙停车跑过去,连棉衣棉裤都没顾上脱,就跳进了水里,将那四个孩子一一救了出来。见几个孩子都没啥事,他就悄悄走了。回来之后也没跟任何人说,他脸上、手上都被冰碴子划破了,运销部的人还以为他遇上劫道的了,他也没言语,只说是自己摔倒的。”
小涂一口气儿说到这里,深吸口气,脸上是对于做了好事儿不留名的不理解。多光荣啊!要是他救了人,指定满世界的张扬,用秦今朝的话来说就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做了好事让人知道了,才能更好地激励别人嘛。
他接着说:“因为蒯鹏经常跑这条线路,围观人里头有认识他的,这几名孩子的家长几经辗转打听出来他的身份。他救人是三月份发生的事,这都四月了,才找到他。这可是救命恩人啊,不光救了两个孩子,还救了两个家庭,现在只让生一两个孩子,个个都跟宝贝蛋似的!您是没看见,那几名家长给蒯鹏送来了那老大一块镜子,上面写着感谢救命之恩,有家长看见蒯鹏,就让孩子给他下跪。”
小涂大概齐把救人的时间,地点,对象都说清楚了,发表自己的观点,“蒯鹏平时也没少干好事儿,今天终于能露脸了。”
这会儿锣鼓声暂时停了,秦今朝站在窗边往下望,已经有厂领导下去负责接待事宜了。他问小涂:“通知海州日报的记者了吗?”
小涂点点头,“过来之前我见了薛洋,他说已经给那边打过电话了。他还准备写一份新闻稿,投稿到《化工报》去。”
薛洋被被《化工报》吸纳为通讯员,比外来投稿更容易发表,化工报上关于海州大化厂的报道也多了起来。
秦今朝对他们这种积极主动的态度很满意。
一场感谢好人好事的活动,喧闹了一上午,落水儿童的家长们才离开,《海州日报》、海州广播电台的记者,都过来采访。
秦今朝没有出面,有负责这些事物的厂领导在,不需要他事事都管。
转眼间就到了四月中下旬,很快就到五四青年节,又到了一年一度评选“青年突击手”的时候。
这个奖项在海州厂的含量很高,和年末评选的‘先进工作者’并列。
秦今朝拿到了各个车间、部门上报的候选名单。
看了一遍,没在里面找到蒯鹏的名字。他刚刚做了件轰动海州厂的好人好事,还被人敲锣打鼓送了锦旗,上了《海州日报》,个人事迹也被《化工报》化工人风采栏目组报道了,按理说怎么也能有资格上候选人名单。
他让小涂去找了蒯鹏这几个月的考评表,发现他工作方面门门都是优,只是在思想道德方面拉低了分数。
秦今朝打电话将运销处如今的处长黄建军叫了来。
黄建军是以前运销处的副处长,段军自动调职之后被提拔上来,也是以前海州县化肥厂的老干部,今年已经57岁了,马上到快退休的年龄。
工作上无功无过,优点是执行力比较强,人比较正派,不像段军那样损公肥私,缺点是思想僵化,缺乏自我思考能力和创新能力。
运销部的工作相对复杂,秦今朝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物接替段军的工作,于是就将黄建军提上来。在他退休之前,作为一个过渡,慢慢培养其他适合的人接替这个岗位。
因着段军被逼迫着辞去了处长的职务,黄建军对这位年龄比自己小了一半的副厂长心有悸惮,也心有敬佩。
段军私底下干的那些事,他身为副处长,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因着段军是老书记的内侄,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又年纪轻轻的成为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只能是隐晦地规劝几句罢了。
他能当上副处长,也是老书记提拔起来的。要是没有老书记刘利民,他们这些人做到退休也不过是百人左右,属于集体企业的小化肥厂的干部罢了,待遇、职称跟如今不可同日而语,老书记在他们这群老人心中有着特殊地位,对他的子侄也存着香火情。
所以对段军的行为,虽然知道不妥,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但他为人又比较正直的,就很矛盾,所以对于拿下了段军的秦厂长是又忌惮又敬佩。
“黄处长,请坐。”
秦今朝看着头发几乎全白,后背微微有些佝偻的黄建军说道。
而后便站起来亲自去给他沏茶。
黄建军显得有些拘谨,虽然当了处长之后,经常要来和秦今朝汇报工作,秦今朝每次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有着对老同志的尊重,但他从来不敢倚老卖老,上下级之间的界限区分的很清楚。
他上前两步接过秦今朝手里的杯子,见领导坐下了,才在对面坐下。
秦今朝往自己的茶杯里也续了热水,喝了一口才说道:“今天找黄处长过来,是想了解一下蒯鹏同志的情况。”
听说是了解下属的情况,黄处长松了口气,喝了口热茶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又侧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蒯鹏同志前一阵子见义勇为勇救落水儿童,受到了厂里奖励的200元奖金,这笔奖金还是秦厂长您亲自批示的。”
秦今朝点点头,表示他记得这件事。
黄建军观察了下秦今朝的表情,继续说:“这位同志是大车组车技最好的司机之一,一些盘山公路、村路都能开,也自学了修车技术,平时工作态度积极主动,任劳任怨,是个很热心肠的人,谁有困难都愿意帮忙。”
黄建军看了一眼秦今朝,见他垂着头,不像是要问话的意思,便又继续说,“只是吧,他这个人在个人作风方面不太好,就喜欢那些资本主义的东西,思想方面也有问题。”
秦今朝抬起头,又喝了一口茶,而后慢条斯理地问:“具体呢?”
明明他态度和蔼,黄建军却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他不明白秦今朝怎么忽然关心起一个基层工人来。但他知道,秦今朝对于海州厂的事情了如指掌,不然也不会获悉段军私底下干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他爱听港台歌曲,不光听,还爱唱,一闲下来就给大伙表演跳迪斯科,净传播这些资本主义的糟粕。你看他那形象,大长头发跟个女人似的,花衬衫,牛仔裤,就是个小流氓,好人家谁这么打扮啊?我批评教育了他很多次,他跟我狡辩说那叫时髦,屡教不改的,总之就是越来越像资产阶级。对了,他还爱游泳,他往华县送货时,一有空就去游海泳!”
秦今朝将水杯轻轻放下,说:“这些只是个人爱好,上升不到个人思想道德问题。幸亏他会游泳这项技能,不然也不会成功将那两名儿童救上来。”
黄建军好像摸到了点儿找他谈话的用意,但还是辩解着,说:“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他有问题,咱厂里很多人都觉得他有问题,看不惯他的穿着、做派。这要是搁前几年非得给他判个流氓罪不可。咱厂里对他很宽容了。”
秦今朝嘴角轻牵,有些语重心长地说:“普通的工人这么想,尚且有心可原,是厂里的思想工作做得不到位。但是黄处长,你可是领导干部,不应该也是这样保守守旧啊。现在讲究的是改革经济模式,要改革思想观念,要逐渐与国际社会接轨。”
秦今朝虽然是笑着说的,口气也很柔和,但说出的话却是相当严重了,黄建军连忙说:“是我工作做得不到位,以后一定会加强自我和部门的思想改革工作。”
秦今朝看着黄建军的表情就知道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是表面的惶恐罢了,心里头却并不以为然。
这么大年纪的老同志思维已经僵化,形成定势,想要让他们做出改变,不是件容易的事,涂主席那样的着实是少。
他还有两三年就退休了,秦今朝也不指望着他能如何,不管是心里顺从还是表面顺从,只要听自己的就行。
蒯鹏的事件,很具有代表性,秦今朝有意将他发酵、弄大,给那些思想守旧,不能接受改革新思想的干部、职工们予以明确的指示。
“对于蒯鹏这个人,我认为,还是要客观对待。”秦今朝如是说着,便让黄建军离开。
而后,去了沈厂长办公室,两人商量一番后,召集党办、工会、团委、宣传部组成调查组,调查蒯鹏其人、其事,因着蒯鹏是团员,便由团委书记赵明牵头,担任组长。
调查组的调查速度很快,没两天,一份关于蒯鹏的调查报告就递送到秦今朝这里。
赵明:“不查不知道,蒯鹏从小就是位品行兼优的,老师,还有他下乡那个村的生产队长,都对他评价很好,到现在还欠了他五十多块钱的工分钱呢。进厂后,他在装卸班,因着表现好,吃苦耐劳,被选拔去了大车班。他开过的车,都精心保养,还自学了修车知识,平时谁的车有了毛病,他都主动帮着检修,工作积极主动,愿意去那些偏远、路不好走的地方。”
赵明说着的时候,秦今朝已经将厚厚的调查报告看了好几页,在蒯鹏几年前勇闯着了火的家属院,救了一名被困家属的事件上多停留一会儿,而后继续翻看完,面容便严肃起来。
“蒯鹏入厂以来,除了技术之列的评比外,没有获得任何荣誉称号?”
赵明一愣,点点头,说:“是,他进厂五年了,没有评选过青年突击手、先进工作者,连优秀团员都没当过。”
秦今朝将报告稍微整理了一下,放在一边,问:“这么优秀的同志,怎会如此?”
赵明手掌捂在嘴边,轻咳一声,说:“还是因为他的穿着打扮,还有喜好的问题,都认可他的能力,还有工作态度,但就是觉得他不正经。”
赵明调整了下坐姿,接着说:“包括这次他救了四名儿童的事情,《海州日报》刊登了他的新闻,咱们厂广播站也播报了他的事迹,说他是舍己救人的英雄,我就接到了好几封举办信,说是他这种形象的人,不配被称为英雄。”
秦今朝才知道蒯鹏被举报过,他初听觉得有些荒唐,再一琢磨就能理解了,大家对于英雄的形象已经刻板化了,虽然蒯鹏做了不少好事儿,在工作上也极为优秀,却也无法让人产生敬佩和崇敬之感。
“你怎么看?”秦今朝问赵明。
赵明是厂里最年轻的干部之一,今年二十九岁,不出意外的话,将是海州厂下一届领导班子的成员。
赵明稍微思考了下,说:“他是一个身边真实的人,有优点也有缺点,人们对他有褒有贬,单论他的事迹来说,确实够得上先进的资格,但就是……很难服众。”
秦今朝问:“如果蒯鹏因为勇救落水儿童而牺牲了,你们会怎么评价他?”
赵明思考了一会儿,说:“肯定是大肆报道,大家不会再对他获得英雄的称号有什么疑义。”他说着,看向秦今朝。
秦今朝笑了下,说:“所以啊,同样的一个人,同样的事迹,为什么牺牲了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让英雄活着不好吗?”
他顿了顿,接着说:“对蒯鹏的不同看法,与其说是广大干部职工的看法,倒不如说是领导干部的看法,反应了我们的思维模式。英雄是真人,不是完人,也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恨,要吃饭、上厕所的,而不是一个完美无缺,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祗。蒯鹏这位同志,很有典型性,代表了很大一部分青工们。”
赵明和黄建军不同,赵明他是要用的,所以比较有耐心来做引导,培养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
赵明听了秦今朝的话,若有所思,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来,说:“秦厂长,我明白了,要树真人,而不是完人,要歌颂英雄事迹,而不是固化了的英雄形象!”
秦今朝点点头,说:“再交给你们调查组一个任务,把怎么认识蒯鹏,当成个项目抓起来。不需要美化,就把真实的他,还有别人对他的褒贬全都展现出来,在厂报上发表。”
从厂长办公室走出去的赵明心潮澎湃,头脑有些晕乎乎的,他预感到,因为蒯鹏这个人,大概会引发一起海州厂内的大讨论。
但他此时,还是低估了这件事情的影响力。没有想到的是,这场大讨论波及范围之广,波及到化工系统,甚至全中国对于年青新一代工人的讨论还有认识,对于英雄固有形象的大讨论。
随着以《你认识的蒯鹏》为标题的文章在厂报上发表,因着穿着打扮、爱好,还有救人事迹在厂里小有名气的蒯鹏,一下子就成了焦点人物,老幼皆知,上班时、吃饭时,走路时,有个空闲就都在讨论他。
秦今朝向赵明发布第二道指令,让赵明组织全厂二千来名职工,分成小组,做关于《你认识的蒯鹏》讨论,让每个人充分发表意见,对于蒯鹏是什么看法,为何是这样。
这场讨论,逐渐演变成了不同观点、思想的碰撞,“改革派”对撞“守旧派”;青年一代对撞老一代,“英雄形象派”对撞“英雄行为派”,很快,让整个海州厂工人们的思维都开始活跃起来。
五四青年节这天,在海州厂的表彰大会上,蒯鹏平生第一次站到“青年突击手”的领奖舞台上,由沈岳良亲自颁奖。在蒯鹏的获奖理由,对他的评价是“干实事,干好事,是新时代年轻人中的楷模。”
因为蒯鹏事件在海州厂的发酵,再加上秦今朝明里暗里的发力,使得这件事情的影响力越来越深远,引发了社会性的大讨论。《海州日报》、《化工报》纷纷开辟专栏,专门刊登群众来信,都是针对于蒯鹏事件的讨论,依旧是不拘一格,处于中立态度,只要言之有物,一律刊登。
之后,群众来信越来越多,畅所欲言,从不同角度阐述,引人思考,又从这些不同的讨论之中,获得启迪。
随着这件事情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国内一流的报纸和杂志也刊登报道了这次大讨论。
“蒯鹏事件”从海州厂一名普通工人的事件,逐渐演化成为全国性的事件。
乃至于当年的9月份,海州厂被授予了“全国思想政治工作优秀企业”,这是国家级的奖项,奖励海州厂在解放思想,启迪大众思维起到的积极作用。
而此时,委托中技进出口公司引进的带压封堵技术已经应用在机器之上。效果非常好,据专家组的评估,仅这一项技术,每年就可以为海州厂增加四千多万的收益。
陆续有大化厂还有其他化工企业领导过来参观,评估到底要不要也引进这项技术。
而秦今朝,不满足于总是从国外引进技术,他去了燕市化工大学,找到祝焕之教授,畅谈了自己关于合成氨和尿素装置管控一体化系统的构想和思路。
“……我管它叫智能连锁和生产保护系统,可以保护生产装置,更利于装置长周期运行,改变装置运行和控制条件,实现物料的自动化最佳配比,达到节省人力、物料,提高安全系数、创造更多效益的目的。”
秦今朝阐述完,总结出目标。
祝焕之思考良久,说:“这个项目难度很大,需要多部分协作才能完成,这样,我牵头,组织化工大学、燕市化工研究院,还有你们海州厂,一起做这项研究!”
祝焕之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中午也没顾得上跟秦今朝吃饭,急急忙忙就去忙活了。
秦今朝无奈,只好单独和常四海教授到三食堂去吃小炒。
最近这一年,燕市的私人馆子像是雨后春笋一般开起来,鲁菜、川菜、火锅、烤肉,全都有,高中低档齐全,丰俭由人。本来想请常教授吃些好的,奈何他非得不去。
秦今朝只好请他去食堂吃小炒,两人吃着聊着,他才知道常教授这么做的原因。
“你如今是一个大型企业的副厂长,海州厂又因为蒯鹏事件,被推到了全国人民的视线之内,你身为厂领导,受到的瞩目也就更多,之后,就需更加谨言慎行。以后,那种高档的地方还是少去,知道你的是自掏腰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用公款吃喝,好说不好听。”
秦今朝边听边点头,虚心接受常教授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