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读完钱多多发来的分手通知, 陆齐铭脸色极沉,下一秒, 他给对方拨去了一通微信视频。
被系统自动挂断, 打不通。
又切回通讯录,给她打电话。
提示对方已关机。
找不到人。
“……”
陆齐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深吸一口气, 沉沉地吐出。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止水般的心海乱了,海面掀起了狂风暴雨, 惊涛骇浪。
无数复杂纷乱的情绪交织成一团团麻线, 将他的大脑、心脏, 捆绑束缚, 密不透风, 几乎令他难以呼吸。
陆齐铭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像只误入蛛网的幼虫,正在濒死的边缘挣扎, 又像是落入了南极的冰海。
海水冰冷刺骨,淹没了他的全身,连同耳目口鼻。他感到窒息,感到恐惧,却又无力挣脱, 只能任由自己在黑暗的深渊中越坠越深。
直升机螺旋桨高速旋转,带起巨大的风浪与噪音。
千米高空鸟瞰, 整片荒凉的戈壁大漠犹如一片枯死的荒海,方圆百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几团风滚草在呼号的狂风中盘旋飘落,成了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一点动态。
陆齐铭平静而麻木地看着这片戈壁滩,忽而, 在心中嘲笑自己。
这一天很突然,又似乎早有预兆。
死寂荒漠开不出铃兰。
像钱多多那样鲜妍明媚的女孩子,是比铃兰和山茶更娇贵的花。
而他的生命却像这片戈壁,沉默无闻,永远处于太平盛世的喧嚣与繁华之外,注定一辈子和苍凉为伍。
他何德何能,拥有她?
她发的信息里说,觉得他们很有缘分,好像命中注定就会在一起。
“……”陆齐铭勾了勾唇,无声地苦笑。
她哪里知道,她和他其实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以为的那些“缘分”,不过是他处心积虑,一而再再而三的强求。
大梦一场。
或许他应该践行自己当初许下的承诺,体面退场。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只是……
她走得未免过分洒脱。
留下几条简单又冰冷的微信消息,就这么把他踹了,发完立马关机消失,还要以出差为由躲到欧洲去?
他这么爱她,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捧到她面前,她却连最后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隔着十万八千里,几行字、几个标点符号,就要和他划清界限?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
种种念头绞缠在脑子里,陆齐铭面无表情,看着下方越来越远的戈壁地形轮廓,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收握成拳。
*
这日天气状况尚可。
午后两点半,由葛东基地飞来的军用直升机降落南城。
回到军区,陆齐铭回宿舍换好军装,穿戴齐整后便直奔司令部,汇报上一阶段的任务完成情况。
一个钟头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在干部宿舍楼408室前停下。
军服笔挺的少校敲响房门。
砰砰两声,门打开。
一别几十天,宋青峰甚至没功夫和陆齐铭寒暄,打头就是一句:“我去老陆,我才得到消息。听说你马上要去赫拉特了?”
陆齐铭很平静地嗯了声,转身垂眸,继续收拾行李,眉眼间神色淡漠。
得到肯定答复,宋青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他跨进门,目光下意识环顾周围。
陆齐铭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冷硬整洁,单调乏味。各处细节,军事化到不剩几丝人味儿。
宋青峰随便打量屋子两眼,注意力又重新回到陆齐铭本人身上。
想到,后面整整一年多见不到自家亲爱的队长,宋青峰心中感伤,不禁叹了口气,怅然道:“你真是忙得跟陀螺一样。好不容易从葛东回来,这儿又要出远门。”
说到这里,他稍停半秒,又续道,“不过,听说这一年赫拉特那边情况还行,比前几年好多了。”
“嗯。”
“晚上有什么安排没。一起打场球啊,聚聚?”
陆齐铭正在往行李箱里放衣物,闻声,手上动作倏然一顿,淡淡地说:“今晚不行。”
宋青峰狐疑:“你今晚要干嘛?”
陆齐铭:“和人聊点事。”
*
钱多多团队欧洲之行的第一站,是法国巴黎。
长达十余个钟头的长途飞行后,巴黎时间下午三点多,钱多多一行人落地戴高乐机场。
三月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巴黎街道上弥漫着初春的清新。
午后阳光和煦,鹅卵石小径被太阳一照,泛起微光,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馆露台上,缀满早开的郁金香,空气里弥漫着可颂与可可豆的香气。
街头画家在圣母院旁支起了画架,勾勒出哥特尖顶建筑的轮廓,衣着前卫的摩登男女们也在此集结。
现代时尚与古老历史在这片土地上无声碰撞,摩擦出热烈的火花。
酒店是负责后勤的工作人员提前定好的。
一连当了十几个小时的“空中飞人”,大家很疲乏。回到酒店之后都懒得不想动,约定休息两个钟头,再一起外出拍摄吃晚餐的外景。
和摄影师等同伴暂别,钱多多独自待在房间休息。
迟疑好半晌,她才顶着一双红肿成核桃的眼睛,拿起手机,轻咬唇瓣,进入微信界面。
指尖有些发颤,点进与纯黑夜空头像的聊天对话框。
距离她发送那些分手宣言,已经过去十几个钟头。
这段时间里,陆齐铭总共只发过来两条回复。
【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落地说一声,我们谈谈】
格外的情绪稳定,也格外的冷静克制。总之,完全没有任何被分手后的“恼羞成怒”或“破防”。
也正是对方这份万年不变的沉定与平稳,让钱多多混乱抑郁的心情得到了安抚。
她鼻子一酸,忽然又有点想哭。
其实……
陆齐铭真的很好。他身上有一种青山海原的气质,包容,坚毅,可纳万象,好像所有难题与矛盾,遇见他,都会迎刃而解。尤其让人安心。
若非现实过于具体,她是真的,很舍不得跟他分开。
思索着,钱多多轻合双眸,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指尖微动,敲击页面下端的“视频通话”键。
只过了几秒便接通。
钱多多视线落在屏幕上。
很长一段日子没打过视频、没见过面,她注意到,男人额前的黑发似乎长了点。
他身上穿着军装常服,没有戴军帽,冷峻立体的面容笼罩在幽暗光线里,黑眸注视着屏幕这边的她,眼神晦暗不明。
对上这道目光,钱多多心蓦地一阵抽紧,十根纤细的指也不自觉蜷起。
但她表面上依然如常。
“你今天……”她试着弯起唇,朝他挤出一个笑,“怎么有空打视频。”
“我在南城。”陆齐铭回道,声音低得有点哑。
钱多多微讶:“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哦。”她点头,眼帘垂低几分,轻声说,“那有点不巧。”
她刚飞来欧洲,他就回了南城。
话音落地,视频两端都悄然一静。
片刻。
是钱多多先开口,打破了这池僵局。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和泪腺,尽量语气自然地说:“我要说的话,都已经用微信发给你。你看过了吧?”
陆齐铭看着屏幕里女孩,眸色极静也极深,须臾才道:“是。”
“那我们要聊什么呢?”钱多多挤出笑,眼底泪光闪烁。
“在我的思想认知里,遇到问题和矛盾,第一件事是去解决。”他语气很沉,“而不是轻易放弃。”
“可是……这件事要怎么解决。”钱多多感到迷茫而困顿,“你没有错,我觉得我也没有。我们都已经足够努力。”
早在两人相识之初,她就知道他很忙,非常忙。
问题不是突然出现的,只是因为各种契机暴露。
她是个清晰且坚定的人,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恋爱试着谈过了。
所有美好与甜蜜,心酸与苦涩,也都一一体验。
趁着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作为一个理智的成年人,她理应让脱轨的一切回归正轨。
这才是对彼此负责。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又道:“我们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只是尝试。你亲口说过,我们只是尝试交往。如果发现不合适,随时停止……陆队,你应该还记得。”
闻声刹那,陆齐铭竟觉喉间像生吞进一枚苦柠,无尽的酸涩与苦楚,同时在心口蔓延开。
他记得。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她有顾忌,他就打消她的顾忌,她仍迟疑,他就信誓旦旦,说自己随时无条件退出,不让她有任何心理负担。
费尽心机使尽手段,只为她能看他一眼。
如果不是去赫拉特的任命,如果不是后续四百天的维和任务,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
如果,如果。
这一刻,陆齐铭多想抛下一切,不管不顾所有事,直接飞到他的姑娘身边……
然而没有如果。
从穿上这身衣服的第一刻起,他就注定身不由己。
半晌的死静,而后。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只要你回答我‘是’,我一定谨守诺言,从你的世界消失,山高水远,绝不纠缠。”
陆齐铭眼眶隐约泛红,动了动唇,声音喑哑地问,“你是不是铁了心,一定要分手,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视频对面的女孩不再看他,眼帘垂落,头也埋得很低。
良久,她点头。
又轻声开口,嗓音低柔,像吹过塞纳河上方的一缕晚风:“陆齐铭,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旅程,和你拥有的每个瞬间,我都会珍藏在心底。”
“你的未来不再有我。”
“但是世界很繁华,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祝你前路光明,诸事胜意。”
*
在欧洲的半个月里,钱多多团队先后去了法国、意大利、德国、瑞士四个国家,拍摄美食vlog的同时,顺便也旅游了一大圈。
网上说,旅行是治愈失恋的最佳秘方。
钱多多亲身试验了一番,却发现,这个秘方并不如广大网友们说的那么神奇。
她依然很难过。
跟同事们一起拍摄工作、嬉笑打闹的时候都还好,可每当自己一个人独处时,和陆齐铭相处的点滴便会在脑海中自动浮现。
温馨的,气人的,甜蜜的。
有时想着想着,钱多多会莫名其妙地又哭又笑。
在欧洲的十五天转瞬即逝。
知道她回国以后,赵静希兴高采烈打来电话,约她去一家新开业的恐怖密室玩。
钱多多沉浸在失恋的悲伤中,消沉得很,连陪张雪兰女士去买酱油都没劲,更别说去费脑子、解谜探险。
她蔫蔫地回话,说“没意思,不想去”。
赵静希毕竟是情场老手。
听出钱多多语气不对劲,旁敲侧击一番询问,这才得知,原来自己的宝贝闺蜜和人兵哥哥吹了。
赵静希生性耿直,眼见好友为一个男人黯然神伤,心疼得不行。
直接杀上门,硬是把钱多多从家里给揪了出来。
之后,一连几个月,钱多多除了工作,就是被赵静希拉着参加各种局。
短途旅行,密室逃杀,医美护肤项目,韩式辣妹热舞课。
但凡能消耗精力转移注意力的,赵静希全给她安排了一遍。
就这样,在好友的关怀陪伴下,钱多多的精神状态逐渐好转,从失恋的打击中走了出来。
一个很寻常的周末。
钱多多晚上要去上舞蹈课。
午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她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起床,坐到梳妆台前化妆。
刚涂完粉底液,叮一声,桌上的手机收到新微信。
钱多多动作顿了下,腾出一只干净的小指,点亮屏幕。
一瞧,发信人的备注是“唐秘书”。
自从拥军活动结束后,这位市委的唐秘书已经很久没再出现过,钱多多几乎都快忘记这人的存在。
但就在上个月的一天,唐启元忽然半夜三更,给钱多多发来一张火锅照片。
钱多多当时正好在刷火锅吃播视频。
认出唐启元照片的背景,是她合作过的一家火锅店,便随手选了个表情包,回复过去。
两人便恢复了联系。
唐秘书:【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钱老师喜欢什么花?】
钱多多读完消息,视线收回来,继续拿粉扑刷往脸上扫。然后是眉毛,眼影,眼线,修容,眼头提亮。
直到把整副全妆化完,她才拿起手机,出于礼貌地打字。
钱多多:【没有特别喜欢的花】
唐秘书:【我猜,像钱老师这么清新脱俗的女孩子,应该喜欢比较小众的东西?你应该不喜欢红玫瑰吧。】
钱多多:【玫瑰很好看呀】
钱多多:【我这个人和我的爱好,其实都挺俗气的】
唐秘书:【哈哈,钱老师还是这么有趣,幽默诙谐,跟你聊天总是能让人感到放松】
钱多多:【是吗】
两人一来一回地聊着。
唐启元对钱多多很热情,自从恢复联系后,他几乎每天都会耗费大量时间跟钱多多发消息。
聊天话题也很丰富,从经典文学到电商互联网,从八大行星到最近很火的网红店,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当然,也不仅限于隔着网线神侃。
唐启元约了钱多多几次,有时约她吃饭,有时约她看电影,有时约她去踏青。
钱多多都拒绝了。
公司老总说过,唐秘书在市委身居要职,不能怠慢,也不能得罪。
回唐启元微信消息,一则出于礼貌,二则要维护公司形象。至于私下的见面约会,不在钱多多的业务范围内。
简单应付完唐秘书,她看眼时间,走出了卧室。
张雪兰中午炖了一大锅乌鸡汤。
他们的晚餐,是鸡汤挂面。
“好香。”看着桌上的三大碗面条,钱多多笑弯了眼睛,夸赞道,“妈,你做的面条也太香了。”
张雪兰递给女儿一双筷子,笑说:“香就趁热吃,别放凉了。”
一家三口吃着面,闲聊起来。
“对了。”钱海生挑面的动作顿了下,抬头看闺女,“你大伯前天去领的离婚证。”
钱多多没留神,被鸡汤呛了下,睁大眼睛:“大伯还真跟杨美玲离了?”
张雪兰夹了点青菜放嘴里,感叹道:“不离能怎么样。你爷爷都放话了,要是你大伯不离婚,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还好你大伯虽然人太老实,这么多年一直被杨美玲欺负,大是大非上,还算拎得清。”
钱多多:“那件事都过几个月了,大伯才提?”
“提了好久了。”张雪兰说,“杨美玲不想离,一哭二闹三上吊,不然早离了。”
钱多多:“两个哥哥没有反对吗。”
“那俩混小子,才不管他们爹妈死活。”张雪兰说着,顿了下,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续道,“而且我才知道,原来钱勇勇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利滚利,上回半夜回家,差点让人把手指剁下来。”
钱多多一惊:“这个年代,还有放高利贷的人?”
“听说是个酒吧老板,还挺年轻的,姓陈。”
听见这话,钱多多瞬间眉心轻蹙。
数月前,赵静希在零度酒吧被人做局的事还犹在眼前。
姓陈的酒吧老板,钱勇勇欠下的高利贷?再到大伯妈为了拆迁款逼着爷爷写遗嘱,闹得一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最后走到中年离婚这一步……
一切好像都串了起来。
正出神间,钱海生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抬手在她眼前挥舞:“怎么了多多,想什么呢?”
钱多多朝爸爸笑了下,道:“只是突然发现,坏事做多了,真的有报应。”
张雪兰往闺女碗里夹了一块鸡腿肉,静默片刻,欲言又止。
钱多多眨了眨眼:“妈,你有话要跟我说?”
“嗯……”
张雪兰清清嗓子,压低声试探,“你别怪妈多嘴。我就是想问问,你和小陆,后面就真的没再联系过?”
闻声,钱多多眼底的光微黯几分,摇头。
张雪兰皱眉:“你们就真的分了?”
钱多多没说话。
张雪兰忍不住劝说:“多多,你们各方面都合适,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就走到分手这一步。慢慢磨合嘛,你们都是成年人,不要草率,要为自己的选择和感情负责的。”
钱多多很淡地弯了弯唇,道:“妈,就是因为要对选择和感情负责,所以我们才会分开。”
张雪兰惋惜极了,轻叹出一口气,道:“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缘分这种事,来了挡不住。
尽了,就再也强求不得。
*
生活充实起来,时间便过得尤为快。
春去秋来,光阴飞逝,转眼便到了第二年的二月。
晚上十点整。
南西路一家新酒吧高调开业,老板人脉广人缘好,恭贺开业的花篮在门口堆满几层,香槟瓶塞直冲天际。
赵静希身着一件天水蓝的大露背礼服裙,妆容精致,眼波流转,穿梭在各桌客人间应酬着。
好不容易忙活完,她一屁股坐回最里侧的卡座,两手捧脸,哀叹:“太累了太累了,早知道开酒吧这么累,我就不干了。”
“开业第一天,所有朋友都来给你捧场,累点是正常的。”
说话的女孩身着轻奢小洋装。淡粉色抹胸裙的款式,前短后长,极富设计感,愈发衬得她五官秾艳,气质柔婉,一双笔直的长腿雪白惹眼。
“也是。”赵静希点头,“要是开业第一天就生意惨淡,我估计才要哭晕在厕所。”
说着话,她酒杯伸过去,和钱多多的相碰。
清脆一声叮。
钱多多抿了口果酒,看眼腕上的手表,脱口低呼:“呀,都十一点了,我得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赵静希不解:“收拾什么?”
“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钱多多笑意温和,“我要去马里达尔,待两个月。”
赵静希愣了下,旋即又反应过来。
钱多多去年的欧洲行栏目,在外网意外地大火。
一家国际媒体注意到了钱多多。对方欣赏她的个人风格,也看重她在中国互联网上的影响力,便找上了她所在的MCN,邀请她远赴马里达尔,参加一个中东传统饮食文化纪录片的拍摄。
记起这一茬,赵静希当即一拍脑门儿,连声道:“这段时间忙着酒吧开业的事,我都忘记你要出远门了。”说着稍顿,又问,“你们团队几个人去?”
“加我四个。”
“那还好,要是你一个人,我真担心你被骗去卖掉。”
钱多多噗嗤一声,“我们已经跟当地大使馆联系过,什么都核实清楚了。”
“行吧。”赵静希目露不舍,伸手在钱多多胳膊上捏了捏,促狭道,“祝钱老师的录制工作一切顺利,最好还有意外收获。”
“承赵老板吉言。”
*
次日,由南城飞往马里达尔的航班准时起飞。
当地时间下午五时许,飞机在首都扎曼国际机场平稳降落。
时值二月,这个沙漠国度的天气并不算好,昼夜温差巨大,白天可达30度,晚上又经常骤降至10度以下,且时不时还会遭遇风沙。
钱多多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与团队的同事一道走下飞机。
三十度的热浪裹着砂砾撞进几人鼻腔。
“你们好?”
忽地,耳畔响起一道稍显蹩脚的中文发音。
钱多多闻声转头,只见接机大厅里人来人往,两个佩戴工作证的年轻男女正面含笑容,试探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两人均是很典型的中东人外形。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宽肩,长腿,白衬衣的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处。很健康的橄榄色皮肤,修剪整齐的胡茬沿下颌线勾勒出青灰色的阴影,高鼻深目,五官很立体。
女人二十五六岁,踩着一双半褪色的沙漠靴,浑身装束休闲而干练。满头栗色长卷发搭配甜蜜的哑金肤色,像一朵热情盛放的沙漠玫瑰,笑容爽朗,落落大方。
他们是马里达尔国家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了解到钱多多一行的航班信息,特意等候在此。
“你好。”钱多多朝两人笑起来,用英语招呼道。
“你好,钱多多小姐,我叫尤娜,是现场制片,主要负责和你们对接,协调你们的行程、住宿、餐饮等问题。”
热情大方的中东姑娘走上前,抄着一口流利英语做介绍,“这是我的同事法鲁克,是我们团队的内容顾问。”
“欢迎钱小姐。”法鲁克跟钱多多打招呼,眼底光芒惊艳,“久仰大名。”
“您过誉。”
寒暄完,尤娜和法鲁克领着钱多多一行走出扎曼国际机场,坐上一辆纯黑色的商务车。
尤娜和钱多多本就是同龄人。
她喜欢这个含蓄温婉,像一弯月牙似的东方女孩儿,话匣子一打开,说个不停。
“你以前来过我们这边吗?”尤娜兴冲冲地问。
钱多多诚实地摇头:“没有。”
“那你这次过来,可以好好玩一玩。”尤娜说。
就在这时,一旁的助理李小茜忽然接话,问了句:“你们这边不会打仗吧?”
“不会的。”尤娜笑着说,“马里达尔自古以来就是红海一带的‘香料之邦’,‘和平之邦’,是被诸神眷顾的国度。在这里发生任何武装冲突,都是对神明的亵渎,会被神明降罪。没有人敢把这里变成战场。”
几人听完,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过……”法鲁克像是想起什么,眉头打起一个结。
钱多多瞬间有点紧张起来:“不过什么?”
“卡里亚特那边正在战乱。”法鲁克叹了口气,说,“那边最近的城邦,离我们国境线只有几百公里,所以这段时间偶尔会有难民逃过来……都是些流离失所的可怜人。”
“几百公里?这么近?”李小茜大惊失色,“你们确定我们是安全的?”
尤娜语气坚定:“我非常确定。”
法鲁克见这几人还是有些担忧,不禁笑了下,道:“你们不相信我们,总该相信军队吧。”
钱多多诧异:“军队?”
“是的。”
法鲁克真诚地颔首,“我们的政府认为,本次纪录片拍摄,是中马双方人民交流的一个重要机会,必须高度重视。所以事先联系了维和大队,派遣精锐,保护纪录片团队的人身财产安全。”
*
随后,法鲁克和尤娜还告诉钱多多,赫拉特地区的维和大队在扎曼市本就有驻地。
为了确保摄制全程万无一失,受邀拍摄的中国团队人员,在摄制期间,可在自愿情况下,直接入住维和部队营区。
不得不说,马里达尔政府考虑得很周到。
服下了这颗定心丸,钱多多一行四人的精神便放松下来,开始认真欣赏起窗外的城市街景。
初来乍到,这个沙漠之国的一切都很新鲜。
一路打卡拍照。
从机场出来后,钱多多团队先跟随尤娜和法鲁克去了一趟电视台,跟电视台的总导演和总制片人见面。
中东地区的特色美食,融合了千年文化传统与多元的地理环境,形成了一种相当独特的饮食体系。
经典主食与酱料、各种肉类烧烤、甜点饮品、特色沙拉冷菜……均是本次纪录片推荐的重点。
马里达尔想通过美食这张名片,借用网络力量,以及中国强大的国际影响力,将自己的国家推向全球。
在当地的特色餐厅吃过晚餐,尤娜将钱多多等人送往维和大队驻扎曼的营区。
夕阳西下,入夜了。
气温骤然降低,卷着沙砾的寒风从沙漠深处吹来,猎猎作响。
驱车数分钟,一个由蛇形铁丝网圈出的建筑群,进入众人视野。
联合国国旗在夜风中飘扬,探照灯左右扫射,幽冷的白色光线像一只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巡视。
除铁丝网外,营区外围还有沙袋、装甲车等防御工事,看上去极其森严。
车行至大门口,被两个哨兵模样的维和军人拦下。
“……”钱多多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小心翼翼往外面张望。
只见那两个维和兵都是外籍面孔,看着像是欧美地区的人,牛高马大,身形魁梧,正用英语和尤娜交谈。
尤娜出示了一份文件。
哨兵低下头,仔细地翻阅。
没一会儿,尤娜重新回到车上,对钱多多等人道:“我的车没办法开进营区,只能先停在外面,钱小姐,我们走进去。”
“好的。”钱多多点头。
要在马里达尔待两个月,团队四人的行李很多,好在除钱多多和李小茜外,另外两个同事都是男生,力气大,搬东西是把好手。
众人在两个哨兵的帮助下,齐心协力,很快便将几个大行李箱、大旅行袋取出。
刚才搬箱子的时候发力太猛,钱多多一不留神,腰闪了下。
她怕同伴们担心,不好意思声张,只能抬起手,悄悄摁在后腰上揉。
正揉着,军靴踩踏地面的响动从背后传来。
步伐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紧随其后,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响起来,标准而流利的英式发音,问尤娜:“请问哪位是负责人。”
“……”
只一瞬,钱多多整个人像被惊雷击中,僵在了原地。
“这位就是。”
尤娜让对方的气场一震,下意识便乖乖回答,“中国团队的负责人,钱多多小姐。”
猝不及防就被点了名,钱多多脑子里万千思绪翻涌,嗡嗡的,只能用极缓慢的速度转过身,掀高眼帘。
沙漠的夜风倏然停了。
咫尺之遥,年轻的中校身形挺拔,身着荒漠迷彩服,右臂为联合国标志,左胸位置依稀可见绣上去的“中国维和”字样,和中英双语式个人姓名牌。宛如无边黄沙之上的一株胡杨,沉默威严地矗立在天与地之间。
他军帽下的面容沉静而冷峻,乌沉沉的视线自她头顶上方投落,不沾染丝毫情绪。
神祇一般。
看着眼前这张脸,目光对上这双眸,钱多多神情恍惚,整个人几乎傻了。
随后便听对方开口,语气平静疏离,字正腔圆的中文。
“维和大队陆齐铭,中国籍。本次纪录片团队的安保工作,由我全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