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藏月她不能逾越
秦芷没有拒绝的借口,请吃饭是她提的。
出租车开到楼下。
陈砚南拎起行李箱,因为用力,手背薄白皮肤下,血管分明,他三两步上二楼,秦芷拿出钥匙串开门。
这个时间,陈爷爷在下棋。
南瓜也被带出去,家里很安静。
放完行李再出来,刚好赶得上最近的电影场次。
陈砚南拿着两张票跟热奶茶,秦芷抱着爆米花桶,并肩走去检票口。这一次,没有宋淮,没有叶奕然,没有其他人。
“二号厅。”
秦芷跟随他脚步:“好。”
她穿着浅黄色的羽绒服,白色高领毛衣,因为怕冷,毛衣外还有件棉背心,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手脚冰凉。
看惯学校里沉闷的黑色棉服,突然穿明亮的颜色,像是一朵开在冬日里的黄色小花。
因为已经完整看过一次电影,秦芷清楚剧情,她将注意力更多放在画面跟配角上,喜欢面包圈的警官,慢吞吞的树懒先生,小小一只的耳廓狐……每一个角色都很可爱。
间隙里,秦芷会突然去看陈砚南。
像临时检查他有没有睡觉。
陈砚南心知肚明,目光平静与她对视,心里是想笑的,小姑娘像个小老太太,一旦抓到他闭上眼睛,会用眼神责备他在浪费钱。
连续几次,秦芷的小动作都被当场捕获。
一只手盖过来,撑开的手指轻易握住她的脑袋,强迫似的让她转头,低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请你来看电影,不是看我的,能不能认真一点?”
昏暗光线里,陈砚南看着她迟缓地点两下脑袋。
——能。
陈砚南放开手。
掌心处,残留着发丝的柔软。
手指僵硬,他反复舒张着,注意力反倒很难集中到电影里。
秦芷已经看不清银幕里在放映着什么,她闷闷的,感觉脑袋变成烧水的容器,水在沸腾,在喧哗,每一个细胞都变得滚烫。
后半场的电影,两个人都相对安静。
即便厅里的笑声不止,但都变得遥远,与他们无关。
一直到电影结束,症状缓和得多。
“你想吃什么?”秦芷望着他问,她平时不怎么用钱,银行卡里的一万交完学费后剩下的钱她也没用完。
陈砚南问:“你平时会吃什么?”
“我们吃的,你不一定喜欢吃。”而且大多很便宜,她觉得这样是在亏待他。
“我不挑食。”
最后,两个人去吃了麻辣烫。
陈砚南脸上表情没有任何不适,秦芷也放松下来,他往碗里倒着醋,这一点跟叶奕然很像。
单独相处,也没有比想象中难适应。
吃过饭后,临时起意去抓娃娃,陈砚南问她喜欢哪一个,秦芷随手指向放满白色毛绒小狗的机器。
“等着,我给你抓。”
“我很会抓。”
陈砚南去换币,到最后两个币耗尽,机器也没能吐出一只小狗。
秦芷很想忍住笑意,印象里,陈砚南就是天才,每一件事都有着令人嫉妒的天赋,学习也好,打篮球也好,他好像无所不能。
但今天,无所不能的人,在抓娃娃机面前遭遇滑铁卢。
“算了吧。”
秦芷拦下他。
一百块换下的币都已经用的差不多。
陈砚南嗯一声,没有赌徒心理非要抓到不可,他把剩下的币给秦芷:“你也来试试。”
秦芷说:“我不会抓。”
“没关系,玩玩而已。”
秦芷随手投进两个币,她控制着摇杆,滑到中间,在摇
摆不定地调整下位置后,按下抓取键,机器爪抓住小狗的屁股,摇摇晃晃地到出口,爪子松开,小狗掉下来。
“……”
一击即中。
秦芷整个人是懵的,怎么感觉比现象中简单。
“可能运气好。”她谦虚道。
陈砚南推开挡板,在他手掌里,小狗显得很迷你,他说:“送给我吧,反正你已经有一只了。”
他指的是她钥匙扣上的小金毛。
秦芷说好。
在来陈家之前,她其实对猫狗一般,大概是她自己都很艰难地在活,更别提再养一个小动物,后来南瓜主动亲近她,她开始收集跟狗狗有关的小物件。
游戏币没花完,陈砚南带她去电玩城。
那天,很快乐。
快乐到有种不真实感。
最后搭乘公交车回去,因为学生放假,公交车挤满人,没有空位。
陈砚南举起手臂,轻松拉住吊环,另一只手臂握住秦芷的小手手臂,几乎将她圈住,避免其他人的碰撞。
秦芷竭力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公交车晃晃悠悠,一开一停,她一次又一次撞击他坚实的胸口,在心虚间,仿佛能听到沉闷的撞击声。
“抱歉。”
“没关系。”
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看,她仰着头,看到的是他的下颚,突出的喉结,肩颈线条干净漂亮。
她闻到他的气息,一种区别于车上混杂了汗渍香水味汽油味黏腻气味的清爽。
玻璃窗外流动着景物如电影在放映。
秦芷在动荡中,牵住他衣摆的衣角。
极轻的,没有用力地,她望着车窗外的月亮,抿唇无声笑下。
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只有月亮知道。
放假两天后,陈砚南父母在早上到访。
秦芷像往常一样早起遛南瓜,她喜欢上跑步,南瓜在她身边,像是忠诚的守卫,他们同步地绕着公园跑一整圈,再慢慢地往回走。
她在楼下看到一辆并不常见的车,黑色的车身,每一根线条都闪耀着价格不菲的光泽。
秦芷走上楼,门是打开的。
“你们两个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陈爷爷的声音。
跟着响起知性的女声:“这件事怪我,从伦敦出差回来路上想到小砚放假,便跟老陈商量回来看看,当时太晚知道您睡了,就没给您发消息。”
“那也不用这么赶,都没好好休息,人能扛得住吗?”
“还好,习惯了。”
秦芷踟蹰着,被南瓜带进去。
她首先看见的是陈砚南的妈妈,看起来并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到下颌边的短发,身材匀称纤细,她脱下大衣,里面是打底衫跟皮质包臀裙,她很漂亮,不仅是外表,更是高知自信富有内涵的漂亮。
然后是陈砚南的爸爸,面部坚毅俊朗,身形高大,穿着西装,戴着无框眼镜。
陈爷爷跟陈砚南则坐在沙发上,与他们面对面。
同样的,他们也看到秦芷。
那一刻,她像是帮忙遛狗的小孩,现在任务完成,她也就该退场。
“汪汪!”
南瓜凑去陈爷爷的腿边。
陈爷爷说:“小芷回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阿砚的爸爸妈妈。”
“阿姨叔叔好。”
秦芷礼貌地打招呼。
周唯茵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容里带着长辈的宽和,主动跟秦芷搭话:“你是秦芷是吗?外面很冷吧,放假还能起这么早,小砚就不行,我们到他还在睡。”
“妈。”
陈砚南起身:“你坐这。”
“不用。”秦芷小声拒绝,“我先去洗下手。”
陈爷爷说:“小芷,待会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已经订了饭店。”
秦芷局促地说:“我就不去了吧。”
虽然她住在这里,却清楚知道他们不是真的一家人,她不能逾越。
周唯茵说:“一起去,位置都已经订好,我知道你跟小砚是一个学校,还想跟你好好聊聊天。”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陈砚南冷不丁地开口。
周唯茵:“我问你会说吗?”
“取决于你想问什么。”
母子俩的对话称不上和谐。
秦芷默默地走向卫生间,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皮肤,刚开始水是冷的,如冰刺骨,慢慢地变成温水,这次洗手的时间比以往更长。
直到陈砚南叫她去吃饭。
“你要是不适应可以不说话,等吃完送你回来。”
秦芷眼神闪躲:“好。”
陈砚南父母订的饭店是通州最贵的,叶奕然曾经跟她说过里面人均四位数,也不知道小小的通州有谁能吃得起。
现在秦芷知道答案,却已丧失当时的好奇。
饭店的装潢极尽奢靡,金属色泽闪耀,富丽堂皇,不太像吃饭的地方,更像是剧场,侍者引着他们去包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画着栩栩如生白鹤的屏风,穿过屏风,极具重量的圆木桌。
与同行其余四人的闲适比,她局促拘谨的,实在有些小家子气。
秦芷心知肚明,当她几十块的淘来的胶鞋鞋底踩上干净如镜面的地板,她的窘迫也被一并印出来。
这顿饭其实并没她多少事,陈家出于礼貌跟教养,不会将她一个人落在家里,她只是可有可无的小配角。
大多时候,是周唯茵跟陈砚南爸爸陈烬在说话。
说起公司的运营,如今海外市场因政策等方面已经大不如以前,但好在,之前吃政策红利在短时间里快速扩张,初具规模,所以就算大环境不好,也能活下来,而且,还活得不错。
然后聊到陈砚南身上。
秦芷才知道他转学来通州是他一意孤行,但也只是借读,等高三后,他就该转回去,一直到高考结束。
周唯茵提到出国安排。
美国当然是首选,英国也可以,还有时间,他可以好好考虑。
他需要在明年抽空考完雅思。
……
好多名词,对于秦芷都是遥远的。
越听胸腔某个位置越空荡,她能做的只不过是埋头吃饭,食不知味地咀嚼吞咽,陈砚南在她临近的位置,但因为餐桌过大,他们人又很少,中间相隔的位置其实很宽。
她从未觉得他离自己这么远过。
陈砚南全程没什么耐心在听,余光落在某个位置,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更看不到她的表情。
不该带她来的。
他知道她有多社恐,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陈砚南又烦又躁,烦有些人像小傻子似的,只敢夹自己眼前的菜,于是他托着腮,两指并拢地抵着玻璃圆盘,转一道道菜到她的面前。
他一直想跟她说话。
但没有机会。她根本没看自己。
吃过饭,又回到家。
秦芷收到周唯茵送来的礼物,一大盒巧克力。
“谢谢阿姨。”
“不客气。”
秦芷拿着礼物回房间,将空间还给他们一家人。
她没有有意去偷听他们的聊天,但老房子并不隔音,以至于在周唯茵从洗手间出来时,向陈烬抱怨声穿过墙。
“你不觉得爸很离谱吗?为什么要让没有亲戚关系的小孩住进来?还是女生。”
“爸不是说过,这是他发小的孙女。”
“所以呢?青春期,你觉得合适吗?等高三,小砚必须转回去。”
“回酒店再说。”
房间里,秦芷拆开那一盒巧克力,拿过其中一块,拆开包装纸后放进嘴里,巧克力特有的浑厚苦味在唇齿蔓延。
她安静看着配料表,没有糖,85%的可可含量。
还真是,挺苦的。
周唯茵跟陈烬特意放假几天,留在通州,一方面带老爷子复查,另一方面是陪陪儿子。
家里只剩下秦芷跟南瓜。
临近年关,秦芷给秦振打去电话,刚叫声爸,听到那边问是不是钱不够用。
搁置在膝盖上的手握紧,秦芷说:“钱够用,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秦振沉吟一声,含糊地说还没确定,其实心里知道他应该是不回去,房子都已经卖了,回去住哪里都是问
题。
他话音一转,问:“你跟你大姑联系没有?她前几天问起你了。”
秦芷眼神黯淡:“联系了。”
大姑问她放假没有,说她爸爸不在家,有时间可以去大姑家里,突然说起她的表弟,已经小学六年级,马上小升初,成绩一直提不上去急死人。
“还是你爸有福气,你从小成绩就好,一点没让他操心。马上就要过年,来大姑家吧,总在别人家不像个样子,顺便给你弟弟辅导下功课。”
秦振说:“过两天你就过去吧。”
秦芷:“你也会回来吗?”
“我这忙,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结束,到时候再说。”秦振声音里透着疲惫。
秦芷有很多话想说。
想要他回来,想要问能不能接她回去,想问能不能转校,她也想要在自己爸爸身边……这些,她都没说。
从记事起,她的诉求是被忽视的,过分的懂事让她一直是失语的状态,就算张着嘴巴,也不会有任何声音出来吧。
秦芷挺讨厌自己的。
她握紧手机,声音都在颤,她说自己的考试成绩,说她会照顾好自己,还会考上很好的大学。
话没说完,秦振以有事挂断电话。
秦芷对着已经挂掉的手机说拜拜。
她长久地坐在长椅上,冬日里呵出白雾遮掩住视线,胸腔里的血液也被冻住似的,艰难地流动着。
等坐够了,秦芷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走回去。
这次过年周唯茵跟陈烬不打算在老家过,而是接老爷子回京市,等过完年再送他回来。
陈爷爷放心不下秦芷。
秦芷笑着说她去大姑家:“今天下午就过去,表姐他们都在。”
“这样啊,那他们什么时候来接你?”陈爷爷不放心地问。
“离这里不远,我打车过去就好。”
周唯茵说:“我送你过去。”
秦芷摇手:“真的不用,谢谢阿姨。”
陈砚南被叫去买纸巾,回来时听到里面的对话,他抬眼,对面的小姑娘正好移开视线,笑容甜美地说在他们出去的这段时间,她会定期打扫房子。
一如既往的贴心,善解人意。
秦芷再出来时,推着行李箱。
陈砚南早已换鞋,立在玄关处,他说:“我送你。”
秦芷:“……不用。”
然而陈砚南已经推门出去,她迟疑片刻后,跟长辈们告别后出去。
秦芷前脚刚出门,行李箱已经脱手,被陈砚南拿过去。
“你那个什么大姑什么意思?”
“嗯?”
陈砚南说:“之前没让你住他们家,放寒假叫你过去?”如果真的那么好,秦芷又怎么会走投无路地被送到老爷子这。
秦芷解释:“大姑家人多,住不下来。”
“现在能了?”
“挤几天是可以的。”
陈砚南嗯一声,瞥她一眼后道:“住过去不要什么都抢着做,人如果太好受欺负的就只会是你,家里的钥匙你有,如果他们对你不好,你搬回来住,过不了几天,我跟爷爷就回来了。”
旁边的人没声音。
他停下来:“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秦芷认真点头。
巴掌大小的脸,白白净净,一双眸子如水洗过。
陈砚南感觉她人在这里,魂不在,他手臂撑着行李箱拉杆,垂着长睫:“那你重复一遍。”
秦芷迟疑片刻,但还是张嘴重复:“……住过去不要什么都……”
陈砚南打断她,目光紧紧盯着她:“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