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会儿高义也发现了秦今朝, 立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忙对着旁边人说了几句,又朝着那几名外国人点点头, 便快步往秦今朝这边走。
“你可来了!”高义说着, 朝颜丹霞友好地笑笑, 说:“弟妹,头次见面,时间紧急, 哥哥回头请你吃饭好好聊,今天招待不周了。”
瞧见颜丹霞也回以友好的微笑, 并不在意的样子,他这才又转过头去,迫不及待地跟秦今朝说:
“翻译是中技公司推荐给我的,我老觉得他给我翻译得有问题!有时候那些老外说了一大堆, 他只给我翻译几个字, 有时候人家没说几句,他又给我翻译一大堆。这小子长得油头粉面的, 看起来就不像是个踏实的,这两天跟这几个老外混得很熟悉, 又是勾肩又是搭背的,我信不过他。”
秦今朝往高义刚刚站着的地方看过去,那边有三名白人,其中一名比较瘦,大概四十左右的年纪,一头卷卷的金发, 带着眼镜;另外一名比较高, 目测至少有一米九, 另外一名比较胖,三十多岁的样子,肚子高高挺起,像是孕妇一般,大概是喝了些酒,脸庞、脖子,乃至于露出的胳膊都泛着红。
颜丹霞也顺着秦今朝的目光看过去,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外国人,以前只是在苏联和南斯拉斯的电影里见过。
黄头发,白皮肤,蓝眼睛,人高马大的,确实和中国人不一样,她看了两眼,就将目光收回来,重新将注意力收回来。
“……我就怕这些人吃里扒外,跟那些老外合起伙来哄骗我。我听说,好多人都想方设法往国外跑,看见个外国人亲得嘞,唉!”
高义一脸愁容。
秦今朝:“你没要求中技公司更换个翻译?”
高义往“地中海”型头发上拍了一下,说:“我这就是自己在心里头瞎猜,没凭没据的,没有其他理由,咋好让人家换人?这么年轻就被中技领导予以重任的,搞不好就是谁家的公子,燕市这里,一块牌匾砸下来,指不定就是衙门口的掌权人,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不然,被人家背后穿了小鞋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秦今朝能理解他的顾虑,问:“你打算怎么办?”
高义说:“我想着,你英文好,又跟外国人打过交道,你帮我探探他们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有没有诚意跟我们合作,都到最后的谈判阶段了,怎么老不谈钱的问题?你说,哪儿有做买卖不谈钱的啊?”
秦今朝点点头,说:“好,我可以帮你。德古代表团的几名成员分别是谁,在德古公司的职位是什么。”
高义立时高兴起来,连连跟秦今朝道谢,还抽空对着颜丹霞夸奖道:“弟妹,我跟秦厂长一见如故,我就说嘛,他肯定会帮忙的,我就没见过他这种,又仗义,又不拿乔的热心人!”
颜丹霞看了秦今朝一眼,笑着点头。
他接到电话,决定过来时,就是打定主意要来帮忙的,这会儿肯定不会拒绝的。
对于秦今朝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能帮自然就会帮。
而且,之后海州厂还会陆续从欧美引进更先进的技术,也会跟这些世界上老牌技术公司,这些欧美人士打交道,多多交流,才能够知己知彼,明了他们的做事风格,这也是为将来积累经验。
按照目前国家的改革力度和决心来说,从他对于海州厂未来的发展规划来说,海州厂的产品未尝没有走出国门的那一天,到时候,就会面临着和这些欧美大公司同台竞争,如何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是他现在就已经开始考虑的问题。
他也迫切需要和这些国际顶尖公司的管理者交流的机会。
这次虽然是帮助高义,但也是帮助海州厂,为未来铺路。
高义也没再废话,不等颜丹霞说什么,就凑到秦今朝跟前,指指跟翻译聊得正欢的几名外国人,说:“他们这次的代表团一共来了8人,其中这三位是头头。戴眼镜,梳着金毛卷发,看着脸最嫩的叫约翰,是德古公司海外市场部的经理,最高的那位叫乔治,是水煤浆气话技术的开发者之一,另外那名胖胖的叫布鲁克林,说是施工工程方面的主管。”
秦今朝点点头,拉着颜丹霞,说:“咱们去餐台那边吃些东西。”
颜丹霞默契地点头,朝着距离那三位最近的餐台走过去,秦今朝随后跟上,高义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上去。
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喝了些酒,还是觉得这边没有什么人听得懂英语,那三位德古公司考察团的头头说话比较大声,刚刚隔得老远,都能隐隐听见话语声传来,这会儿,更是清晰得很。三人自顾自地聊天,偶尔夹杂着那位英文翻译夸张的语调,其他陪同人员完全插不上嘴,只能跟着微笑。
高义也拿了个餐盘,假装在挑选食物,实际上心思分成两半儿,一般在老外那边,一半在秦今朝这边。
秦今朝跟颜丹霞两人各自挑选了些食物,放在餐盘里,而后就在不远处闲聊着,注意力却放在几名外国人身上。
等了一会儿,秦今朝问颜丹霞:“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颜丹霞:“他们说得很快,很多单词都听不懂,大概能听出个三四成,那位翻译的话我倒是都听懂了。”
秦今朝问:“听出什么了?”
颜丹霞声音又小了些,只秦今朝自己一个人听见,“高厂长的感觉应该不错,那位翻译的话语不多,但都是在谄媚和恭维。他是中方的翻译,即便不能做到向着高厂长这边,也得做到中立才行。他的态度,不光代表自己,也代表中技,代表鲁东化肥厂,我怕,在跟德古的谈判中,已经处于下风。”
谈判最主要的是不卑不亢,一方谄媚、讨好,必然会被对方拿捏,处于劣势地位,颜丹霞虽然没有谈判过,但这些简单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秦今朝便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妻子,说:“你说得没错!”然后又调侃道:“颜老师,你这水平,可不止是七级钳工了,当个厂领导也是够的。”
颜丹霞就扬了扬下巴,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媳妇,近朱者赤!”
秦今朝就笑了起来。
高义在一边啥也听不见,便着急起来,半开玩笑地说:“你们整天在一块,还这么腻歪!可怜可怜我这个老人家好不好,我这会儿正着急呢!”
秦今朝就笑,说:“你也别冤枉人,我们两个在说正事儿。”他辩解一句,紧接着,“你先回去,十分钟左右我过去你那边,我将我介绍给那几位外国人。”
高义盯着秦今朝看了一会儿,而后笑了起来,说:“行,我这就去,都靠你了!”
等高义走了,秦今朝又往外国人那边看了眼,不停有人过去打招呼,不过大多不会英语,需得靠着那位年轻翻译来进行沟通,彼此之间聊了几句就没了话题,便又略有些尴尬地离去,这样如此往复着,始终都是那四人在聊天。
秦今朝目光在那位年轻翻译身上扫了两眼,身高、长相都很普通的年轻人,头发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毛料干部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枚金光闪闪的派克钢笔,脚上穿着三接头的牛皮鞋,手腕上的手表是西铁城的。
秦今朝嘴角微微扯动一下,高义能当上一厂之长,还有魄力筹办这么大一场项目,确实不简单,对那位年轻人的判断即便不是百分百正确,也对了七八成,这位年轻人肯定是有背景的,就这身行头,就不是他这个年龄、职位的人,凭着工资能够置办得起的。
刚刚听高义说,这次来参加招待会的,不光有鲁东化肥厂的人,还有外交部,化工部的,还有一些非常有名的化工专家、行业知名人士,这位年轻翻译都敢敷衍,可见是有恃无恐。
这位啊,还是太年轻了,把所有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高义听不懂他的话,都能将他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何况在场也有几个听得懂英文的人。
对于这样的年轻人,即便是后台再硬,经过今天之后,中技公司恐怕也不会再派他跟进这个项目了。
秦今朝不再关注这名年轻人,他在现场看见了很多熟人,来不及一一去打招呼,只带着颜丹霞去见了祝焕之教授,简单见个面,就和教授分开,而后问她:“你是留在这边还是跟我一起去德古公司见那几名外国人?”
颜丹霞想了想,问:“我跟着一起过去方便吗?”
秦今朝笑:“当然,今天只是招待会而已,又不是不能带家属的严肃场合。”
这会儿招待会还没到正式开始的时间,在等人陆陆续续的到来,据说等会还有歌舞团过来表演节目,还会举办交谊舞会。
现场除了相关部门的人员之外,还有燕大、华清大学英语系的在校生,是听说这里要接待外国人,主动要求过来帮忙,提供会议服务工作的,增加用英语交流机会的。
也有不少人是带着夫人来的,等会跳交谊舞时,带着夫人过来,会更方便些。
颜丹霞便说:“那我就跟你过去。”
高义自从跟秦今朝分开,回到外国人这里就有些心不在焉的,那三人聊得正欢,他努力想听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心里头存了对这位年轻翻译的怀疑,唯恐他不跟自己说实话,便也就憋着,等外国人看过来时,对他们礼貌笑笑。
时不时便往人群里瞄着秦今朝的身影。他知道秦今朝这个人不会干没用的事儿,让自己先过来,他等会再过来,肯定有他的目的,便也耐心地等着他什么时候走过来。
好不容易看见这两口子肩挨肩地走过来了,连忙惊喜地喊着:“秦厂长!”
这一声喊,没有控制声音,几名外国人还有翻译都被吓了一跳,谈笑声止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秦今朝便和颜丹霞踩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过来。
先朝着高义点点头,而后又和那三位外国人微笑点头,用英文说着:“你们好!”
高义适时给双方做了介绍,由那名年轻翻译做着翻译,然后彼此握手。
秦今朝便又用英文重新介绍了自己,还有妻子颜丹霞。
颜丹霞也用英语问候了两句。
那位年纪最轻,也最胖的,名字叫做布鲁克林的挑了挑眉毛,用英文夸赞道:“秦先生和秦太太英文说得很好。”
秦今朝点毫不谦虚地说:“日常交流没有问题。”
紧接着,他又用英文说道:“我所在的海州厂1974年引进了美国洛菲公司的三十万吨全套天然气大化肥设备和技术。”
洛菲是和德古齐名的专做石油、化工方面的大公司,在国际市场上是竞争关系。这看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那三名外国人脸上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来,没有说话,但互相之间打着眉眼官司。
秦今朝嘴角轻轻动了动。
高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位,这时候也不好意思询问秦今朝,跟他们都说了什么,只好碰了碰颜丹霞的衣角,悄声问:“他们说什么呢?”
说实在的,刚刚对于从颜丹霞嘴巴里头飚出英文的事儿,他是极为震惊的。他和秦今朝共同认识的人不少,又经常听秦今朝提到自己妻子,对于颜丹霞的学历、生平不说是了如指掌吧,但也知道一些。
按他想来,外语那得是大学生才会的,是顶顶时髦又高端的事儿,怎么就能想到颜丹霞也说得那么流利呢,和那几名外国人交流的时候也是从从容容的,他虽然听不懂,但莫名就觉颜丹霞说得一定很好。
不知不觉间,就把颜丹霞的角色从秦今朝的老婆,转化成为了一个叫颜丹霞的,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颜丹霞小声地将秦今朝的话言简意赅地翻译了一遍。
高义目光在秦今朝脸上掠过,心知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琢磨着他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
就听见那位个子最高,叫乔治的开口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他又忙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颜丹霞。
颜丹霞正专注地倾听,这位乔治说话很快,还带着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说的又是口语,她得努力理解,并且结合上下文的意思,才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她不确定自己的翻译是否正确,但看着高文急于求知的目光,便又翻译起来。
“他的大概意思是说,73年,咱们国家也曾经跟德古公司进行过商务谈判,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达成合作。”颜丹霞说着,又补充道:“我翻译得也许不准确,别误导了您,一会儿,您还是再和秦厂长确认下吧。”
高义莫名就觉得颜丹霞翻译得对。
那位专职的年轻翻译完全没有帮他翻译的意思,这会儿他跟三名外国人站在一块,时不时地插上两句英文,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不管秦今朝还是三名外国人都没有理会他,但他却并不觉得尴尬。
他在乔治话音落下之后,笑呵呵地帮着将已经喝空的红酒杯接了下来,而后叫来一旁的服务生,让乔治挑选接下来要喝的酒,而后带着谄媚地说:“我们没有合作成功,是我们的损失,我相信,这次鲁东化肥厂一定会抓住机会的。”
这句话,颜丹霞听得清楚明白,不由得目光一沉,连忙去看向秦今朝。
见他依旧带着微笑,平淡无波的样子,但颜丹霞却知道,秦今朝一定是生气了,这种赤luoluo的崇洋媚外的行为,他最看不上了!
果然,秦今朝的目光落在年轻翻译身上。
年轻翻译本为自己刚刚的话而得意着,这会儿却觉得浑身一僵,就听见秦今朝用中文说:“中技公司翻译室的梁主任刚刚在找你。”
梁主任今天确实一块过来了,但分开之时,交代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这三位国际友人,做好陪同翻译工作,就是有再紧急的事儿也不会临时将自己调走,况且,还是委托一名不相干的人来跟自己说。
他知道是这位秦今朝对自己刚刚插话不满意了,只不知道是对于自己贸然插话的行为,还是自己插话的内容,他也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不妥,不管出于国家立场,还是自己随行翻译的立场,都很不妥当。
之前,不过就是仗着高义等人听不懂罢了,谁知道,忽然就冒出个程咬金来。
年轻翻译站着没动,本是不想理会的,可觉得一股子强烈的压迫感逼视而来,让人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而只听懂了秦今朝那句中文的高义也附和着说:“小关,梁主任找你肯定是大事儿,赶紧忙去呗,我这里暂时不用劳动你。”
年轻翻译小关只恨自己此时只是个小小的随行翻译,只好答应着,又挨个跟约翰、乔治还有布鲁克林打招呼。
布鲁克林和约翰还好,热情地跟小关说再见,乔治就显得冷淡许多,没等小关走出去,就又跟秦今朝聊起来。
高义见小关走了,急忙忙地追问颜丹霞:“他说了什么,把好脾气的秦厂长都得惹到了?”
颜丹霞便自信地将刚刚小关说的话翻译了一遍,把高义给气的,恨不能立刻跑过去将小关揪过来揍一顿,小声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两天他不定跟老外说了多少句这么样的话,真是把咱们中国人的脸都给丢尽了!”
这些天的猜测真成了真,他没有一丝成就感,瞧着小关离去的背影狠狠地望着,心里头下定决心,不管小关有什么后台,这个状他是告定了!这样思想有问题的人,绝对不能再处于这样关键的岗位上,否则,不定什么时候就为着自己的利益把国家给出卖了!
在他下定决心的同时,乔治和秦今朝已经攀谈起来。
两人一人端了杯红酒,聊得很热切。
乔治在追问大化厂机器的运行情况。
秦今朝挑选着能对外透露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布鲁克林也加入到谈话之中,如数家珍地谈论着洛菲公司这套机器的缺点,约翰偶尔也从市场销售、用户体验的角度说上两句。
两家公司都是二十世纪初,借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契机成立起来的,背后是不同的大财团,一直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约翰两人对于洛菲公司太了解了。
秦今朝饶有兴致地听着。
他们的话语之中包含了大量的机械类、化工类专业单词,颜丹霞还没有学习到,听起来非常费力,也就没法再给高义做翻译。
不过他这会儿反而不着急了。小关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被支开了,他相信秦今朝的人品,他们之间谈话的气氛越好,就对自己越有利。
在乔治和布鲁克林肆无忌惮批评洛菲公司时,那位金色卷发的约翰一直没开口,手里头晃着红酒杯,时不时喝一口,不大一会儿,一杯红酒就又喝完了。
他俨然是这三人里面的真正那事儿的人,乔治和布鲁克林都比较尊重他。
服务生应该就是燕大和华清大学的英语专业学生,挺有眼力价的,见他的酒杯空了,立刻断了新的红酒过来。
约翰接过一杯,跟服务生道了声谢。
服务生用英语说了声“不谢”便离开了。
约翰又喝了一口红酒后,这才开口,说:“秦先生,洛菲公司这套设备的使用年限是十年,马上就要到使用年限了,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秦今朝不答反问:“约翰先生有什么好建议吗?”
约翰耸耸肩,说:“据我所知,中国是个贫油国家,洛菲这套设备是使用天然气作为原料的,我不认为中国有充足的天然气供应。所以,秦先生不觉得,选择煤炭作为原料是最好的选择吗?”
秦今朝笑,“约翰先生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