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放在玻璃上的手一点点放下,纪瓷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纪姮。
“嗯,他一定会没事的。”纪姮坚定地点了点头,神色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
留院观察了两天后,纪瓷的身体各项指标全部正常,已经可以顺利出院了。靳舟望接连昏迷了好几日,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一边是忙着加急赶工的工作,一边是在出意外躺在医院的爱人。白天纪瓷得赶去远在城市另一头的影视制作公司,晚上下班后她再匆忙赶回医院看望靳舟望。
纪瓷这段时间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连带着人也憔悴了不少。
靳舟望终于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他算是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至于什么时候能醒,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今天下班得比较早。结束一天的工作后,纪瓷又来到了医院,推门而入,纪瓷抱着新鲜百合,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侵蚀着天光。
她脱下沾着雪粒的大衣,指尖被寒气冻得微微发红。病床上的靳舟望依然安静地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今天外面下雪了。”纪瓷轻声说,把花束插进床头的玻璃瓶里,她刻意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什么,“明明上周你还答应我,等下雪了就陪我一起去楼下花园打雪仗。”
“靳舟望,你食言了。”
没有人回答她。
百合的香气在暖气里缓缓晕开,甜腻中带着一丝苦涩,一如此刻纪瓷的心情。
纪瓷没再说话,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整个病房上空,压抑至极。
纪瓷害怕他冷,又将暖气温度调高了两度,她替他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就像以前他无数次为她做过的一样。
弄完这一切,纪瓷这才在靳舟望的床边坐下。她的目光一点点描摹着他的轮廓,像是怎么也看不够般。
过了许久,纪瓷发出一声轻叹,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睡了……”
纪瓷伸手整理着他额前的碎发,指腹不经意蹭过他冰凉的皮肤,即使知道他的情况,她的心脏还是条件反射地抽痛了一下。
“快醒来吧……”纪瓷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手指颤抖着抚上靳舟望的脸颊,“我好想你……”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病房里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提醒着她,他还在她身边。
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纪瓷慌忙去擦,眼角的泪却越来越多。
她视线模糊,绝望、迷茫地看着靳舟望,她极力克制着自己抽泣的声音,害怕吵到靳舟望。
她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和医生所说的一样,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该怎么办?
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等梦醒了,靳舟望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明明出事前,他们还坐在车上讨论第二天休假的安排。
他不是还说要亲自下厨给她做饭吗?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还想吃你烧的饭呢......”
“你要是一直睡着不肯醒来,我这辈子......下辈子都和你没完......”
纪瓷说话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确定他的存在。
靳舟望手里的温度还未传递完全传递到纪瓷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自己的心口处炸开。
“唔......”纪瓷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按在心口上。
熟悉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躯体化又复发了?
每次她情绪剧烈波动,躯体化就又会复发。
纪瓷慌慌张张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药,来不及细数,她配着水将药一同咽下。
剧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冷汗瞬间浸透病号服,纪瓷弓着背,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身体因为疼痛止不住地颤抖着,泪水浸湿了雪白的床单。
药片在胃里溶解,却止不住心脏处传来的阵阵绞痛。
她多么希望这一刻,他会突然醒过来,像以前一样,伸手抚去她眼角的泪水,将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怀里,在她耳边一声又一声重复着“我在,别害怕”……
记忆中他的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可当她颤抖着抬头,看到的依然是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
一切预想中的都没有发生。
重逢后这半年的无数个日夜里,她早已习惯了靳舟望的存在,习惯到再也脱离不开。
重逢后的两百个日夜突然在眼前闪回——
他强行再次闯入她的生活。
他会在她躯体化复发时耐心照顾她;会带她去看落日、看极光、看瀑布,只为了让她散心;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
其实他为自己做的每件事情,她都默默看在眼里,她记得他偷偷在她包里塞的暖宝宝,也记得他一次又一次借着给员工发下午茶点心,给她买她最爱吃的蛋糕……
她记得每一次他温暖的怀抱,令她眷恋依赖;也记得他每次和她吵架后假装路过时别扭的表情,令她哭笑不得......
不知不觉间,与他有关的新记忆早已将她以前一些被遗忘的记忆见缝插针地填满。
那些生活中的温暖也早已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重新养了一遍。
而现在,这张网被生生撕裂。
她甚至忘记了以前分手没有靳舟望的时候,她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靳舟望,我好想你……”纪瓷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醒过来,好不好?”
他为她付出了太多。如果可以,她宁愿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让自己来替他承受这一切。
还是没有人回应她。
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抚去她眼角的泪水,将她揽进怀里,对她说“别哭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纪瓷的身体才渐渐缓和下来,她麻木地坐在他的床边,任由大脑放空。
病房的房门被推开,纪瓷下意识侧头看向来人,是贺云沨。
“你来了。”纪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嗯。”贺云沨假装没有看到纪瓷失态的模样,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最近几天你辛苦了,今晚我坐在这里守着靳舟望吧,你先回家好好休息一晚。”
确实,纪瓷已经接连几个晚上都没有阖眼好好睡一觉了。
眼下贺云沨在这边,纪瓷也很放心,她没有再和贺云沨客气,点了点头:“好,今晚麻烦你了。”
纪瓷最后
握了一会靳舟望的手,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起身。
离开病房后,纪瓷独自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就在这时,一阵救护车的鸣笛声吸引了纪瓷的注意,只见几个医生将一位浑身是血的病人推进抢救室。
家属们焦急地站在抢救室门口,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跪在地上,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对天念道:“佛祖保佑,我儿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另一位阿姨走上前将她扶起来:“他一定会平安出来的,我昨天去隆因寺还给我们全家都上香保佑了,听说在隆因寺许愿特别灵。”
纪瓷默默听着。
隆因寺?
她以前好像听江知语提到过这个寺庙。
纪瓷向来是无神论者,她不相信这些。
以前她去医院的时候,也见到过家属为自己生病的亲人念经祈福祷告,甚至还亲手为病人抄佛经。
以前的纪瓷不理解这些行为,直到现在——
她好像突然理解了。
上车后,鬼使神差间,纪瓷在导航上输入了目的地:隆因寺。
距离医院15.7公里。
还好,不是很远。
隆因寺在半山腰,纪瓷只能将车停在山脚,爬山上去。
天色越来越暗,原本已经停了的雪又开始慢悠悠从天空飘落。一阵寒风吹来,纪瓷下意识地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
纪瓷仰起头看向山上,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高大的树木挡住了半山腰的隆因寺,只能隐隐约约窥见一个轮廓。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一秒,她收回视线,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她没撑伞,就这样迈开脚,准备一步步走上去,鞋子陷入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颇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山上的温度很低,台阶上早已堆满了厚厚的雪。
一路走来,台阶上满是纪瓷留下的脚印,有深有浅。
雪水融化,在衣服上洇开,浸湿了外套和里面的衣服,可纪瓷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默默往山上走,脚步没有停留半分。
不知不觉,就快到半山腰了。
从这里望去,山下的城市灯火已经变成模糊的光点,寺庙近在眼前。纪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台阶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双沾雪的僧鞋。
纪瓷缓缓抬起头。
“女施主,”老和尚撑着油纸伞,替纪瓷挡去了漫天的大雪,面容慈祥,“这样的天气,菩萨也会心疼的。”
“敢问施主,这么晚了,来隆因寺所为何事?”老和尚问道。
“祈福。”纪瓷微颔首,言简意赅。
为她的爱人祈福。
老和尚心中了然,他微微一笑,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好,请随我来。”
寺庙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钟声悠远,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天色已晚,庙中陆续点起烛火,火光在寒风中摇曳。
纪瓷跟在老和尚的身后,穿过殿堂,是一个四面屋舍围绕的院子,中间育有一棵古老的大树,树上满是积雪。
进入殿堂,在老和尚的指引下,纪瓷手拿三根燃着的香停在了神圣又巨大的佛像面前。
她仰起头看着佛像。
佛低垂着眉眼,也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慈悲。
几秒后,纪瓷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朝佛像拜了三拜,最终将香插。入炉中。
一时间,檀香四溢。
纪瓷在佛前跪下,静静凝望着佛像,殿内的长明灯被和尚依次点亮,偌大的殿堂瞬间明亮起来,烛火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耳畔传来和尚敲击木鱼时清脆的声响,富有节奏,声声入耳。
檀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在纪瓷眼前交织成朦胧的纱,模糊了佛祖的面容。
发间融化的雪水顺着脖颈流下,显得她狼狈不堪,与平日精致的模样截然不同。
纪瓷再度闭上眼睛,纤细的脖颈低垂。几秒后,她弯下腰,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温柔坚定。
“我愿以二十年阳寿相换。”
“若不够,再加十年。”
恳请神明听到她的声音,佑他早日醒来。
如果可以,她愿意拿自己的一切去换。
从殿里出来后,纪瓷站在院中央的大树前,只见树枝上挂满了红绳和游客们亲手执笔写下的小木牌。
风动,木牌上的小铃铛在空中摇晃,发出空灵的声响。
“施主,写点什么吧。”老和尚笑着将一块木牌递给纪瓷。
纪瓷伸手接过:“谢谢。”
她拿起笔在木牌上写了简短四个字“平安顺遂”。
她的愿望很简单。
愿他顺利渡过此劫。
愿他后半辈子顺遂无虞、喜乐安宁。
纪瓷将木牌挂在了树枝上,最后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寺庙内的灯火映着她眼底细碎的光,以及眼角不太明显的泪光。
整点到,钟声回荡。
“咚——咚——”
纪瓷转过身,面朝金殿,她的视线穿过袅袅炊烟,最终落在巨大的佛像上。
暮色深浓,夜已降临。
纪瓷站在那儿,身形纤细苗条,眉眼如画,身后烛光点点,却不及她半分。
不知纪瓷想到了什么,她双手合十再次虔诚地朝佛像拜了三拜。
风簌簌吹落树枝上的积雪,零星地落在纪瓷的身上,空气中满是檀香的味道,显得格外好闻......
下山时,雪奇迹般地停了。
纪瓷开车回家,手机突然震动,贺云沨的来电显示跳出来,她怕靳舟望又出了什么事,连忙点击接听。
“好消息好消息!”贺云沨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开心,“靳舟望醒了!醒了!你快过来吧!”
纪瓷猛地踩了下刹车。
整个世界在瞬间失声,这一刻,她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下一秒——
一道沙哑得几乎辨不出的声音穿过手机传来:
“……纪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