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周倾虽然没喝多,却又睡到日上三竿。
但好久没有睡这么长的觉了,被子好软,好舒服啊,周倾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跟床永结连理!
她醒来时,周源趴在床边探她的呼吸,小孩的指缝里有煮鸡蛋的腥气与麻团的油味儿,让周倾轻易地判断出他的早饭应该吃得很饱。
“姐姐,你怎么了?”
“没死!”周倾把他的手拍开,又说:“再用你的小脏手摸我的床试试?”
周源一边受伤一边乖乖去洗手,后带着清冽洗手液的味道回到周倾身边,把床头柜上的蜂蜜水端到她嘴边。
“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人家好心照顾你也不行么?”周源小脸一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他再也不要对姐姐好了。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看到姐姐并没有嫌弃他没化开的蜂蜜水,仰头就喝下去了,周源又高兴了起来。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给我按摩一下脑袋。”周倾有些头痛,“给你十块钱当劳务费。”
“好呢。”周源一屁股坐到周倾的枕头边上,小手开始工作起来。姐姐以为他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才出卖尊严,但其实不是的。
王姨都跟他说了,姐姐忙新的工作很累,陪客户喝酒也很可怜,他作为一个小小男子汉,本该保护妈妈和姐姐的,现在却只能在家吃闲饭。周源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他想快点长大。
所以一起床,就问了王姨解酒的办法。当然,周源今天献殷勤还有另一个
目的。
“你要出去吗?”
周倾看看时间,“我午饭后要去办事,不能带你,你乖乖在家写作业。”
“谁要跟你出去啦?”周源澄清:“我下午还要补数学呢,老师来家里。”
“那你要用心学啊。”
周源想,昨天又是那个冷脸叔叔送姐姐回来,万一他想追姐姐呢?周源真心不希望冷脸叔叔当自己的姐夫,所以他要抓紧时间把数学老师介绍给姐姐,让两人扯上关系。
“你那么操心我的学习,不如加一下我老师的微信吧,对我的学习状况时刻保持沟通。”
周倾没觉得有多反常,大概是周源变得懂事了吧,其实十岁的小孩正是天真调皮的年纪,周倾虽然觉得弟弟狗都嫌,但太懂事也未必是好事。
周倾留恋被窝但还是起了,陪周源玩了会儿,又吃了午饭,她出门时周源的数学老师来了,肩上挂着双肩包,像男大学生。
徐老师见着周倾点头笑笑,算是打招呼,周源赶紧说:“老师,我姐姐非常关心我的学习情况,她想加一下你的微信,跟进我的学习进度。”
周倾听着这话就不太对劲了,她也没有很想问吧,徐老师没拒绝,只说:“周源姐姐,我把他每周的小测成绩发给你,你监督他订正。”
看对方这么严谨,周倾也肃然起敬,连声说好,又说实在抱歉,我得出门上班儿了,您自便。周倾拿上钥匙把大门关上,自然没听见里面的对话。
徐老师问周源:“现在改成你姐姐管你了吗?”
“我妈比较忙嘛。”周源去冰箱里拿了两根儿雪糕,自己吃了一根另一根递给老师:“我姐姐很优秀的,而且她一点都不凶。”
徐老师没有参与对他姐姐的讨论,因为这非常不礼貌。
*
周倾开车去了趟林薇家,车停在她家门口,等了不到一分钟,林薇就背着包快速冲了出来,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晒的。但周倾看从房子里到门口,也没有十米,不至于啊。
昨天晚上说好了去一分厂,林薇说她坐地铁去跟周倾汇合,周倾问了她家在哪里,得知距离总厂很近,她就说可以顺便接上她。
林薇有点儿不好意思,哪有老板接的道理。
周倾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你记得在手机上打卡啊,这算加班。”
林薇更不好意思了,之前的老板总是让她周末不是去公司开培训会就是整理资料,从来没给算过加班费。
那时候林薇就很想冲进老板的办公室,计较一下那仨瓜俩枣的,凭什么不给她呢?但是她现在不这么想了,倒不是变大方了而是她觉得待遇已经不错了,就是公司不太稳定,万一入不敷出倒闭,她还得重新找工作。
林薇的所有心理活动最终都只是心理活动,她没往外说一个字。
周倾的公司是她自己独立经营,和倾虹集团的一分厂只能算合作关系,一切按照合同办事。
厂长姓汪。他和黄经理是一个路数的,对周晋恺夫妇没什么意见,对周倾也是表面客客气气叫小周,但私下里并不买周倾的账,把她当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年轻人,就等着看她笑话。
一分厂之前主要是做外贸的,订单稳定,利润客观,日子比总厂过得都滋润。自从去年集团连续失去了几个大客户之后,苏总跟下面的高管说,要积极走出去寻找出路,汪厂长对公司就颇有些不满了。
虽然承接周倾公司的单子,但他看不上这种小单子,事儿还多。
一听门卫说周倾的车来了,汪厂长立马就交代下面的人,说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厂里。
周倾直奔车间,线下服装品牌分派系,比如杭系、粤系等,在工艺和款式上有很大的区别。这次过来是沟通技术上的问题,样衣要做立体印花,师傅说这个面料它就上不了钢印,一压就坏。
周倾说这个柔韧度的问题你跟上游面料厂沟通解决,我知道是能实现的,就是麻烦点,我要的就是这个,不能改,并且还得给我做个热缩试验。
她在车间里泡了大半年,扎扎实实学了东西的,虽说技术没真正的老师傅娴熟,但流程她都懂,糊弄不了她。
师傅默默翻个白眼,说怎么这么难搞,人家外面多大的单子都能商量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倾已经走了出去,林薇却是听了个全须全尾。
林薇也是第一次看周倾态度这么强硬,尽职尽责地把师傅的吐槽转述给周倾。
“不要管他怎么说,我是甲方。”周倾说:“如果连我都被糊弄过去了,往后设计师过来,沟通岂不是难上加难?”
林薇这次懂了。
她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在停车场遇见了周晋仁。
“小叔,你来干什么呀?”周倾笑吟吟地喊人,但周晋仁对她的态度又不冷不热起来,她竟跟那个姓梁的合开公司,这丫头怎么怎么没骨气呢?一丘之貉,狼鼠一窝!
再看看她身边跟着的小丫头,同样是个没眼力见儿的,也不知道喊周总。总厂的工人跟他说了,那个裁床车间的崔师傅是个马屁精,走后门把自己女儿塞进了周倾的公司里,当初就说她目的不纯吧。
虽然周晋仁自己也经常把亲戚弄进厂里,但这便宜叫别人占了,他就觉得自己吃亏了,看那丫头也不给个好脸。
“上回你妈跟我说,你缺个助理,我正好有合适的人要推荐给你。”
“我有助理啦,不用再找了。”妈妈根本就不可能跟他说这种事,周倾知道他什么目的,“小叔,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开驾校的?”
“是啊,你有事儿吗?”
“有名片吗?”
于是周晋仁从笔记本里翻出来一张递给了周倾,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周倾已经上了车,“小赤佬!”他对着车屁股嗔了声。
回到公司,周倾就把那张名片给了林薇,说:“你找时间去把驾照考了吧。”
林薇才反应过来名片是给自己要的,她眼神怔怔的,“可是——”
“发////票记得保存好,等拿到驾照,公司给你报////销。”周倾没有给她推拒的机会,“以后去厂里沟通需要你去,不会开车很不方便。”
林薇不太自信地说:“可是,我感觉我还不太行。”
“边干边学,其实我现在还有很多事都不懂,我觉得你可以的。”周倾说:“不是我故意给你压力,而是我马上要把精力放在市场那边,这些事必须有人来做,而你又是我最信任的人。”
林薇一听这话,重重地点了个头,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又问周倾:“你饿不饿,我看园区门口已经有卖关东煮的了。”
“那,来一点吧。”周倾也俏皮地转了转眼珠儿。跑了半天,她早就又累又饿了。
林薇心里跟落听了似的,蹦蹦跳跳地下去了。等她再次回来给周倾带了关东煮还有咖啡,周倾挺爱吃萝卜,刚咬了一口就听见林薇小声嘀咕:“梁总来了诶,在隔壁。”
周倾刚刚一直没注意,她用手指拨了下百叶帘,果然看见梁淙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可今天是周末,公司里都没有人。
“我还买了咖啡,要给他送去一杯吗?”
“你要愿意就去。”
“我不敢。”也不知道怎么的,她见着梁总说话都结巴。
“那就算了。”
林薇先出去了,周倾想起昨晚的饭局,她和常境因为营销公司的事产生了争执。她并不把常境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梁淙看她冷漠的眼神,他没有帮着她说话,让周倾有点心灰意冷。
好在周倾并没有失落多久,他们本来就不是信任的关系,只是合作和互相利用而已。如果梁淙并不愿在这件事上帮她,她就自己做。
周倾去上洗手间,在门口碰见的梁淙。
他洗完手出来,在电梯口看见个银
亮色的电话绳,刚捡起来周倾就走过来了,他把电话绳套在手腕上,袖口挡住了。
“梁总!”周倾依旧声音高昂地喊了他一声,面对财神爷,她总是活力满满的。
“喝了酒不在家休息?”
“又没事。”周倾客套地问了声:“你周末怎么过来了?”
“过来处理点事。”
“哦。”周倾从他身边走过不小心碰到他,梁淙没躲得过去,他的手指尖又凉又湿,刚洗过手。
梁淙坐进自己的车里,手腕上的勒感明显,他才想起来这个发圈是谁的,也懒得上去还给她了,把车开离园区。
周末梁家有家宴,天压黑了他才到。梁父正在和梁溢在走廊说话,梁溢一看见他就喊人:“哥,你回来了?”
“嗯。”梁淙把车钥匙丢进兜里。
“跟你说个好消息,我进集团做事了。”梁溢跟梁淙说他进了核心部门,大伯安排他进去的,虽说要从头开始干起,但大伯会手把手教他。
梁淙看着梁溢,他不仅知道梁溢进了飓风集团,还知道他最近跟某个鞋业公司老板的小女儿谈恋爱,这也是他能进核心部门的主要原因。
“那我要恭喜你了。”梁淙说。
梁父回避了他的眼神,低头喝茶,不参与他们兄弟俩的谈话。梁淙发现今天宋建兰没有一起过来。
梁父适时说:“今天是你爷也叫你来的,他有话跟你说。”
梁宝华把他叫到楼上,两人久违地单独谈话,梁宝华像那些龃龉不存在一样,问了问他投资的那几家公司的状况,末了终于问:“你和周晋恺的女儿合作了?”
“我投了点钱,不怎么管事。”
梁宝华对他后半句充耳不闻,“一千多万也不是小钱,市场不景气,你对她很有信心吗?”
梁宝华说得不着痕迹,梁淙却精准定位了重点,他连自己给了周倾多少钱都打听了。
“虽然是个女孩子,但如果周晋恺的女儿有点本事能把生意做成,你也要稍微上点心,将来有可能还是要吃进倾虹的。”
梁淙发现,梁宝华真是对周晋恺爱得深沉,人都死多久了还念念不忘。他只是这样想,须臾就听见梁宝华低声念了句:“他还是可惜,太可惜了。”这么年轻。
“我和周倾是个人持股,这个公司和倾虹厂没关系。”
“倒也不用瞒我,就像人,没谁是像孙猴子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到底还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的,梁宝华笑着说:“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
“随你怎么想。”梁淙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梁宝华想不想吃进倾虹厂,跟他也没关系。
人年纪大了,要学会看子女孙辈的脸色,梁宝华端详着梁淙,察觉他兴致不高,猜测原因可能跟梁溢有关系,就说:“梁溢能进公司,因为他下半年就和那个小姑娘订婚了,是你爸安排的,可不是我。”
“我没空关心这个。”
“他最值钱的也就这点儿血脉身份了,所以要尽可能利用。废物才需要联姻来巩固位置,”梁宝华说:“梁淙,但你不需要。”
梁淙从书房里出来,准备走的时候看见梁父还在跟梁溢交说着什么,他没打招呼,坐进了车里。
是什么时候发现梁溢其实是他爸的孩子呢?
梁淙其实没印象,只是忽然有一天听说自己多了个堂弟。这孩子跟他倒是挺亲,反倒跟自己的哥姐关系一般。后来亲戚说,梁溢跟梁淙长得太像了,怪不得是亲兄弟。
梁淙发现,还真是这样。
因为宋建兰的身份特殊,梁父根本不能把孩子带回自己家,只能谎称是弟弟的。至于父母的感情是什么时候破裂的,梁淙更不清楚了。
离婚影响宋建兰的前途,丧偶倒是不会有影响,但很难实现,毕竟她的丈夫正值壮年无灾无病。宋建兰完全不在乎丈夫找了谁,只要别影响她升迁就行。
这一点,梁淙是理解宋建兰的,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动作。只是梁父有点儿太心急了,梁淙从飓风离职,脱离了掌控,他就要立即扶持老二。
*
晚上八点,公司里只有周倾。
她在网上买了个动感单车,准备放在办公室里,快递员搬上来以后,她自己花了十分钟就装好了。
因为工作忙实在没时间健身,肌肉都掉了。她的体脂一般是保持在16%,也是多数健身者向往的状态,身形看着漂亮,其实也健康。但现在估计是没有了。
要按现在的工作强度,她这一两年估计都没那个闲情去健身房锻炼了,只能利用碎片时间在办公室练一练。
周倾的目的倒不是盲目追求好身材,而是她必须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充足的体力来应对接下来繁重的工作,
单车装好以后她上去试了一下,位置有点高了,她又下来调了调。
走廊上有脚步声。梁淙从外面回来,路过她办公室门口,看了她一眼,说:“你来一下。”
周倾眨了眨眼睛,他是在命令她吗?
好大的老板派头啊!
他的办公室,自从把钥匙给了主人之后她就没再来过了,再次进来发现格局变了,去掉了一些无聊的绿植,办公用品也替换了。统一采购的办公椅被换成了人体工学椅,添了沙发,地毯,还有一台纯黑色的卡萨帝酒柜。
梁淙抽了一支酒出来,倒了两杯,“喝吗?”
周倾接过杯子,观察着他,听见他问:“你昨天开会没让市场部过来,是市场部还没组建起来吗?”外面办公室桌空了一大堆位置。
“人事正在招聘。”
“要快。”
“注册营销公司,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问。
梁淙坐在她沙对面的皮沙发上,晃了下酒杯,“我以为你跟常境赌气,不会再跟我提这事儿。”
“我为什么要跟别人赌气?”
梁淙不信,只一味盯着她。
“我的情绪不会被任何人控制。”周倾被他注视得很不自在,撇开脸。梁淙直看到她眼底,说:“你没有跟我说实话,为什么要费劲自己组营销团队。”
周倾说:“从我决定独立出来做生意,我就跟自己说,要有独断的气场。客户,员工,哪怕我妈妈讲话都有自己的立场,我并不认为有谁是绝对客观的。我只信自己的判断。”
梁淙摇了摇头把酒喝掉了,不再看她,“咱俩没信任,不要再说了,你自己玩吧。”
周倾沉吟了片刻,道:“我不可能只做这一个快时尚品牌,将来还要做别的品类,形成品牌矩阵。积累营销经验是很有必要的,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梁淙内心有些惊讶,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常境没说错。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有这么大的胃口?”
“野心还按照年龄来分配吗?”周倾不置可否,她贴上嘴边想喝一口,还没喝上就被人拿走了。
“你没野心,会坐在这里跟我谈事吗?”她稳住心神,又说了一句。
梁淙贴着她碰过的地方把那杯也喝了,“所以,我的话对你也毫无影响吗?”
“也不是。”她开始用那种天真又诚恳的眼神看他,“你的钱包对我有很大的影响。”
梁淙觉得她脑袋凑自己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