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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儿女[年代] 第102章

作者:卜元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780 KB · 上传时间:2025-08-19

第102章

  常明松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睛瞪大一脸不置信看着李兰之,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兰之……你是在说笑吧?”

  李兰之把他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搭在一旁的椅子上,声音平静道:“我很清醒,也没喝酒,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跟你说的。”

  常明松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不明白!我在监狱时你都没提离婚,现在我出来了,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你却……”

  “其实在你进去前,我就想离了。”李兰之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出事了,那时候家里只剩几个孩子,常美又刚流产……我要是那时候跟你离婚,严家会怎么看她?”

  常美当初是为了筹那十万元才答应嫁给严豫,哪怕现在两人感情和美,这个事实依然如一根刺,深深扎在常明松的心头,更何况,常美还因为婆婆的缘故失去了孩子。

  一想到这些,常明松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嘴巴张了好几次,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见隔壁音乐传来老式挂钟“铛——铛——”的敲钟声。

  李兰之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低垂,注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再说当年是我算计了你,要不是我,你娶了别人,说不定早就儿女双全了,这五年我守着常家,就当是……赎罪吧,现在你出来了,孩子们也都成家立业,是时候让一切回到正轨了……”

  “现在就是正轨!”

  话音未落,常明松突然冲上前来,一把攥住她微凉的手,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竟直接半跪在她面前,通红的眼眶里盈满泪水。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兰之,我们别离婚,当年的事,我是怨过你,可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我早就释怀了。等飞鱼和常静都出嫁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老家伙……难道我们不该互相扶持着走完这辈子吗?”

  李兰之怔住了。

  相识二十几年,她从未见过常明松这个样子。

  “周志强那事是我不对,我向你认错。”常明松紧紧攥着她的手,“给我个机会弥补,好不好?”

  一听到周志强的名字,李兰之霎时回过神来,她抽回自己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你回来那天我就说了,那事早就过去了,就像你放下了小满,我也不会再计较,这五年我守着常家,如今我们也算两不相欠,不如好聚好散。”

  关于周志强那件事,李兰之确实已经不怨恨了,这话她没说谎,可那段经历,却像一把钝刀,生生磨尽了她对常明松本就所剩无几的感情。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日子依然让她心头发颤。

  那时常明松鬼迷心窍要跟周志强合伙做生意,不顾她的劝阻,偷偷拿走了家里全部积蓄——包括林有成用命换来的抚恤金,她至今想不通,他当时怎么下得去手?

  后来常明松被周志强的人绑架,索要十万赎金,那截血淋淋的断指,那些四处求人借钱的屈辱日子,全家人的提心吊胆,还有常美为此搭上的婚姻……每一幕都刻在她记忆里,怎么可能说忘就能忘掉?

  他回来后,原本以为苦难就此结束,结果他被关进去了,成了大院里第一个坐牢的人。

  十八栋的邻居们确实待她们如常,可大院里闲言碎语不断,最气人的是常本华——常明松的亲妹妹,几乎天天来常家楼下叫骂,说她克夫,克死了林有成,又把常明松克进监狱,有次她实在忍无可忍,和常本华两人在院子里打得头破血流……

  那阵子卖鱼的营生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老主顾们听说后都不来跟她卖鱼,同行明里暗里排挤,生意一落千丈,一天赚的还不够付租金,那些日子,她全凭着一股倔强才撑过来。

  现在,常明松是知道错了,可错了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她可以不怨,可她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更没办法跟常明松同睡一张床上,做一对恩爱的夫妻。

  破镜能重圆吗?或许吧,但裂痕永远都会在,哪怕被修补了,它还是存在。

  常明松不想“好聚好散”,他就想跟李兰之“白头到老”,就算李兰之解释了,他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就一定要离婚。

  可李兰之现在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于是想了想道:“我今天太累了,这事我们过两天再说吧。”

  他想让常美和常欢、常静三个孩子当中间人劝和李兰之,实在不行,他会请求朱六婶等人帮忙,总之他就是不同意离婚。

  这是他此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缓兵之计。

  李兰之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未点破:“成,那就等两天再说。”

  她心里清楚,常明松这是想让孩子们当说客,但离婚这事她已拿定主意,任谁来劝都不会改变。

  这一晚,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场小雨。

  这一晚,常明松再次辗转反侧到天亮。

  这一晚,相隔一墙的李兰之好像完成了一件多年的心事,一挨床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李兰之照旧天还没亮就去出摊卖鱼,做早饭的时候也照旧做了常明松的份。

  常明松整夜未眠,眼下一片青黑,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李兰之轻手轻脚收拾摊位的动静,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手指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在拧开的瞬间僵住了——现在出去,她大概更不愿见到自己吧。

  听着脚步声渐远,他这才轻手轻脚地开门,摸出钥匙走向对面屋子时,他心里盘算着要把户口本和结婚证藏起来,没有这些,离婚手续就办不成。

  可推开门,还冒着热气的早饭赫然摆在桌上,常明松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忽然想起上次也是这样——李兰之不让他跟周志强合伙做生意,他支开女儿们,偷走了家里的存款,还有……林有成的抚恤金。

  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常明松站在饭桌前,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肮脏得令人作呕。

  他蹲在地上,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他没有再去偷拿户口本和结婚证,他把早饭吃了,然后拿上拿上最近赚的钱,又跟朱六婶借了几百元,去金铺买了一整套金首饰回来。

  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婚他不能离,一旦离了,他下半辈子肯定会在后悔中度过。

  不过,这次他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把李兰之给留下来。

  ***

  转眼到了周末。

  已经是十月份,可广州还是闷热得好像蒸笼一般。

  暮色四合,林飞鱼刚到大院门口,就撞见了同样匆匆赶回来的常美。

  “常美姐?”她惊讶道,“你怎么也回来了?该不会也是家里叫你回来的吧?”

  往日常美一个月会回来一两回,可她不久前中秋刚回来过,这次又没带妹猪,显然事出突然。

  常美眉头微微往上一挑:“这么说你也是接到电话才回来的?”

  见林飞鱼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没再多言,她们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回到家里,林飞鱼发现常欢和常静已经先一步到了,常静正拿着扫帚在打扫客厅,常欢则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机,手里不停地剥着砂糖橘,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

  门被打开,两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常静惊喜地放下手里的扫帚:“大姐、二姐,你们终于来了!”

  常欢只匆匆瞥了一眼,注意力又回到电视里的《雪山飞狐》,金庸先生笔下的武侠世界荡气回肠,不过常欢只为男女主的感情纠葛而皱紧了眉头。

  林飞鱼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个砂糖橘掰着问道:“今天不用看店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有广安在呢。”常欢头也不回,“再说了,是妈叫我们回来的,说有事要,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林飞鱼原本想从她这里打听,现在一听这话,便知道她也一无所知,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什么事。”说着看常欢又拿了一个砂糖橘,她不由提醒道,“别吃这么多,小心变成‘小黄人’。”

  砂糖橘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但吃多了皮肤会变黄。

  “怕什么,皮肤变黄就变黄,”常欢满不在乎地摸着小腹,“谁叫肚子里的小祖宗想吃,由着他呗。”

  “你怀孕了?”林飞鱼眼睛一亮,“几个月了?”

  电视进入了广告时间,常欢这才舍得把视线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说:“还没去医院,不过月事迟了十来天,八成是有了。”

  林飞鱼“啪”的一声拍开她又伸向砂糖橘的手:“都怀孕了,那更不应该吃太多砂糖橘,小心上火了。”说着把剩下的橘子都收走了。

  转身时,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心情五味陈杂。

  这下好了,常欢怀孕的消息要是让她妈知道,催婚的矛头肯定要全对准自己。

  常美虽然当初是为了凑钱才嫁给严豫,不过如今夫妻两人感情甜蜜,还有了妹猪这么可爱的女儿,常欢和钱广安这对卧龙凤雏更不用说了,臭味相投,之前因常欢一直没怀上被念叨,如今也要当爸妈了。

  常静和她的对象周伟霆在一起四年多,两人感情很稳定,这次中秋,她对象还送礼来家里,不过之前因常明松还没有出狱,加上两人年纪还小,因此还没见过双方家长,但看样子,明年应该就会把结婚的事提上日程。

  就剩她一个,不仅单身,连个对象都没有。

  一想到这个,林飞鱼就觉得头大。

  虽然她自己不急,可架不住周围人着急啊——妈催,大院邻居问,单位大姐们更是热衷给她介绍对象,有时候她也想不明白,现在国家不是提倡晚婚晚育吗,她才二十五岁,怎么大家就这么着急?

  想到这,考研的念头更强烈了,如果能考上,至少能躲三年清静。

  正出神间,门响了,李兰之卖鱼归来,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常明松。

  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李兰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吩咐常欢道:“把电视机关了,我有事跟你们说。”

  常欢依旧是头也不回:“妈你说你的,我看我的,又不耽误。”

  若是平日,李兰之也就由着她去了,但今天她径直走到电视机前,“啪”地按下了开关:“我要说的事很重要,等我说完你再去看也不迟。”

  正放到关键剧情,屏幕突然黑了,常欢“啊”地叫出声,抬头正要抗议,却对上了李兰之严肃的表情,到嘴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了。

  听到动静,常美和常静也从卧室走了出来。

  “人都到齐了,那我就……”

  李兰之话未说完,常明松突然大步上前。

  “砰”的一声,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红色绒布盒子:“兰之,这些年是我亏欠了你,当年结婚没求婚,这么多年连件首饰都没给你买过……”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盒子里是一整套金首饰,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一个好丈夫,我是真心想跟你把日子过下去,行吗?”

  盒盖掀开,金光灿灿的首饰在灯光下闪耀——金戒指、金项链、金手镯,一应俱全。

  四姐妹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李兰之垂眸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常明松,目光掠过那些金光熠熠的首饰,神色平静得近乎疏离:“我以为那天晚上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起来吧,首饰你也收起来,我不会收的。”

  她和林飞鱼四姐妹一样,也没有料到常明松会来这么一出,但她不会因此改变她*的决心。

  常明松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林飞鱼看着这一幕,脑海里突然闪过常明松出狱那天的情景,她开口试探问道:“妈,你跟……常叔叔吵架了吗?”

  李兰之抬头说:“没有吵架,今天叫你们回来,就是要说这事,我……”

  常明松再次打断她的话,声音沙哑带着哀求:“兰之……”

  李兰之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道:“我决定跟你常叔叔离婚。”

  屋里一片死寂。

  常明松手里的首饰盒颓然掉在地上,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常欢第一个跳出来:“妈你是不是累糊涂了?你们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这把年纪闹离婚,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李兰之平静地看着她:“我很清醒,日子过不下去,多大年纪都能离,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她扫视着四个女儿,“今天叫你们回来,就是要说这个事。”

  常欢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可是我就想不明白了,我爸被人绑架要赎金的时候你没离,他坐牢的时候你也没丢下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起来了,为啥非要离啊?”

  “这话你爸也问过。”李兰之说着转身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两个牛皮纸信封出来,“其实在他出事前我就想离了,只是那时候提离婚等于落井下石。”

  她先走到常美跟前,递过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当年你为了十万元嫁给严豫,如今你们感情稳定,想来他们也不会要回这钱,但这钱你还是拿着,以防万一。”

  常美眉头蹙着,从李兰之说要离婚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此时看着递到面前的信封,她也没动。

  李兰之见状不由分说把信封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看向哭得直打嗝的常静,举起另一个信封:“这里头是你之前存在我这里的,还有这些年你交给我的家用,我都给你存着,本来想等你嫁人那天给你当嫁妆,现在……先给你。”

  她伸手抹掉常静脸上的泪珠子:“你以后嫁人了,会有自己的小家庭和孩子,所以凡事要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别……什么都给出去。”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抖。

  常本华逼迫常静要工资的事,她早就知道了,为这事她专门找过常本华,结果被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你这个连后妈都不算的女人,也配来管常静的钱?”常本华尖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常静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这个当妈的用女儿的钱天经地义!我呸,说什么口口声声为了常静好,你还不是一样想要常静的工资!”

  后来她几次三番暗示常静,可这孩子总是低头绞着衣角,一声不吭,她也只能把话咽回去——常本华说得难听,却是事实,血脉相连的母女,终究比她这个外人亲近。

  如今要和常明松离婚了,她不担心独立有主见的常美,也不担心没心没肺的常欢,就担心习惯性讨好别人的常静,常静若再不能立起来,只怕这辈子都要被常本华攥在手心里,就算以后结婚了,也会受到拖累和影响。

  想到这儿,她握着常静的手又紧了几分。

  常静顿时泪如雨下:“妈,这钱我不要!你别离婚好不好?求你别不要我们……”她扑进李兰之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措地哭起来。

  常静觉得天都塌了。

  当年常明松被人绑架和进监狱时,她都没现在这么崩溃。

  这些年她早把李兰之当亲妈,抢着干活、从不惹事,就为讨她的欢心,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在这个家里呆下去,要是真离婚,这个家就散了,她就没有家了……

  李兰之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傻孩子,就算离婚了,你还是也可以叫我阿姨,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你也可以来找我,还有,等你出嫁那天,我来给你挽面梳头……”

  这话让常静哭得更凶了。

  林飞鱼怔在原地,目光在她妈和仍单膝跪地的常明松之间来回游移,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当年她妈执意要嫁给常明松时,她只觉得被狠狠背叛,甚至联合常美、常欢使出离家出走、装病、绝食这些昏招来阻挠,可后来,她妈还是嫁了。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磕磕绊绊,一家人互相扶持着走了过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妈会在这时候提出离婚,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明白她妈。

  李兰之安抚地拍了拍常静的手,转头看向常明松,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兰之……”常明松嗓音发涩。

  “妈……”常静也红着眼眶喊了一声。

  李兰之摆摆手,眉眼间透着疲惫:“你们都别劝,这事就这么定了,我累了,去躺会儿。”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门“咔嗒”一声关上,常欢这才从愣神中惊醒,一把拽住常明松的胳膊:“爸,你是不是又做什么惹妈生气了?广安那两个姐姐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每次见面都要挑我的刺,你们要是离婚了,她们指不定又要怎么阴阳怪气!”

  说完不等常明松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金饰上,眼睛一亮:“妈不要,那给我吧?我正好缺条金项链和手镯……”

  常欢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常明松侧身避开。

  “这个不能给你。”他嗓音沙哑,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转手将首饰盒塞进林飞鱼手里,“你妈不肯收,那就给你吧,就当……是常叔叔提前给你准备的嫁妆。”

  不等林飞鱼推辞,他就转身离去,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四姐妹。

  常欢盯着林飞鱼手中的首饰盒,眼中满是嫉妒,常静仍在低声啜泣,肩膀微微颤抖。

  林飞鱼下意识想把首饰交给常美,毕竟她现在连对象都没有,这礼物她拿着太烫手了:“这个还是你……”

  “既然爸给你了,你就收着吧。”常美打断她,转头抽了张纸巾递给还在哭的常静,“先把眼泪擦擦,大家还没吃晚饭吧?想吃什么,我去外面买”

  “我吃不下。”常静攥着纸巾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大姐、二姐,你们去劝劝妈好不好?我不想他们离婚,这个家不能散啊……”

  最后这话让林飞鱼鼻头一阵发酸:“我也不想家散了,我等会儿进去劝劝。”

  听到这话,常静眼睛一亮,随即又扭头看向常美。

  常美却摇头说:“没用的,别做无用功。你们还是想想晚上吃什么,还有,等会儿广安来了,让他帮忙把你们和爸的东西搬到对面去。”

  “姐!”常欢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不但不劝和,还急着分家?你就这么巴不得他们离婚吗?”

  林飞鱼闻言也抬头望向常美,却只在她脸上看到一片沉静的决然。

  “不然呢?”常美直视着常欢,“你还想像小时候那样,用离家出走、绝食装病来威胁他们吗?”

  常欢被噎得脸色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至少我努力劝了!可你呢?连试都不试,这不是迫不及待是什么?”

  常美看着她说:“如果阿姨是一时冲动,或是受了委屈,我当然会劝,但这个决定,她五年前就做好了。”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要不是因为我们,她早就离了,如果那时候离了,爸会垮掉,你和我……也不会有娘家,她为我们撑了这个家五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从未想过,原来李兰之早在五年前就动了离婚的念头。

  她爸入狱那段时间,她正好流产没了孩子,现在想来,李兰之那时强撑着没离婚,多半是为了她,怕她没了娘家依靠,更怕严家会因此轻看她。

  这个认知让谄媚心头一颤,下意识咬住下唇。

  客厅陷入死寂,连常静的抽泣声都停了。

  常欢再次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巴张合了好多次,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常美转向林飞鱼,眼神柔和下来:“飞鱼,我不是冷血,我只是尊重阿姨的选择和决定,不过就算他们离婚了,我们还是一家人,我永远是你的常美姐,以后……”她顿了顿,“我们还要一起给阿姨养老。”

  林飞鱼鼻尖一酸,眼眶顿时热了起来,借着点头把眼底的泪花压下去说:“好,以后我也会给常叔叔养老的。”

  常静终于不哭了:“还有我,我也给爸妈养老。”

  常美的那句“离婚了还是一家人”,让她看到了希望,心头的石头似乎也没那么沉甸甸了。

  只有常欢没表态,她心里依旧很不服气,常美和常静两人都拿到了钱,林飞鱼更是拿到了一整套金首饰,只有她,屁都没一个!

  既然都离婚了,那她干嘛还要给李兰之养老?!

  不过这话她没敢说,她担心被常美揍。

  ***

  常明松出狱时没喝醉,中秋那天也没喝醉,可今晚,他独自在大排档喝得酩酊大醉。

  钱广安找到他时,只见他抱着空酒瓶,醉醺醺地嘶吼着潘美辰的《我想有个家》,沙哑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凄凉:“……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钱广安连忙上前抢走他手里的酒瓶,又把钱付了,然后扶着路都走不稳的岳父回家。

  还没走两步,歌声戛然而止,常明松突然蹲在路边剧烈呕吐起来,钱广安又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背,一点嫌弃都没有。

  回到十八栋时,正巧遇见在乔木下乘凉的朱国才。

  朱国才一见这情形就乐了:“哟,你岳父这是咋了?跟你岳母吵架了?”他促狭地眨眨眼,“这次唱歌学没学鸟飞?”

  多年前常明松和李兰之吵架,喝醉酒后一边唱歌一边学鸟飞的样子,朱国才这会儿想起来,依旧忍不住笑个不停。

  钱广安尴尬得脚趾抠地,还没等他开口,朱六婶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没看广安累成这样?还不快去帮忙!”

  朱国才“哎哟”一声,这才呲着牙赶紧上前搭把手。

  两个大男人架着醉醺醺的常明松往二楼走,常明松脚步踉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呜呜呜我没有家了……”

  朱国才听得一头雾水:“你岳父这是说啥胡话呢?他家不就在二楼吗?”

  钱广安支支吾吾地应付过去,没敢提离婚的事。

  第二天,常明松宿醉未消,头疼得厉害,两人自然没去成民政局,他暗自庆幸,想着这样能让李兰之冷静冷静,却不知道她正是因为太过冷静才会提出离婚。

  第三天,常明松捂着肚子装腹泻,李兰之照常给他熬了粥,只是早中晚各问一次:“今天能去民政局吗?”

  第四天,常明松又捂着腮帮子说牙疼。

  第五天,他终于受不了李兰之每天三次的“问候”,两人还是去了民政局。

  拿到离婚证时,常明松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在民政局门口哭红了眼,李兰之去旁边的凉水铺给他买了瓶斑砂凉茶:“喝点凉茶去去火吧。”

  回到大院,李兰之没打算瞒着大家,当天就把两人离婚的事说给了朱六婶知道。

  这消息犹如冷水入油锅,一下子炸了锅,不一会儿朱家和苏家的人都挤到了常家,不,挤到了林家来。

  朱六婶急得直拍大腿:“兰之啊,你们这是闹哪出?都这个岁数了还离什么婚?”

  朱六叔也跟着劝:“几十年的夫妻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真是胡闹!明天赶紧去民政局复婚。”

  朱国才恍然大悟:“我说那天明松哥怎么醉成那样,嘴里还念叨着‘没家了’,敢情是你们要离婚啊!”

  刘秀妍自己离过一次婚,这会儿看到李兰之也离婚,顿时觉得有伴了:“要我说,过不下去就离呗,多大点事。”

  李兰之说:“复婚是不可能的,不过六婶、六叔,你们也别操心,我们没吵架,孩子们也都理解。”

  朱六婶训道:“糊涂!你们两个老的任性就算了,怎么连孩子们也跟着瞎起哄!”

  罗月娇一脸不解:“既然好好的,为啥非要离这个婚?”

  李兰之没打算解释太多,轻描淡写说:“可能是……习惯了一个人睡吧。”

  朱六婶他们转头又去劝常明松,可离婚证都领了,更何况这事从来就不是常明松能做主的,劝了也是白劝。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没两天整个大院都知道了,大家对此议论纷纷,还有不少人跑到两人面前来问东问西。

  不过别人说说也就罢了,常本华听说后立马杀上门来,她原以为没了李兰之碍事,兄妹俩肯定能和好如初,谁知竟被常明松直接轰了出去,气得她在楼下跳脚骂街,足足骂了一个钟头才走。

  两人离婚后,常家的东西基本都搬走了,常静也搬到对面去睡,唯独那台彩电被留了下来。

  这电视是当年严豫下聘时送过来的,李兰之说什么都不肯要,常明松也死活不肯带走,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留在了林家。

  虽说一家人分成了两家人,可门对门住着,很多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常欢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回来看电视,在沙发上一窝就是半天,她没打算给李兰之养老,但一时半会却改不了口,还是叫李兰之“妈”;常静下班早了照样多做一份饭给李兰之送去,就连常明松买东西,也总习惯性多带一份,虽然李兰之每次都要把钱算清楚还给他。

  慢慢地,常明松咂摸出味儿来了,明白了常美那句“离婚后还是一家人”的意思。

  他渐渐振作起来,心里也暗暗拿定了主意:夫妻做不成,那就当亲人,这辈子说什么也要好好补偿李兰之。

  ***

  时间飞速,眼看一年又要到底了。

  在这期间常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头一件是严豫这个有钱女婿花了双倍的价格,把常家现在住的房子给买了下来。

  第二件事就是闹了大笑话。

  常欢月经推迟了十多天,没去医院做检查,一家子就先入为主认定她怀上了,钱母更是高兴得不得了,把她当老佛爷似的伺候着,天天煲各种老火汤不说,连店铺都不让她去,就怕有个闪失。常欢也乐得享受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半个月下来硬是胖了十来斤,肚子都吃出个弧度,活脱脱像个孕妇。

  谁知半个月后,常欢突然来了月经,一家人慌了神,以为是小产,火急火燎把她送急诊,结果被医生劈头盖脸一顿训:“月经不调去看妇科!谎报流产跑来急诊,这不是添乱吗?”

  原本以为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结果闹了个大乌龙,整个大院的人听说后都笑岔了气。

  常欢和钱广安这对卧龙凤雏脸皮厚实得很,被人笑话也浑不在意,唯独钱母愁得不行,三天两头往庙里跑,求菩萨保佑儿媳早点怀上,可眼看到了年底,两人结婚都满一年了,常欢的肚子还是没半点动静。

  另一边,林飞鱼自从决定考研后,就开始了秘密备考。

  她报考的是92年的研究生,按照惯例考试一般都安排在一月份寒假期间举行,这样一来,留给她的时间不足半年,时间太紧了,她对于是否能考上信心不是很足。

  至于考研这事,除了上级领导知道,其他同事她都没说,甚至连她妈她也没说。

  这半年里,她简直是废寝忘食:为了挤出更多的时间来看书,她从单位的宿舍搬了出去,在附近租了间房子,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看书,中午放弃午休,在单位看书背资料,晚上下班后更是推掉一切应酬和社交,一回家就埋头苦读到凌晨。

  半年下来,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黑眼圈重得吓人,半年没剪过头发,额头上还冒出一片熬夜痘,单位的同事不知道她在备考,只奇怪她怎么突然间变得那么不修边幅,颜值更是变丑了好几个度。

  林飞鱼对自己的颜值不在意,只恨自己没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又懊悔决定做得太晚,今年要是考不上的话,又要耽搁一年,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传来消息:今年考研因故推迟到二月中旬。

  这意外多出来的一个月备考时间,让林飞鱼心花怒放,忍不住在心里把知道的神仙菩萨都感谢了一遍。

  单位要放年假了,照例给职工发放春节福利。

  很不巧,林飞鱼又一次被芳姐“漏发”了。

  此时,林飞鱼站在芳姐的办公桌前,语气平静道:“芳姐,我的春节福利没发。”

  芳姐跟上次一样,先是愣了下,接着一拍脑门说:“哎哟,瞧我这脑子!居然又数漏了,来,先在这儿签个名,回头我跟领导申请后给你补上。”

  说着她熟练地拉开抽屉,从抽屉拿出登记簿,打开让林飞鱼在她的名字那一栏签上名字。

  林飞鱼看着她没动。

  芳姐见状,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登记簿:“愣着干嘛?签字啊。”

  林飞鱼直视着她:“上次中秋福利你也是这么说的,让我先签名后补发,结果那福利到现在都没见着,我在想,这次是不是也一样?”

  芳姐脸色“唰”地变了:“小林你这话什么意思?中秋福利早发给你了!现在翻旧账,是想讹人吗?”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办公室外面的同事纷纷侧目看过来。

  林飞鱼丝毫不惧她的虚张声势,依然镇定自若:“上次的中秋福利,我忙起来本来都忘了这事,要不是今天又被漏发福利,我也不会来问。芳姐,我就想问问,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穿小鞋?”

  林飞鱼性子文静,进单位后也从没跟人脸红过,上次没把中秋福利发给她,她也没再提起过,所以芳姐认定她没胆跟自己要,更没胆跟自己闹翻。

  可她万万没想到林飞鱼不仅敢,还直愣愣一记直球打过来,芳姐被打得措手不及,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少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针对你了?”

  “有没有针对,你我心知肚明。”林飞鱼直视着她的眼睛,寸步不让,“还记得之前在电影院门口,芳姐你抓小三反被你老公打,是我帮了你,后来你工作没做完,也是我替你善后,我帮你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可我也没想过芳姐你是农夫和蛇中的那条蛇,不感激就算了,还恩将仇报。”

  她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芳姐,做人要讲良心。”

  林飞鱼来单位也三年多了,芳姐第一次知道她原来这么牙尖嘴利,一口一个“农夫和蛇”,一口一个“忘恩负义”,把芳姐气得不行。

  她胸脯剧烈上下起伏,看着林飞鱼威胁道:“我们现在在讲工作上的事,你不要提我的私生活!还有,中秋福利我早就给你了,既然说不通,那我们就去找领导评评理。”

  说着她猛地站起来,用力抽回登记簿,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啪”的一声脆响,陶瓷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闻声赶来的同事探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一脸八卦地问道:“怎么了这是?吵架了?”

  林飞鱼刚要开口:“芳姐之前漏发了我的……”

  芳姐刚才说要去找领导,那纯粹就是在吓唬林飞鱼,可她没想到林飞鱼居然不怕,还准备把事情都捅出来。

  她急忙打断,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事没事,我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我和小林关系好着呢,怎么会吵架。”

  等同事离开后,芳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中秋和春节的福利我都补给你,但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话……”

  “我嘴严不严,得看芳姐以后还办不办这种膈应人的事。”林飞鱼平静地打断她,“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芳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二天一早,芳姐就黑着脸把春节福利补发给了林飞鱼,中秋那份则折成了现金塞给她。

  这下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但撕破脸也有撕破脸的好处——芳姐这才发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林飞鱼,原来不是个可以随意捏的软柿子,从那以后,她再没敢在林飞鱼的工作上动什么手脚。

  人性欺软怕硬,有时候,该亮出爪子的时候就得亮出来,否则别人永远当你是软柿子捏。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临近年关,物流行业正是最忙的时候,不仅要忙着把货送完,还要忙着去“追债”,让客户们结清货款,好安心过年,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这天,贺乾风风火火冲进江起慕的办公室,脸色铁青。

  就见他“啪”地一声把黑色公文包往桌上一摔,接着从里头掏出一沓钞票重重拍在桌上:“钱老板的运费结清了,总共八千。”

  江起慕闻言抬头,眉头轻轻蹙着:“钱老板公司不是半年一结吗?我记得运费远不止这个数。”

  贺乾这几天为了追货款,天天跑钱老板公司去蹲守,从昨天开始更是直接在钱老板公司住下来,扬言不给货款就不走人,他今天好不容易逮到钱老板,担心人跑了,从早上到现在不仅没吃饭,连一口水都没喝,这会儿嗓子渴得几乎要冒烟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仰头咕噜咕噜喝下去抹了把嘴才骂道:“老钱那老东西开始还推三阻四,说什么丈母娘得癌症、老婆不孕不育花了大钱治病。呸!当他家亲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年年不是崴脚就是要换肾,我直接撂下话,今天不结账明天就不帮他们送货!那老家伙看没办法,这才让财务送钱过来,谁知钱一算却少了差不多一半的钱,我问他怎么回事,你猜怎么着?”

  江起慕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贺乾对面的位置坐下,脸色平静道:“老钱是不是给你出示了一份新合同?”

  贺乾闻言,眼睛瞪得老大:“神了?你怎么猜到的?那王八蛋就是拿出份新合同,运费直接砍了一半!那合同上面白纸黑字签着张远的大名,还盖着公司公章,可这事咱们压根不知情!要是其他客户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张远这孙子到底图什么?”

  江起慕眉头紧锁说:“当然是图回扣!我不是猜到的,而是这事不是张远第一次这么做了,之前也有一次,我把事情跟张哥说了,张哥说他会处理。”

  贺乾一拍桌子,气愤打断他的话:“处理个屁!张哥准是又被枕头风给吹晕了头!他要处理了张远现在怎么可能还敢这么做?张远这么做是拿公司的利益填他自己的腰包,怪不得之前听说他在静安区全款买了房,我看他拿的回扣肯定不止这两家!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小慕,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江起慕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盯着桌子上的货款,良久没吭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贺乾粗重的喘息声,窗外的乌云压得极低,乌压压的,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半晌,江起慕猛地起身:“把货款拿上,我们去找张哥。”

  贺乾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对!今天非得讨个说法不可!”他把货款塞回公事包,咬牙切齿道,“这次绝不能再让他糊弄过去!”

  两人拿上货款,直奔张哥办公室。

  张哥到办公室不久,刚坐下来拿起杯子喝水,就见两人站在门口,不由笑道:“什么风把你们俩一起吹来了?贺乾这两天都不见人影,今天倒是来得早。”

  贺乾憋着气把装着货款拿出来往桌上一拍:“我这两天去钱老板公司收货款了,钱老板那老赖,我不亲自去,这账根本收不回来!"

  “看样子是要到了?”张哥看着面前的货款说。

  江起慕沉声道:“要是要到了,但只有一半。”

  张哥眉头一皱:“怎么会是?该不会是那老东西又耍什么花招?”

  “他拿出了和张远新签的合同,运费直接砍了一半。”江起慕斟酌着用词,“张远毕竟是张嫂的亲弟弟,我们本不该多嘴,但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其他客户知道了肯定要闹,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上行下效,公司其他人以后也都拿回扣,公司还怎么发展?”

  江起慕说的比较委婉,贺乾却管不住自己暴脾气:“张哥!张远这都第几次了?拿着回扣买房买大哥大,他就是条蛀虫!再不管,公司迟早被他蛀空!”

  张哥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猛地一拍桌子:“那臭小子,反了他了!林秘书,立刻把张远给我叫来!”

  林秘书很快去叫人,可张远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晃过来。

  “姐夫,我这正忙着呢,你找我有……”

  话还没说完,张哥抄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张远吓得一缩脖子,“砰”的一声,陶瓷杯擦着他耳朵砸在身后的玻璃门上,碎片四溅,茶水更是溅湿了张远的裤脚。

  张远脸色刷白:“姐夫,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张哥拍案而起,“你他妈是不是跟钱老板签了新合同吃回扣?”

  张远愣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他恶狠狠地瞪向江起慕和贺乾,心里恨不得把这两个告状的碎尸万段,嘴上却喊起冤来:“姐夫,你可别听小人挑拨!钱老板说他丈母娘得了癌症,实在拿不出钱,让我们优惠给他,要不然明年他就不跟我们合作了,我一是出于好心,二是真心想留住客户,这才和他重新签了合同。”

  “放你娘的屁!”贺乾冷笑,“你张远要是能有这份好心,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没拿回扣你能在静安全款买房?能买得起大哥大?”

  静安区的房价那么贵,他却眼睛不眨一下就全款买下,还有那大哥大,一台就要上万元,他和江起慕都买不起,可这家伙却拿着大哥大到处招摇。

  张远脖子一梗:“我的钱我姐给我的,贺乾你他妈再敢胡说八道!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不姓张!”

  “说就说!”贺乾撸起袖子,寸步不让,“你要真没拿回扣,老子把头割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温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大清早的,怎么闹这么大动静?”

  众人回头,只见张嫂身穿一袭红色印花长裙,外搭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烫着时髦的大波浪,踩着尖头高跟鞋款款而来,打扮得洋气又时尚,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明明已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却看上去像三十来岁。

  张远见靠山来了,腰杆顿时挺直,再次嚣张起来:“姐!你来得正好,贺乾这王八蛋污蔑我吃回扣!”

  张嫂缓步走进办公室,目光在江起慕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贺乾:“我这人最讲道理,张远虽是我弟弟,但若真做了损害公司的事,我第一个不饶他。”她环视众人,“既然你们告到张哥面前,想必证据确凿,证据呢?拿出来我看看。”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张哥拍桌道:“还要什么证据?这臭小子用半价跟人重新签合同,不是吃回扣是什么?”

  张嫂不为所动,看着江起慕和贺乾两人似笑非笑说:“那就是没证据了?”

  张远立刻得意洋洋,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就是!你们红口白牙污蔑人,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

  贺乾气得牙关紧咬,求助地看向江起慕。

  江起慕沉声道:“张哥,未经公司决策就擅自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重签合同,这已经严重违反公司规定,也严重损害了公司的利益,况且张远不是初犯。”他直视张哥,“作为公司合伙人,我提议立即辞退张远。”

  辞退!

  这话一出,办公室再次安静了几秒。

  张远脸色骤变,猛地扑上来就要揪江起慕的衣领:“姓江的,你算什么东西?这个公司是我姐夫的,要不是我姐夫可怜你,你以为你能进这公司来?还合伙人,你们俩加起来都没我姐夫股份多,你有什么资格辞退我?!”

  江起慕一把拍开他的手,冷声道:“就算我和贺乾的股份加起来不如张哥,我们也是公司合伙人,是你的上级。”他眼神凌厉,“我说有资格辞退你,就有资格。”

  张远目眦欲裂:“你敢!”

  张嫂听到江起慕要辞退弟弟,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不过她比张远沉得住气,扭头对张哥柔声说:“张哥,你就这么看着他们闹?不是我要护着弟弟,可没有真凭实据就要开除人,这说不过去。”

  张哥被吵得太阳穴直跳,重重拍桌:“都给我住口!”他先瞪了张远一眼,又转向江起慕二人,“你们先回去,这事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江起慕沉默片刻,点头道:“那我们先回去工作了。”

  贺乾虽心有不甘,但见江起慕发话,也只能咬牙跟上,谁知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张远阴阳怪气的声音:“一条看门狗也配跟我叫板?”

  江起慕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他刚要拦住贺乾,却还是晚了一步,就见贺乾已经转身冲了回去,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张远鼻梁上。

  “啊!”张远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站稳。

  鲜血顿时从他指缝间涌出,张嫂见状尖叫一声,冲上来就给了贺乾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贺乾脸上顿时浮现五道红印。

  他双目赤红,强忍着没对女人动手,转而又要扑向躲在姐姐身后的张远。

  “都给我住手!”张哥暴喝一声,气得脸色铁青。

  江起慕赶紧上前拽住贺乾:“够了!给我冷静一点。”

  贺乾这才收手,朝张远啐了一口:“*孬种!有本事别躲在女人裙子后面!”又转向张哥,“张哥,你说会给交代,我信你这次,可别又像上回那样,光打雷不下雨!”

  这话说得太重,肯定会得罪张哥,果然,江起慕抬头看去,就见张哥脸色阴沉下来,正一脸不虞地看着贺乾。

  他连忙把贺乾拉出办公室,身后传来张远不依不饶的叫骂声。

  走出办公室,冷风一吹,贺乾这才渐渐冷静下来。

  他偷瞄着沉默不语的江起慕,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小慕,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你还知道自己冲动?”江起慕斜睨他一眼。

  贺乾把头发挠得更乱了,像鸡窝般:“张远那王八蛋骂我是狗,我一时没忍住,打他我不后悔,就是觉得不该那么跟张哥说话……”

  江起慕叹了口气:“张哥确实不高兴了。”

  “你说……”贺乾压低声音,“张哥会怎么处理?真会把张远赶出公司吗?”

  江起慕望着天上压得低低的乌云,摇头:“一来我们拿不出证据,二来有张嫂在,我猜张哥应该不会辞退张远,但会把他调到其他岗位去。”

  “这有什么用!”贺乾一拳砸在墙上,“只要这姐弟俩还在公司,这事就没完!张远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子,肯定会想别的法子捞钱!”他转向江起慕,“你之前说过我们跟张哥合作不会长久,现在……你怎么想?”

  江起慕沉默片刻:“再等等,看张哥怎么处理再说。”

  办公室里,张远已经被张嫂劝走了,只剩下夫妻二人。

  张哥依旧阴沉着脸,张嫂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走到他身后。

  她涂着红指甲的纤手搭上张哥的肩,轻轻揉捏着:“张哥,不是我要挑拨离间,只是你好心让贺乾进公司,还分他股份,结果养出个白眼狼,刚才他那态度,分明没把你放在眼里,再这么下去,他只怕是要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见张哥阴沉着脸不说话,张嫂继续道:“贺乾是个没脑子的,这事只怕是江起慕在背后撺掇,张远擅自改合同是不对,可也是为了留住客户,我自己的弟弟我最清楚,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拿回扣。”

  张哥冷哼一声:“那静安区的房子和大哥大怎么回事?”

  “哪是全款啊,”张嫂叹气,“我凑了点,娘家把所有存款都拿出来了才够首付,剩下的都是贷款,至于那大哥大,买的是二手货,还不到两三千块,阿远说他好歹是个副经理,没有个大哥大不方便,我想也对,就拿钱给他买了。”

  张哥一听这话,紧绷的脸色终于没那么难看。

  见张哥脸色稍霁,张嫂趁热打铁:“当初我就说不能让他们进公司,外人终究是外人,怎么可能跟你一条心?更别说贺乾只听江起慕一人的话,他们现在想赶走张远,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呢,不过张远这次确实做错了,要不……把他调到财务部?”

  张哥沉思片刻,终于点头:“行,就调去财务部吧。”

  张嫂嘴角扬起,笑容比她印花裙上的玫瑰还要明艳动人。

  第二天,当江起慕和贺乾得知张哥的决定时,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贺乾这次倒没在办公室发作,等走出来才咬牙道:“还真让你说中了。”

  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滴下水来,却迟迟不见雨落下来,空气沉闷得让人心烦意乱。

  江起慕拍了拍贺乾的肩膀:“先忍一忍,别跟张远起冲突,一切等年后再说。”

  话音未落,就见张远趾高气扬地迎面走来。

  经过贺乾身边时,他故意狠狠撞了一下:“有些人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还想辞退我?”这话明显是在嘲讽昨天江起慕的话。

  江起慕面不改色,贺乾却已经黑了脸,刚要发作就被江起慕一把拽住胳膊。

  张远见两人不敢回嘴,更加得意,临走前还冲贺乾啐了一口:“你不也只会躲在别人后面?孬种!”

  “你他妈给我站住!”

  贺乾怒火中烧,却被江起慕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远扬长而去。

  “你拦我干什么?”贺乾气得直喘粗气。

  江起慕只说了四个字:“好聚好散。”

  张远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和张哥对他们的知遇之恩不能混为一谈,合作不下去那就分开,这对他来说没什么,但没必要因此闹翻脸。

  贺乾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一把搂住他肩膀:“这么说你是下定主意了?”

  江起慕轻轻点了点头:“不过等过了这个年再说。”

  贺乾咧嘴笑了起来,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怒火:“成,我都听你的。”

  ***

  到了中午,贺乾来找江起慕吃饭,一进门就见他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丢东西了?”贺乾倚在门框上问道。

  江起慕头也不抬:“我钥匙扣上的红绳鱼不见了。”

  贺乾顿时站直了身子:“就你当宝贝似的那条手编红绳鱼?”

  江起慕这才抬头,眉头紧锁:“我记得早上还在的,这会儿却怎么也找不到。”

  “该不会落在张哥办公室了吧?”贺乾提议道。

  江起慕眼睛一亮:“有这可能,我去找找。”

  贺乾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立刻动身去找。

  江起慕走得飞快,贺乾小跑着才能跟上,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条红绳鱼对江起慕有多重要,平时连碰都不让碰一下。

  两人往张哥办公室一路找过去,但都没有看到红绳鱼,张哥不在办公室,在林秘书的陪同下,他们把每个角落都翻遍了,连地毯都掀起来看,却一无所获。

  “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林秘书忍不住问,“说出来我也好帮忙留意。”

  江起慕比划着:“一条红色编织的小鱼,大概拇指大小。”

  他性子向来沉稳,甚至在有些人看来可以说很沉闷,但这会儿声音却难得带上了焦急。

  听到他的话,林秘书脸上突然出现了奇怪的神色,眼神更是闪烁不定。

  江起慕立即察觉到了异样:“林秘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秘书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一对上江起慕那张帅气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没原则了,她压低声音说:“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讲的……半个小时前,张远来过张总办公室,走的时候手里好像拿着个红色东西,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要找的……”

  江起慕说了声谢谢,立即转身冲向财务部。

  张远知道他要找的东西,也没否认,而是脸上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指着垃圾桶说:“你说的是这个垃圾吗?”

  江起慕和贺乾低头看去,就见垃圾桶上正躺着江起慕那条宝贝编织红绳鱼,只是此时那编制鱼被剪得七零八落,就是拼凑也拼凑不起来。

  江起慕看着桶里的红绳鱼,眼睛赤红。

  贺乾瞬间暴怒:“张远你他妈找死!”

  张远耸耸肩,一脸无赖道:“我怎么知道是谁的?看着像垃圾就随手……”

  “砰!”

  话还没说完,江起慕就一拳朝他的鼻梁狠狠砸过去。

  张远昨天才挨过揍的鼻子再次鲜血直流,他踉跄着后退,同时撞翻了一摞文件。

  “你、你敢打我?!”张远捂着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话音未落,江起慕的拳头已经再次招呼上来:“打的就是你!”

  财务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半小时后,一行人再次来到张哥的办公室。

  张远的鼻血虽然止住了,但鼻梁明显歪了,整张脸更是肿得像猪头,他躺在沙发上,脸上敷着冰,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张嫂听弟弟的哀嚎声,心疼得声音都在发抖:“张哥,阿远都说了,他是在你办公室捡到的一个小物件,问了一圈没人认领才当垃圾处理的。就为这么个小玩意儿,他们就把人打成这样?”她红着眼睛看向张哥,“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却连着两天看着他在公司里被人打,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张哥揉着太阳穴,一脸头疼的模样:“小慕,就算东西被剪坏了,也不该动手打人,你给阿远道个歉吧。”

  张远捂着歪掉的鼻子,龇牙咧嘴:“姐夫,他和贺乾两人把我的鼻梁都打歪了,谁稀罕他的道歉!”

  张嫂也对丈夫的话很不满意:“一句道歉就想完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江起慕站得笔直:“张哥,我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不会道歉。”

  “姐夫你听听!”张远立刻叫嚷起来,“他这是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张哥眉头紧锁:“小慕,都是一个公司的,你这样让我很难办,阿远虽然有错在先,但一个小物件而已,你何至于动手这么狠?”

  “张哥,”江起慕声音平静,“我不会道歉,但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和贺乾,决定退出公司。”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张哥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起慕:“小慕,这种气话可不能乱说。”

  江起慕淡定说:“张哥,这不是气话,自从张远进公司后,类似的冲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更重要的是,现在我对公司的发展理念,已经和您产生了分歧,我很感激张哥当初伸手拉了我们一把,但继续合作下去,只会把这份情谊消磨殆尽。”

  顿了顿,他直视张哥的眼睛说,“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张远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插话:“姐夫,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少了他们公司只会更好!”

  张嫂同样没想到江起慕会提出退出公司,不过她比弟弟沉稳很多,也想得更多,她眯起眼睛打量着江起慕:“小慕啊,你该不会是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想用这个来要挟你张哥?”

  张哥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江起慕。

  江起慕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泛起一丝嘲讽:“张哥,我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耍什么手段,我和贺乾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退出的,不过您尽管放心,离开后我们不会留在上海,更不会跟您抢生意。”

  这番话让张哥彻底慌了神:“小慕,有什么误会咱们坐下来好好说,为了这点小事就退出公司,太冲动了!”

  张哥年轻时确实敢打敢拼,凭着一股勇气就敢辞掉铁饭碗下海创业,可这两年年纪上来了,精力大不如前,眼光也跟不上时代,国家改革的脚步太快了,发展速度之快,时常让他有种被时代甩在后面的无力感。

  正是知道自己的不足,他当初才会力邀江起慕加入公司,事实证明他没看错人,江起慕不仅给公司带来丰厚利润,还革除了不少积弊。

  只是妻子一直反对分股份给这两个年轻人,总在他耳边念叨:“万一哪天他们联手把你架空怎么办?你可别觉得我危言耸听,现在的年轻人心野得很,更别说贺乾还只听江起慕一人的话。”听得多了,他心里也难免犯嘀咕,所以当妻子提出让弟弟进公司时,他也就默许了。

  但他心知肚明,比起江起慕这个人才,张远就是个没绣花的枕头——不中看,也不中用。

  此刻张哥想挽留,可江起慕没给他这个机会。

  从张哥办公室出来,厚重的乌云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一道金色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贺乾眯着眼抬头,看着那束阳光穿透云层:“这天,总算透了口气。”他凑近江起慕,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跟张哥说后面不会留在上海,这话是真的,还是忽悠他们?”

  江起慕望着那道穿透乌云的光束:“是真的,我打算离开上海发展。”

  贺乾问:“那我们去哪里?”

  江起慕嘴角微勾,轻吐出两个字:“广州。”

  贺乾先是一愣,随即一把揽住江起慕的肩膀,促狭地眨眨眼:“广州?我看你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某条鱼啊!”

  江起慕甩开他的手,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贺乾哪肯轻易放过他,追着问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为了林飞鱼才决定去广州发展?”

  江起慕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支离破碎的红绳鱼,指尖轻轻摩挲着断裂的纹路:“我以为……只要时间够久,我就可以放下,直到今天看见它被剪碎,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有些人,就算时间再久,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贺乾听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早说你放不下了!”他突然张开双臂,对着那道穿透乌云的光束夸张地大喊,“广州——我们来了!”

  江起慕看着他中二的模样无奈地摇头,却也跟着笑了。

  心里轻声说:“飞鱼,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杀回来啦~这章送红包~

  【注】①《雪山飞狐》:作为首部两岸合拍剧,1991年播出,片尾曲《追梦人》成为华语乐坛不朽经典。

  ②《我想有个家》:1989年在台湾省发行,1991年,潘美辰在春晚演唱了该曲,火遍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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