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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甜度已超标 第62章

作者:弱水千流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451 KB · 上传时间:2025-05-27

第62章

  下午两点多。轰隆隆, 惊雷划破南城上方的天际。

  黑云压城,大雨倾盆而下, 整座城市都被笼罩进一片暗色。

  市人民医院, ICU病房外的走廊。

  钱海生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检查报告单,头埋得很低, 教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一旁,张雪兰两手紧紧交叠在一起, 沿过道来回踱步, 眉头深锁, 面容憔悴, 眉眼间满是焦灼与不安。

  过了大约三分钟, ICU病房的门打开,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治疗盘走出来。

  见状,张雪兰赶紧大步迎上去, 颤着声询问:“你好,请问余秀清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看她一眼:“几号床?”

  “三号。”钱海生也起身走过来,竭力镇定,“三号病床,是个78的老太太。我们是她家属。”

  “还没醒呢。”护士忙着干活, 也没多说,留下一句话后便快步离去。

  钱海生闭眼捏眉心, 颓然地重新坐回长椅,两只手用力插进头发里。

  张雪兰见丈夫这模样,心里也难受得厉害,上前轻抚了下他的肩。

  “你也别太担心了。”张雪兰哑声说,“妈的身体一直都挺硬朗的, 一定能逢凶化吉。”

  连续两天没合过眼,钱海生眼睛里全是血丝。

  听妻子这么一说,他整个人的精神似是略微振奋,背脊稍挺直几分,点了点头。

  须臾,钱海生想起什么,转头看张雪兰:“你中午那会儿送爸回去,爸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张雪兰不愿让丈夫焦虑,柔声安抚,“爸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他老人家比我们稳得住。虽然妈现在情况不好,但爸说他相信妈,相信老太太能挺过来。”

  说到这里,张雪兰想起什么,语气微沉几分,续道,“只是……杨美玲早上闹的那一出,确实把爸气得不轻。你是不知道,回去的车上爸一直在顺心口,说他一辈子没做过坏事,遇上杨美玲这种儿媳妇,不知道是哪辈子的孽障。”

  一听这个名字,向来温厚的钱海生也脸色骤寒,愤然道:“大嫂这事做得实在过分。我以前一直觉得,她这人也就是嘴碎市侩,爱搬弄点是非,爱占点小便宜,本性不会太坏……居然硬逼着爸在医院立遗嘱分财产,亏她干得出来!”

  张雪兰怅然叹气,道:“西三环的房子赔了那么多钱,杨美玲早就在打主意了。她那两个巨婴儿子,一把岁数连婚都还没结,突然掉下来几百万,她当然眼馋。”

  钱海生气结:“她想要钱,就不能等妈出院了,大家再坐下来慢慢谈?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一家三口又不是不讲理。”

  “你把杨美玲当一家人,她不一定这样想。”张雪兰摇头,只觉无比寒心,“这些年我们体谅了她多少难处、给了她多少帮助,你以为她不知道吗。她当然知道,只是她并不感谢咱们,她只觉得我们家条件好、我们女儿收入高,她恨不得趴在咱们身上把血吸干……”

  话说到这里,夫妻两人的心情都愈发沉重。

  钱海生一面担心病房里的老母亲,一面又放心不下家里的老父亲,想了想,又道:“这段时间不知道杨美玲还要闹什么幺蛾子。你跟吴姐说,让她这段时间别带爸来医院了,气大伤身,让她多给爸做点好吃的,补补。”

  “放心吧,我都交代好了。”张雪兰挤出一个笑,手握住丈夫已不再年轻有力的大掌,“吴姐是我亲自选出来的护工,又专业又机灵,她知道该怎么做。”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走廊那头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碾进声。

  张雪兰闻声抬眸,只一眼,眸光亮起。

  “爸、妈!”年轻女孩飞奔而至。

  钱多多拖着行李箱,满头满脸全是汗,不知是累得还是急得。她紧皱眉头,和父母打完招呼后,抬眸看向紧闭着的ICU病房门。

  “奶奶现在怎么样?”

  张雪兰眸光黯淡下去,没出声,只是朝女儿摇了摇头。

  钱多多抿唇,强压下心中铺天盖地的担忧和诸多可怕猜测,迫使自己镇静。

  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又问:“爷爷人呢?”

  “送回家休息了。有吴阿姨陪着,你别担心。”张雪兰一个母亲,万事当前,最心系的依然是这个宝贝女儿。

  她目光在钱多多脸上爱怜地描摹,伸手捋了捋闺女的发,关切道:“看你着急忙慌的。吃饭没有?”

  “吃过了。”钱多多边回答,边握着妈妈的手,一起坐下。

  “妈。”钱多多沉声,“你在电话里说,大伯妈逼着爷爷在医院写遗嘱、还要昏迷的奶奶按手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张雪兰也不再隐瞒,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详尽说给女儿听。

  得知事件始末,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随之便绽开笑,柔声安抚父母:“爸妈,没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照顾好爷爷奶奶。随大伯妈怎么折腾,老人在被胁迫、和意识不清醒状态下立的遗嘱,并不具备法律效应。”

  钱海生长叹:“可你爷爷身体本来就差。她这一闹,我担心你爷爷会气出毛病。”

  钱多多稍顿,忽又想起什么,狐疑道:“大伯父呢?大伯父也由着她这么闹?”

  “你大伯父上个星期去外地了。”张雪兰接话,“说是杨美玲的亲戚在晋州那边给他寻了个活,帮一家污水处理厂安装管道,要干大半个月……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

  最后这句话,似乎别有几分深意。

  钱多多心思剔透,瞬间就听出,妈妈是怀疑,大伯妈早就动了拆迁款的心思,所以才提前找个理由支走大伯父。

  “早上的事,你们跟大伯父说了吗?”

  “打过电话了,没打通。”钱海生一脸的焦头烂额,“估计在忙。”

  父女俩正说着话,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不知怎么的,钱多多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轻皱眉,眼瞧妈妈从包里取出手机,接听起来:“喂吴姐,怎么了?”

  上了年纪的人,耳力多少有些减弱,张雪兰这个手机音量一直设置在最高位。因此,她滑开接听键的下一秒,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便从听筒内传出,清晰刺入在场几人的耳膜。

  吴姐慌乱道:“你们还在医院?赶紧回来吧。你大嫂带着她两个儿子找过来了!”

  *

  ICU病房每天只有二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其余时段,家属进不去。

  想着老太太这边有专业医护人员照料,钱海生跟主治医生打了个招呼,携妻女暂离。

  数分钟后,钱多多一家三口赶到爷爷家。

  老楼房隔音差,说话的声音稍微高点,能传遍整栋楼。

  钱多多三步并作两步走,刚行至门前,便听一道尖锐熟悉的女声隔着门板劈出来——

  “爸,月生最老实,从出生到现在几十年,从来没跟他弟弟争过什么。以前家里条件差,他把唯一的读书机会让给弟弟,自己傻不拉几地进厂打工,帮海生赚学费。”

  “我就想问问您,您说西三环的拆迁款全分给我们,对海生一家不公平。那当年月生没念上书,海生成了大学生,这就公平?”

  “月生也是个聪明人,他脑子可不比海生差,如果当初他们兄弟俩颠倒个个儿,海生进厂打工、月生念书上大学,我们家至于这么多年,只能指着个五金铺过日子吗?!”

  ——这是大伯妈杨美玲的声音,语气尖酸愤懑,像是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当初我说过让他们兄弟一起读书,是月生执意不肯。而且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老提这个有什么意思?我再跟你说一遍,拆迁款你家和海生家各拿八十万,多的一分没有!”

  ——这是爷爷钱书华的声音,有气无力,间或剧烈咳嗽几声,显然被怄得不轻。

  听见屋内传出的争执声,钱多多再也忍不住,上前用力拍响房门。

  邦邦。

  门打开。

  “……”看着终于赶到的三人,护工吴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她毕竟是个外人,不好掺和这些家务事,很快又默默躲回厨房。

  钱多多不停深呼吸,十指用力收握成拳,走在最前面,带着父母步入室内。

  环视一圈。

  爷爷背脊佝偻,坐在轮椅上不停地咳嗽,大伯妈杨美玲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高跟鞋在脚尖一点一点,旁边还有两个年轻男人。

  左边那个表情凉凉、眼皮耷拉,正抱着个手机玩,坐得跟全身骨头都被抽干净了似的。

  右边那个年长几岁,梳个偏分发型,一副小领导的打扮和气质,初看比左边那位有人样些,但一双眼睛太邪,总爱在人身上打量,好像眼珠一转就会翻出个坏主意。

  钱多多认出来,是她的两个堂兄,钱勇勇和钱平平。

  她无视大伯妈和两个年轻男人,径直走到爷爷身前,弯腰,柔声唤了句:“爷爷。”

  钱书华愣了下,抬头看见小孙女,面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颜:“快坐下,坐……”

  “哟。”

  瞧着忽然出现的三个不速之客,杨美玲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身子往沙发上一靠,说:“越来越热闹了。”

  看清了这位大嫂的真面目,钱海生已经无法再摆出好脸色。

  他走过去,语气生硬地道:“大嫂,我们送爸回家,是让他好好休息,你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来谈正事。”杨美玲说,“不然你以为我这么闲,带着勇勇和平平过来喝茶?”

  张雪兰听不下去了,怼了句:“你谈什么正事,你的正事就是趁妈重病,过来逼着爸分钱?”

  杨美玲冷冷哼笑一声,目光扫过新来的三人,下巴抬高:“你们来得也算正好,今天当着老爷子的面,咱们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这些年,你们欠我们的每笔账,都算个清楚。”

  话音落地,钱多多着实是匪夷所思。

  她睁大眼睛看着杨美玲,低声:“大伯妈,我要是没记错,之前勇勇哥开店借了我们家十万块钱,现在都还没还。我们欠你们?不对吧。”

  “没大没小的,你两个哥哥都没出声,哪有你说话的份。”

  杨美玲厌恶地瞥了钱多多一眼。

  她是打心眼儿里讨厌这个小侄女。小侄女从小就漂亮乖巧,说话也甜甜的,细声细气,一口一个“爷爷”一口一个“奶奶”,哄得两个老人心花怒放。

  有这个小侄女在,她的两个儿子根本就没一点存在感。

  当年丈夫的弟弟抢了她丈夫念书的机会,考上大学,有知识有文化,还有一份光鲜又体面的工作,而丈夫弟弟的女儿——这个小侄女,又抢走了本该属于她儿子的偏爱与宠溺。

  钱海生一家如今多风光,街坊邻里人人称羡。

  再看看她们家呢?

  她的丈夫,只有一间收入微薄的五金店,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在厂里工作,混了六七年,升迁无望,一个到处借钱开了个火锅店,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却过着大老板的生活,挥金如土挥霍成性,亲戚们的债还没还完,又在外面欠下几十万的高利贷。

  杨美玲心理怎么平衡?

  她怎么能不嫉妒、怎么能不恨?

  钱海生一家凭什么过得这么好?钱多多凭什么这么有出息?一个赔钱货丫头,就应该一辈子不如她的两个儿子才对。

  最可恶的是,这家人明明不缺钱,明明卖个笑就能入账一大笔,居然还想跟她抢老屋的拆迁款?

  杨美玲越是想,越觉得,钱多多一家就是导致她和孩子们悲惨生活的罪魁祸首。

  也愈发坚定,这笔拆迁款,钱多多一家休想拿到一毛钱!

  那头。

  钱多多听完杨美玲的话,倒也并未动怒。

  她的面色依然很平静,续道:“大伯妈,我爸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爷爷需要休息,您待在这儿不合适。请回。”

  这话不知踩到杨美玲哪只痛脚,她竟一下拔高音量,瞪着眼发疯似的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打什么主意。想把我们娘仨支走,然后让老爷子把拆迁款都留给你们是吧?欠你爹妈钱怎么了?我就不还,你能拿我怎么样?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心思这么坏,跟你爸妈一个德行,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话音落地,钱多多细微抿了抿唇。

  “杨美玲!”张雪兰勃然大怒,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你骂谁呢!”

  “骂的就是你们这一家子!”

  杨美玲尖声嘶喊,浑然一个骂街泼妇:“我呸!不要脸!当年上大学的机会都给你们了,还想对我们娘仨赶尽杀绝啊!我就不走,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来啊,有本事今天你们拿刀把我剁了,一块一块丢出去!”

  钱海生沉声:“大嫂,你这些话太过了,当着爸的面,适可而止。”

  “你少在这儿装文化人。”杨美玲冷笑,“要不是你哥,你能活得这么人模人样吗?钱海生,你就是个万恩负义的混蛋,卸磨杀驴,你哥当年那样帮你,你书念狗肚子里去了!”

  “够了!”

  钱书华被气得两眼发黑,险些昏倒过去,拐杖用力敲着地板,怒斥:“别吵了!杨美玲,你今天是不是要翻钱家的天?”

  钱老爷子身上有一股从容又威严的长者气度,打从杨美玲进钱家门开始,她就对这位老公公十分忌惮。

  但也只是以前。

  这几年,这位公公年纪大了、身体垮了,这样癌那样病,身上早没了壮年时的神采精光。

  杨美玲这会儿非但不怕钱书华,反而还有种看好戏的悠然感。

  她勾了下嘴角,凉悠悠道:“爸,你还是这么偏心。明明是弟弟一家欺负我们哪。”

  见此情形,张雪兰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她情绪有些失控,大步走过去,拽起杨美玲的胳膊就往大门口拖,冷冷道:“你给我出去,马上出去。”

  “啊!打人了!杀人了!”

  杨美玲夸张地尖叫一声,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儿子:“你们愣着干什么,看着你妈被打吗?”

  钱勇勇和钱平平愣了下,赶紧站起身,过来拖拽张雪兰。

  “混小子,你们干什么?这是你们二伯妈!”钱海生急了,怕妻子吃亏,赶紧过去护人,“放开,不许动手。”

  杨美玲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泼辣,哪肯吃一点亏。

  见钱海生揪住了钱勇勇的领子,她咬咬牙,反手就去揪张雪兰的头发。

  张雪兰吃痛,闷哼了一声,抬腿踢她。

  杨美玲便使出吃奶的劲,使劲去抓张雪兰胸前的衬衣。

  霎时间。

  两家人你抓着我,我扯着你,就这么扭打成一团。

  轮椅上的钱书华看着这一幕,只觉又丢脸,又痛心疾首。

  亲兄弟亲手足,血浓于水的一家人,为了点拆迁款闹出这副洋相。

  都说子女不睦,皆因老人无德。

  钱书华叹息着,老泪纵横,暗叹以后到了阴曹地府,他再也没有脸,去面对老钱家的各位祖宗。

  就在这时。

  一大盆冷水蓦地泼来。

  短短零点几秒,杨美玲母子三人被浇成落汤鸡。

  “……”杨美玲傻了。

  钱勇勇和钱平平傻了。

  钱海生和张雪兰也愣住。

  所有人的动作都被按下暂停键,僵在原地,怔然地转过头。

  年轻女孩子怀里抱着个大脸盆,脸色惨白十指发抖,连睫毛都在止不住地轻颤。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为了保护已经年迈的父母,从小到大没和人吵过一次架的钱多多,终于一咬牙一横心,彻底豁出去。

  她看着杨美琳,竭力稳住声线,寒声道:“大伯妈——以前,我客气地叫你一声大伯妈,是看在大伯父的面子上,从来不是因为我敬重你。既然你不拿我们当家人,我也就不用再跟你客气。”

  “刚才你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我都已经录下来。”钱多多继续说,“包括但不限于你胁迫老人立遗嘱,欠钱不还,辱骂他人。这个视频,我既可以交给警察,也可以让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到网上。你们应该,不希望自己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吧?”

  杨美玲惊呆了,目眦欲裂:“你这臭丫头,你……”

  “从今天开始。”

  钱多多打断她,面无表情地续道,“我们家和你们,只剩下债务关系。如果你再敢骚扰我爷爷或者我父母,我立刻报警,说到做到。”

  杨美玲母子都慌了神。

  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个小侄女小堂妹,自幼温软懂事,就像一只人畜无害的温顺小绵羊。

  本以为,这只羊羔崽子没见过什么雨,人傻钱多,吓一吓自然就范。

  却没想到,钱多多竟真敢跟他们硬碰硬。

  录了视频?要报警,还要发到网上?

  “爸。”杨美玲转头看向钱书华,怒道,“你听这丫头在说什么混账话?她一个小辈,居然要跟我断绝关系?”

  钱书华却冷冷一摆手,道:“滚出去。”

  杨美玲:“那拆迁款……”

  “这是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钱书华脸色如冰,对这个儿媳失望至极,似乎看一眼都嫌脏,“从今以后,多多没有你这个大伯妈,我也没有你这个儿媳妇。”

  寒冬腊月的天,杨美玲母子全身湿透,很快便喷嚏连天。

  钱勇勇眼瞅着形势不对,扯了扯杨美玲的袖子,低声说:“妈,先走吧。冻死了,赶紧回家换衣服。”

  杨美玲也冷得直哆嗦,不再多说,低着头灰溜溜地离去。

  一场闹剧总算收尾。

  钱多多紧绷着的神经骤然一松,顿感全身脱力,险些瘫坐到地上。

  张雪兰眼底泛着泪光,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柔声安抚道:“乖。你很勇敢,做得很棒。”

  “……”钱多多鼻子酸得厉害,用力把头埋进妈妈怀里。

  钱海生看了母女两人须臾,侧目,问钱书华:“爸,大哥那边……您有什么打算?”

  “要么,月生跟杨美玲离婚。”钱书华咳嗽了一声,摇头道,“要么,我没有这个儿子。”

  *

  杨美玲走后,留下一屋需要收拾的烂摊子。

  钱海生怕ICU那边有情况,先回了医院。

  钱多多将爷爷扶回床上躺下后,便来到客厅,帮着妈妈和吴阿姨打扫起卫生。

  正拿着抹布擦地板,胳膊肘忽然被轻轻搡了下。

  钱多多抬头,眨了眨眼睛:“怎么了妈妈。”

  张雪兰靠近她,面上带着丝疑惑,语带试探:“……闺女,你和小陆吵架了?”

  “没有啊。”

  “那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到医院?”张雪兰嘀咕着,“看那孩子挺孝顺,也挺有爱心的啊。”

  听见这话,钱多多眼底的光略黯几分,垂眸笑了下,“出差去了。”

  张雪兰目露惊色:“这次又是去多久?”

  钱多多肩膀蔫蔫地一塌:“说是最少二十天,最长两个月。”

  “好吧……”张雪兰脸色有些复杂,没再多说什么。

  吴姐在厨房做爷爷晚上的晚餐,妈妈年纪大了腰不好,因此,钱多多主动将绝大多打扫工作都揽到自己身上。

  忙活完,时间已经快下午五点半。

  她直起累到僵硬的腰,忍着疼、轻揉两把,一走一顿地,到洗手间搓擦地的毛巾。

  热水冲下来,水声哗啦。

  洗完,坐马桶上小解的工夫里,她拿出手机,这才有时间给男朋友同志发微信消息。

  钱多多:【你到目的地了吗?】

  钱多多:【今天下午家里一堆事……】

  ——“要是有你在我身边就好了T_T”

  敲完以上内容,她轻咬唇瓣,迟疑了几秒钟,又默默将这行文字从输入框内删除。

  前两条消息发送出去,等待片刻。

  没收到回复。

  “……”钱多多眼底流露出一丝失落,抿抿唇,熄灭手机屏。

  *

  陆齐铭这次出差,较前几回更加忙碌。

  忙到经常都是只在深夜,才能回她几条微信。

  从东北回来以后,钱多多的生活工作重新回到正轨。

  探店,拍摄,直播,带货。偶尔闲下来,就去医院看望已经转入普通病房的奶奶,或者和小姐妹们一起打打游戏、喝点小酒。

  再次消失的男朋友,让钱多多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单身状态。

  两个星期的时间一晃而过。

  陆齐铭依然出于长时间失联状态,看起来,没有一点能收工的预兆。

  钱多多最开始的时候很想他,看到可爱的小狗,拍一张发他,吃到美味的甜点,拍一张发他,各种心情琐事,各种碎碎念。

  但他真的太忙。

  尽管她的每条消息,他都会在深夜时分逐一回复,但那时候,钱多多早就睡着了。

  他们对彼此的认真和热情,像处在两个错位的时空。

  次数一多,钱多多发的消息便少下来。

  她原本觉得,半个月的异地恋,和两个月的异地恋,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

  只要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等陆齐铭回来,他们就又能如胶似漆,甜蜜幸福,再次犹如童话般地热恋。

  然而,钱多多忽略了一点。

  她和陆齐铭都是活生生的人。

  现实生活,从来就和童话世界不沾一点边。

  二月底一个很寻常的工作日,周三。

  钱多多前一天的外景拍摄,是在一个夜市的烧烤摊。当晚吹大风,公司只为她准备了一件上镜好看的春装碎花裙。冻得钱多多鼻涕泡直冒。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本着敬业精神,边认真介绍菜品口感,边对着镜头微笑,硬是在不知几级的大风里录完了全场。

  最终的结果,就是钱多多从周三早上开始便头晕脑胀、昏昏欲睡,到下午六点那会儿,直接烧到三十九度。

  好心的同事给了她一粒布洛芬,她服用后发了点汗,回家饭也不想吃,倒头就睡。

  到夜里十点半,再度复烧。

  张雪兰发现后,吓得不轻,赶紧和钱海生一道将女儿送往医院。

  高烧让钱多多的脑子很迷糊。

  她懵懵地坐在候诊区,看着妈妈和医生交流,看着爸爸跑去药房给自己买药,最后被父母左右搀扶着,来到急诊输液室。

  此时已经是十一点多,治疗室里灯火通明。

  除钱多多以外,病房里还有两个和她一样,半夜高烧,过来挂点滴的年轻女孩儿。

  不同的是,陪着两个女孩的是她们的男友。

  滴答,滴答。

  输液管里,透明药水规律滴落。

  钱多多呆呆地坐在输液椅上。

  身体又烫,又在发冷。

  喉管像是塞满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吞咽动作,都像是生吞进破碎的玻璃残渣。

  什么坐姿都不舒服。

  她萎靡地,皱起眉,索性将收拢双腿,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继续望着输液瓶发呆。

  “感冒了要多睡觉。”张雪兰在旁边坐下来,伸手顺了顺她耳后的发,嗓音轻柔,“闭上眼,睡一会儿。”

  钱多多看着妈妈,眼神迷惘而怔忡,不知在想什么。

  张雪兰对上她的视线,扬眉,倾身往女儿贴更近:“睡不着?是不是渴了?”

  钱多多依然不语。

  “你爸给你倒热水去了。”

  张雪兰轻声说,“别着急,多多很快就能喝到水啦。”

  妈妈用哄小孩儿似的语气,让钱多多忍俊不禁。

  她声音哑哑的,说:“妈,我都多大了,你搞得我还像三岁。”

  “有什么区别。”张雪兰眼底满是怜爱,“不管你三岁,还是八十岁,生病了,妈妈都会这样照顾你。”

  钱多多目光游移,在眼前这张脸上仔细端详。

  大概生病的人都尤其脆弱。

  看见妈妈斑白的两鬓、和眼角嘴角的根根细纹,没由来的,她竟鼻子一酸,生出流泪的冲动。

  她的爸爸已经快要六十岁了,她的妈妈也不再年轻。

  两个已经步入“老年期”的人,却要在深夜送自己的女儿进医院,忙前忙后、守夜陪护。

  是她太不孝顺……

  也是在这一刻,钱多多脑子嗡一下。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坚持和陆齐铭走下去,这或许就是她今后人生的常态。

  其他女孩生病,有男朋友陪伴在身边。她没有。

  因为陆齐铭是一个军人。

  在他心中,国家与任务永远在第一位,他再爱她、再宠溺她,也永远不会让她凌驾在自己的职责与使命之上。

  未来,要处理家庭的各种琐事、纷争时,只有她。

  高烧进了医院,也只有她。

  不。

  不止如此。

  她还会连累最爱她的父母。让两个不再年轻的老人,也一起经历那些本可以不必经历的磨难,承担那些本可以不再承担的责任……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去考虑将来,就能规避掉很多现实问题。她和陆齐铭就能一直没有负担地恋爱。

  这种心态只是自欺欺人。

  心思百转间,钱多多眸光突地一闪。

  也许。

  这段时间她和陆齐铭所拥有的一切美好,都只是幻象。

  现在,她终于醒了过来,才看清真正的现实。

  *

  同样的深夜。

  葛东无人区戈壁,狂风凛冽,黄沙漫天。

  天军“玄甲”基地办公楼。

  巨型电子屏前,数道身着特制军装的身影伏首于操作台前,偌大的大厅内鸦雀无声,只有机器细微的电流声。

  “有点问题,你再验算一下。”

  “是,陆队。”

  年轻上尉点点头,转身坐回自己的工位。

  跟同事交流完,陆齐铭微侧目,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巨型电子屏,眉眼冷冽,若有所思。

  忽地,一个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说道:“陆队,有你的件。”

  数分钟后,生活区宿舍。

  一份印有红色“机密”字样的文件袋放在书桌上,红头文件的标题是《关于任命陆齐铭中校担任赫拉特地区维和大队队长的通知》。

  文件第一栏便清晰写着:“任命陆军中校陆齐铭同志为赫拉特地区中国维和大队队长,全权负责本次任务的统筹指挥与协调事实。

  陆齐铭同志需率维和大队于3月30日前完成集结部署。”

  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陆齐铭脸上表情平静,垂着眸,看了这份文件良久。

  最后,他目光落定在某一行的时间安排上。

  任务指示,这次的维和行动,为期四百天。

  整整一年有余。

  陆齐铭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掐了下眉心。

  他是一个军人,军令如山,责无旁贷。

  可是……

  仅数日的分别,已经让他的思念翻涌成海,每个晚上,想那个姑娘想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陆齐铭想,自己大概是中了某种不治之毒。

  毒进了骨髓,也病入了膏肓。

  从来冷静从容,连死亡都不曾畏惧的人,竟在此刻感到了无措。

  要如何度过四百个没有她的日与夜?

  *

  三月初,南城已经处处可见初春的生机。

  正是周六的下午,市中心的喷泉广场很热闹,围满了拍照打卡的游客。

  不远处的一间高档咖啡厅。

  “……”

  钱多多一不留神,被嘴里的咖啡给呛了下,睁大眼睛,“什么?你和许亮节分手了?”

  对面,陈繁表情淡淡,正拿小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液。

  听见表妹的疑问,她抬眸一笑,语气随意:“嗯。”

  “怎、怎么这么突然。”钱多多惊愕。

  她记得很清楚,数日之前,陈繁还像个英勇无畏的女斗士,愿意为许亮节对抗全世界,铁了心要跟他结婚。

  这才过去多久,分手了?

  钱多多忍不住猜测:“你抓到他在外面有人?”

  “没有这么狗血。”陈繁失笑。

  她顿了下,又继续道,“那天晚上,我给许亮节做了他最喜欢吃的醋溜鱼,我们说好,我做饭,他洗碗。可是等我洗完澡敷完面膜出来,那些吃过的锅和碗,依然在洗碗池里……后面我看不下去,就动手洗了。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想嫁给他。”

  钱多多认真听着,不可思议:“就因为这件事?”

  陈繁端起咖啡,轻抿一口,转眸,望向窗外起伏跳跃的喷泉水柱:“人就是这么奇怪。八年想不清楚的一件事,洗碗的那几分钟,一下就通透了。”

  “我喜欢许亮节,也爱许亮节,但是我其实很清楚,这份感情不对等,他并没有多么爱我。在他心里,父母、前途、工作,甚至是一本他喜欢的哲学书,都比我重要。因为一个执念和一时的冲动,赌上未来的一辈子,不值……”

  说到这里,陈繁之后的话音戛然而止,笑着摇了摇头,“一切都过去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钱多多看着陈繁,眼底一阵湿润,道:“姐,你好勇敢。”

  陈繁潇洒地扬起眉,拿咖啡和她碰杯:“取舍是人生的必修课。敬,所有勇敢坚强的女孩。”

  钱多多不知想到什么,眼泪一下流出眼眶,却仍努力地笑:“敬,勇敢理性的我们。”

  *

  日升月落,白驹过隙。

  眨眼间,距离陆齐铭离开已经过去四十五天。

  钱多多所在的公司,为她筹划了几期欧洲美食专栏,要求钱多多团队一行七人去欧洲出差半月。

  国际航站楼里好些外籍面孔。

  金发碧眼的美女帅哥衣着随意,背着旅行包,穿梭在宽敞明亮的候机厅。

  钱多多坐在麦当劳里吃快餐。

  汉堡,薯条,炸鸡,麦旋风。

  她认真吃东西,直到整个胃被撑得没有一丝空间,几乎快吐出来,才终于停下。

  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开始编辑消息。

  钱多多:【公司安排了我去欧洲出差,为了等你回来,我把时间往后推了好几次,实在没办法再推了……所以陆齐铭同志,我现在人已经在机场的国际航站楼。还有三十分钟,我就要飞走了,飞到一个离你更远更远的地方】

  钱多多:【本来有些话,我想等到你回来再亲口跟你说,但是你当我是缩头乌龟,也是胆小鬼吧,我害怕一看到你,那些洋洋洒洒准备了一大篇的话,就说不出口】

  【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是很有缘分的,相遇至今,就像命中注定要成为情侣,什么都很契合】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很开心。可惜的是,这些日子太少了】

  【你真的特别特别好,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也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得想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你】

  【但是喜欢你,真的好累】

  ——

  打完最后一个字。

  钱多多又难过又心虚,双肩抽动,视线模糊,哭得快要岔气。她飞快熄灭屏幕,将手机设置成了飞行模式。

  走回候机区,团队的同事见她这副模样,被吓一大跳,惊道:“钱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钱多多接过纸巾,像是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哇地哭出声:“没事,我哭会儿就好。”

  表姐为了一个不合适的男人,付出整整八年的青春。八年感情,尚且能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

  她和陆齐铭才交往多久?没有这么难的。

  时间会治愈一切。

  *

  同一时间,葛东“玄甲”基地。

  陆齐铭灰色夹克黑长裤,一袭干练的便装打扮,拎着行李箱走出,刚坐上飞往南城的直升机,兜里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数条消息传入。

  他低眸,每一条,逐字逐句阅读。

  越往后读,薄唇就抿得越紧,黑眸中的光亦越冷沉。

  直到骑猪崽小女孩的最后一行文字,跃入年轻中校的眼帘。

  【所以,陆齐铭同志,我们分开吧。】

  陆齐铭:“……”

  陆齐铭眉心拧起一个结。

  他这是,被她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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