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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儿女[年代] 第103章

作者:卜元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780 KB · 上传时间:2025-08-19

第103章

  江起慕要去广州的决定,在亲戚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这一走,你爸妈怎么办?”

  “你爸躺床上四五年,你妈又那种情况,他们怎么跟你去广州?”

  “在上海干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去广州重头开始?开公司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听姑一句劝,你就在上海找个稳定工作,既能照顾家里,也不用背井离乡,出了事亲戚好友也能搭一把手,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成家了。”

  “起慕啊,不是表舅心狠,可植物人醒来的概率……微乎其微啊,不如让你爸安心走吧,你也好轻松些。”

  江起慕是名校毕业,当初他放弃事业单位选择加入张哥的公司时,亲戚们就极力反对,在老一辈人眼中,私人企业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体制内的铁饭碗,如今听说他要离开上海去广州重新打拼,亲戚们的反对声更甚了。

  在亲戚看来,在上海好歹有亲戚朋友照应,去了广州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江起慕还要继续干物流这行,可组建车队要资金要人手,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亏得倾家荡产,还不如进单位安稳好。

  江起慕理解亲戚们的关心,但这个决定绝非一时冲动,早在张远进入公司时,他就预见到终有一日要另谋出路,那时就开始筹划自立门户的事,只是当时并未考虑去广州,直到这次变故,他才明白自己始终放不下林飞鱼。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她的消息,知道她跟自己一样,一直都单身,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没放下,但既然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那他就不想再逃避。

  江起慕看着极力劝阻的亲戚们,语气坚定却不失温和说:“这个决定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打算和贺乾先去广州打前站,等站稳脚跟再接我父母过去,至于为什么非去广州不可……”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因为,那里有我心心念念的人。”

  亲戚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江起慕心里始终放不下学生时代那个姑娘。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想方设法劝他留在上海,整个春节期间,江起慕耳边都萦绕着亲朋好友的劝阻声。

  反倒是贺乾光棍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想去哪里都没有人阻止。

  无独有偶。

  林飞鱼这边也遇到了同样的阻力,她准备考研的事情,终究还是被她妈给发现了。

  李兰之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你在现在的单位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考研?不是不让你上进,如果你考的是在职研究生,我肯定支持,可你报的是全日制,这意味着一旦考上,你就得辞职,读研三年,等毕业你都快四十岁了……”

  林飞鱼忍不住反驳道:“三年后我才二十八岁,怎么就四十岁了?照你这么个算法,不如直接说我该入土了!!”

  三年后她连三十岁都不到,在她妈眼里,却直接被划进了“四十岁中年人”的行列,这实在没法忍!

  李兰之板着脸打断她:“别打岔!你现在这份工作又清闲待遇又好,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要是读完研出来,找的工作还不如现在,到时候你找谁哭去?”

  林飞鱼说:“我自己做的选择,就算后面找的工作真不如现在,那我也不后悔。”

  李兰之显然不信她这话,加重了语气说:“你现在说不后悔,将来肯定会后悔!我是过来人,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听我的,今年别考了,明年报个在职研究生,再说了,”说到这她话锋一转,“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再过两年可就是高龄产妇了……”

  “医学上三十五岁以上才算高龄产妇。”林飞鱼还是没忍住反驳,“我不会放弃考研,我也暂时不想找对象……”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兰之给打断了,她眉头紧紧蹙着,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忘记起慕?”

  江起慕三个字像一记惊雷,林飞鱼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颤抖的痕迹,她条件反射般地否认:“早、早就忘记了。”

  李兰之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那就是没忘,你们分手都四年了,该放下了,我已经托你六奶奶过年期间帮忙物色几个合适的对象,到时候你去见见。”

  林飞鱼垂眸盯着书本,仿佛突然变成了哑巴,一声不吭。

  “我就当你答应了。”李兰之起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住脚步,“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起慕早就成家生子了,就你还在傻傻地等他……”

  林飞鱼没抬头,小声反驳说:“我没等他。”

  李兰之显然不信这话,可外面传来刘秀妍的声音,她要去舞厅给苏志辉送年夜饭,所以把苏嘉瑞、苏嘉佳以及罗晓雪三人送来林家,让李兰之帮忙照看一下。

  李兰之带上门离开了,房间里重归寂静。

  一阵冷风从窗外灌进来,书页被吹得簌簌作响,对面楼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林飞鱼循声望去,恍惚间又看见初到广州那日的场景:那个少年探出窗外去够凤凰花,落日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惊鸿一瞥的侧颜让她屏住了呼吸。

  原来时光早已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这么多年。

  江起慕……真的会牵着别人的手步入婚姻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该有的幻想。

  不管江起慕会不会跟其他人结婚,都与她无关,他们之间早就结束,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考上研究生,林飞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书本上。

  林飞鱼并未将她妈的劝阻放在心上。

  广东人素来没有看春晚的习俗,年夜饭后,她便径自回房复习,李兰之见她把自己的话当作耳旁风,顿时火冒三丈,冲进来就要夺她的书。

  “妈!”林飞鱼紧紧护住复习资料,眼神倔强,“当年你决定再婚时,从没问过我的感受,后来你选择离婚,也没考虑过我的想法,现在我只是想考研,请你也尊重一次我的选择!”

  李兰之拧着眉头:“我这都是为你好!”

  林飞鱼平静地合上书本:“当年你篡改我的高考志愿也说为了我好,可你从来就没问过,这些好是不是我想要的。”

  李兰之看着寸步不让的女儿,第一次沉默了。

  这场争执最终不欢而散。

  ***

  第二天天没亮,趁着大家还未起床,林飞鱼悄悄收拾东西推开了家门,等到李兰之看到卧室的留言条时,林飞鱼已坐车回到出租房,继续看书备考。

  整个春节期间,林飞鱼都独自在出租屋里埋头复习,也因此错过了常静带对象回家的重大场合。

  常静和周伟霆相恋四年有余,虽然每逢节庆周伟霆都会备礼问候,但正式拜见家长这还是头一遭,为此,常家姐妹都特意赶回娘家,要帮常静把把关。

  李兰之也担心常静不会看人,因此答应常静把人带到林家来做客。

  此时,常欢慵懒地陷在客厅的沙发力,嘴里嘎巴嘎巴炫着黑瓜子,对常静说:“待会你对象来了,你就在旁边安静坐着,让我来会会他,我这双眼睛可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什么牛鬼蛇神都逃不过去。”

  常静脸颊泛红,害羞地低着头,过了会儿,又抬起头小声说:“三姐……伟霆他不太会说话,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别跟他计较,”她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他性格比较腼腆……”

  “哎呦喂!这还没过门呢就护上了?”常欢夸张地打断她,说着坐直身子,脸上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常静啊,你这样可不行,女人得学会拿捏男人,要是现在就被对方给拿捏住了,以后结婚了,家里哪里还有你说话的地方。”

  常静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常静比着手指:“拿捏,拿捏懂不懂?”

  常静老实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懂,以及不会。

  常欢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施教说:“这女人要想拿捏男人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会作。”

  常静完全没意识到眼前是个狗头军师,虚心请教:“作?怎么作?”

  常欢传授经验说:“首先千万不能倒贴!男人都犯贱,你越热情他越不珍惜,要若即若离,吊着他们的胃口,不让他们吃饱,他们反而会贱兮兮地凑上来……”

  这番“高论”可是常欢的切肤之痛,当初她倒追苏志谦那么多年,就是石头都能焐热了,结果是苏志谦正眼都没瞧她一眼,常美对他从来都是冷言冷语,可苏志谦就是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所以她现在从来不会对钱广安说喜欢他。

  常静眨巴着眼睛,一脸迷惑不解:“不让吃饱?那是晚上不给他做饭的意思吗?还是只给半碗饭吃?”

  “噗嗤……哈哈哈……”

  正在喝茶的常美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

  她本来还担心常欢这这套歪理邪说会把常静给教坏了,常欢这家伙,自己感情都还没处理明白就敢教人,可这会儿听到常静的话,她一点都不担心了。

  常欢被常静这话气得想骂粗口:“你这什么番薯脑袋?!不让吃饱不是说吃饭,是……”

  话还没说完,就听楼下突然传来了对话声。

  常本华斜靠在凤凰树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斜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你是哪家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周伟霆看常本华从朱家出来,误以为是十八栋的邻居,拘谨地答道:“阿姨您好,我……我是常静的对象,我今天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常本华给打断了,她手里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嗓门陡然拔高:“什么?你是常静的对象?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们偷偷摸摸在一起多久了?”

  周伟霆被这架势惊得后退半步,却仍保持着礼貌:“我们交往四年多了……”

  “四年多!”常本华声音尖得能戳破天空,横眉怒眼,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常静那死女包,这么大的事敢瞒着我!等会儿看我怎么收拾她!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单位的,月薪多少,家里又是干什么的?”

  周伟霆一开始以为眼前这人是常静的邻居,可现在看对方骂常静,立即察觉到不对劲,又看到对方突然查自己户口,当即警惕道:“你是常静什么人?”

  常本华叉着腰,趾高气扬地说:“都处了四年对象,常静那死女包没跟你说过?我是她妈!亲妈!”

  话音刚落地,楼上窗口突然传来一声冷笑:“亲妈?你也配?常静长这么大,你喂过一口饭还是交过一分学费?现在倒想起来摘现成的果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常本华抬头对上常美嘲讽的脸色,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没大没小的东西!我可是你亲姑姑!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常静就是从老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到哪儿都改变不了!”

  话还没说完,常美的人却消失在窗口,等再出现,她手里拿着扫帚出现在常本华面前,冷声说:“大过年的别逼我动手,你是自己走,还是我用扫帚赶你走?”

  常本华顿时变了脸色,要是换了别人她倒是不怕,可她太了解常美了,她绝对做得出用扫帚打人这事,今天可是大年初一,要真被扫帚给碰到,那可是要倒霉一整年。

  眼看扫帚真要落下,她边退边骂:“死女包,回头我告诉你爸,让他收拾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老远,只剩下一串仓皇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周伟霆显然从未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家庭场面,一时间呆立在原地,双手拎着的年礼险些脱手掉在地上。

  常美将扫帚往墙角一搁,挑眉道:“发什么愣?上楼。”

  “啊……好,好的。”周伟霆如梦初醒,忙不迭跟上,生怕回答慢了会被常美用扫帚招呼。

  他知道常美是常静的大姐,也曾经远远打过一次照面,可他从来不知道常静这大姐性格这么猛,简直太吓人了。

  常静在二楼听到常本华的声音,就吓得眼眶红了,这会儿看到周伟霆上来,才被憋回去的眼泪一下子又忍不住了,“对不起,你第一次来我家,就让你撞到这样的事……”

  周伟霆很是心疼,下意识就上前想帮常静擦眼泪,余光却瞥见两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笨拙地重复着:“别、别哭啊……我没事的……”

  李兰之端着刚煎好的鸡蛋年糕上楼,金黄的蛋液裹着软糯的年糕,香气扑鼻,可一进门就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她疑惑地看向众人:“这是怎么了?”

  常美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李兰之顿时变了脸色,手里的盘子重重搁在桌上:“大过年的不在家待客,专程跑这儿来找茬,说她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

  “她肯定又想跟常静要钱!”常欢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常美一个眼刀甩过来,她赶紧凑到年糕前打岔,“妈,这年糕煎得真香,我先尝一块。”

  李兰之听到这声“妈”皱了皱眉,余光瞥见周伟霆还在场,到底没说什么,她缓了缓神色招呼道:“伟霆是吧?来,和常静一起过来吃年糕,这年糕要趁热吃才好吃。”

  大过年的流眼泪不吉利,常静很自觉擦干眼泪,朝周伟霆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坐到桌前。

  常欢自知失言,赶忙从五斗橱取了碗筷出来,给大家一一摆上。

  李兰之笑容满面地给周伟霆夹了几块金黄酥脆的年糕,又推过糖果盘:“要说我们家常静啊,那可是出了名的巧手,不光饭菜做得好,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我常说她将来要是嫁人了,婆家可真是捡到宝了。”

  常静耳尖泛红,手指绞着衣角:“妈,您别瞎说……”

  李兰之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周伟霆急急插话道:“怎么是瞎说呢?你做的姜撞奶比外头的老字号的还香,还有你做的鸡蛋糕,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失态,两人四目相对,顿时都红了脸,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甜了几分。

  李兰之看在眼里,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这时常美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投向周伟霆:“既然知道常静的好,那她的身世,想必你也都清楚?”

  周伟霆见识过常美方才的厉害,此刻被她锐利的目光一扫,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了,他好像被点到名的学生,一脸认真地回答:“您是说……方才那位阿姨对吗?我了解的,我知道她是常静的亲妈,也知道她抛弃了常静。”

  常静睫毛轻颤,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去,周伟霆察觉到她的不安,在桌下悄悄握住她发凉的手,温暖的掌心传来无声的安慰。

  常美没错过一对小情侣的小动作,她扫了一眼装作没看到,继续追问道:“那你父母呢?他们也知情吗?”

  周伟霆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垂的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嗯,我都跟我爸妈说过了。”

  常美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包括我爸坐过牢,最近又刚离婚?他们都接受吗?”

  周伟霆抬起头,目光坚定:“对,我都跟他们说过了,他们起初是有些顾虑,但看到我们是真心相爱,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些都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他说着紧了紧握着常静的手。

  常静心头一暖,悄悄回握住他的手。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患得患失的忧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掌心的温度。

  李兰之和常美交换了一个眼神,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这时常明松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为了款待这位准女婿,常家摆出了最隆重的待客之道:鸡有鸡味的白切鸡、皮脆肉嫩的烧鹅、炖得浓白的老火汤……满桌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周伟霆家境虽不如严豫家有钱有势,性格也不似钱广安那般开朗会来事,但吃饭时,他会先给常静拿筷子,会给常静剥虾壳,一举一动看得出来是真心对常静好,且他们两人都是内敛的性子,相处时自有一份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他们两人交往四年多,既然周家那边了解并接受常静的情况,那常家这边也没有反对他们在一起的理由。

  这次见面宾主尽欢。

  几日后,常静精心挑选了礼物,随周伟霆去拜见他的父母,这次见面同样融洽温馨,周家父母对常静十分满意。

  常静虽不是能说会道的性子,但*她举止文静、待人礼貌,还烧得一手好菜,如今她在服装厂工作稳定,收入很是不错,更难得的是她勤勉上进,还计划自考大专提升自己。

  周家本就是普通人家,并不奢求儿子攀附高门,像常静这样踏实懂事、又肯努力的姑娘,在他们看来再合适不过。

  只是今年周伟霆的二哥要结婚,因此他们两人的婚事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才能操办。

  ***

  此时的林飞鱼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独自蜗居在出租屋里废寝忘食地啃着书本,饿了就随便在外头对付一顿肠粉或煲仔饭。

  这是她长这么大一来,过得最清冷、但也是最充实的一个春节。

  年还没有过,江起慕就把父母安排好,然后和贺乾收拾行装南下广州。

  抵达广州后的第一件事,他们并未急着找地方住,而是通过王老板的人脉,花了一万余元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此后一周,两人驾着这辆半成新的面包车穿梭在广州的大街小巷,经过对比后,最终将公司选址定在了黄埔区。

  寒风凛冽的傍晚,两个年轻人蜷缩在面包车里啃着干硬的面包。

  贺乾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这地方这么偏,把公司开在这儿能行吗?”

  江起慕目光灼灼地望着远处开发区的方向:“物流这行不讲究地段,要是真把公司开在闹市区,那才是自寻死路,我们这行靠的是资源积累和口碑相传。”他擦了擦手上的面包屑,又仰头喝了一口去水,“选择黄埔区有两个考量,一是租金便宜,不仅能省下门面钱,同样的预算我们还能租到更大的仓库;二是这里紧邻广州经济开发区。”

  他们一大早出门,保温壶里的水早已经凉透了,冷水顺着喉咙而下,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眼睛却依旧亮亮的:“去年广州市政府颁布了《关于广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进一步扩大改革开放的决定》,要加大招商引资力度,宝洁公司在八八年落户开发区,但其实一开始,宝洁并没想设在广州,他们在全国各地都进行了考察,可最终还是选了开发区,去年,安利公司也入驻了开发区,这说明什么?”

  贺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起慕继续说:“这些跨国企业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风向标,我们虽然是小人物,但只要跟着国家政策走,跟着党的方针走,就一定能抓住时代的机遇。”

  江起慕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坚定。

  暮色渐沉,开发区零星亮起的路灯晕开温暖的光晕,像是黑暗中点燃的希望。

  贺乾三两口吞下最后的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燃起斗志:“你说得对!国家指哪儿,咱们就打哪儿!你跟着政策走,我跟着你干!”

  江起慕闻言失笑,仰头望向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被夜色慢慢吞噬,黑暗如泼墨般晕染开来,很快把整个天空都染黑了。

  贺乾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问道:“现在去哪?回住处?”

  江起慕抬眼望向天际,暮色里最后一缕流云正被风吹散,他沉默片刻,喉结微动:“去三号大院。”

  “哟!”贺乾顿时来了精神,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终于要去找林飞鱼了?”

  “不。”江起慕摇头,声音低沉,“暂时不见她。”

  贺乾像看疯子一样瞪着他:“那你现在去大院干嘛?别告诉我你又想玩暗中盯梢那套。”他忍不住嗤笑一声,“我真搞不懂你,人都追到广州来了,却连面都不敢见?换作是我……”

  “你什么?”江起慕突然打断他,指节分明的手抵着车窗,青筋在冷白皮肤下若隐若现,他望着远处的路灯,声音低沉:“现在去见她,拿什么承诺?难道要让她跟着我吃苦吗?”

  “等我在广州站稳脚跟。”江起慕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钱包里的照片,“再去见她。”

  夜风灌进车窗,吹乱他利落的短发,贺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创业的艰辛远超想象。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为租赁场地、办理执照、组建车队四处奔波,光是跑政府部门就耗费了一个多月,当“捷飞物流有限公司”的招牌终于在春雨中挂起来时,已是两个半月后的事了。

  与此同时,林飞鱼在二月中旬迎来了研究生初试。

  考试当日,广州正遭遇寒流侵袭,阴雨绵绵,林飞鱼裹上所有厚衣服,可刚踏出门,刺骨的寒意仍让她打了个哆嗦。

  考场设在一所中学里,距离她住的地方有点远,她六点多起床,七点钟出门,等八点钟赶到考场时,她感觉指尖都被冻麻了。

  来得太早,考场尚未开放,校门口的铁栅栏还紧闭着,她只能不停跺脚取暖,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逸飞!你也在这个考场啊?”

  林飞鱼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觉人群中那个被唤作“逸飞”的男生侧影莫名有些熟悉,但刺骨的寒意让她无暇多想,随着考场大门开启,她随着人流匆匆涌入。

  上午考完已经快十二点了,中午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回家太远,她就在考场附近找了家小饭馆,店里挤满了考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答案,有人考砸了,脸色特别难看。

  林飞鱼点了碗云吞面,边吃边翻笔记。

  这时她注意到有个男生老往她这边看,抬头一看,正是早上那个逸飞,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干脆端着碗换到角落的座位,背对着他继续复习下午的考试内容。

  下午考完天都黑了,这两天的考试正好赶上广州最冷的时候,林飞鱼愣是撑过来了,结果刚考完回到家,就发起高烧。

  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时,她还在想:这运气也是没谁了,考试时没事,考完就病倒。

  考试终于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林飞鱼一边工作,一边忐忑地期盼着结果,三月末,成绩出来了,她的分数过了国家线,并以第七名的成绩跻身复试名单。

  不过她报考的专业仅招收九人,她排名第七,这个排名并不占优势,意味着复试将是一场硬仗。

  得知进入复试的消息后,林飞鱼没有丝毫放松,每天依旧四点多起床看书背资料,下班后学习到凌晨,为了更好地准备复试,她还特意联系了大学同窗,虚心请教,获得了许多宝贵的复试经验和备考资料。

  五月份初,林飞鱼收到了中大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

  当她抱着纸箱和办公室的人告别,办公室里顿时掀起了一阵波澜,众人这才知道她考上了研究生,有些人钦佩她破釜沉舟的勇气,甘愿放弃稳定工作追求学术理想,也有人看不起她选的汉语言学专业,觉得她选的这个“清贫”的专业将来难有“钱途”。

  面对种种议论,林飞鱼只是淡然一笑。

  在她看来,人生道路各有选择,与其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不如坚守自己的初心。

  走出办公楼的那一刻,林飞鱼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她仰头望了望炽烈的骄阳,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附近的糖水铺犒劳自己一番,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林,等一下!”

  林飞鱼转身,看见芳姐匆匆追了出来。

  芳姐有些发福的身材跑得有些急,脸上的肉随着她的奔跑而颤抖,没一会儿功夫,她就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对上林飞鱼疑惑的目光时,她脸上露出了局促的神色。

  “刚才在办公室坐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芳姐深吸一口气,“我欠你一句道歉。”

  林飞鱼怔住了。

  “之前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却……”芳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愧意,“现在你要走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这些话不说出来,我心里过不去。”

  林飞鱼着实没料到芳姐会主动来道歉。

  毕竟当初闹翻时,对方态度那般咄咄逼人,之后每次碰面,芳姐都冷着脸,活像自己欠了她天大的债似的,她望着眼前局促不安的芳姐,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武侠小说里的那句话,便轻声道:“江湖上有句话叫‘一笑泯恩仇’,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芳姐闻言愣了下,紧绷的神情渐渐舒展开来,随即露出一个释然而真挚的笑容。

  炙热的夏风裹挟着蝉鸣掠过两人身侧,林飞鱼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告别芳姐后,林飞鱼抱着纸箱走向公交站台,她决定想不去喝糖水庆祝,毕竟她妈还不知道她考上研究生,等过了家里那一关,再去糖水铺犒劳自己也不迟。

  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今天的公交车来得特别慢,林飞鱼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晕,就在她抬手遮阳的瞬间,一道身影骑着自行车从她眼前掠过。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那个侧脸,分明是江起慕的模样。

  林飞鱼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视线死死追随着那道身影,不只是侧脸,就连那挺拔的背影,骑车时微微前倾的姿势,都像极了他。

  理智还未来得及思考,她的双脚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纸箱里的文具剧烈晃动,几乎要跳出纸箱,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向前奔跑。

  她穿过熙攘的人群,越过停驻的自行车,险些撞上突然窜出来的摩托车,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而她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不顾一切地追逐着。

  可那道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了街角。

  林飞鱼抱着纸箱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全身的力气仿佛突然间被抽走了,她在路边缓缓蹲下身来,纸箱边缘硌得手臂生疼,却抵不过心头涌上的苦涩。

  “怎么可能是他……”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江起慕明明在上海,又怎么会出现在广州的街头?

  她妈说得对,这些年她从未真正放下过,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难堪。

  “林飞鱼?”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身侧响起。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雀跃地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住了笑容。

  面前站着的,是那张在考研初试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面孔,男人逆光而立,眉宇间带着几分迟疑,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男人见她仍一脸戒备,笑着又追问了一句:“你是林飞鱼对吧?”

  林飞鱼蹙起眉头,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上次见面这人就盯着她看,她以为遇到了变态,娇软初试后特意打听了自己的信息。

  得到确认后,男人突然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果然是你!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他见林飞鱼依旧茫然,急切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是我啊,丁逸飞!小时候你住在广西你阿婆家,我是村长的儿子,想起来了吗?”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林飞鱼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丁……丁逸飞?真的是你?”

  丁逸飞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晒得黝黑的皮肤衬托下格外醒目:“总算认出来了!”

  他夸张地比划着:“你小时候比我还黑,现在倒是白净了,还有……”他促狭地指了指她的脑袋,“你这脑袋怎么也缩水了?我记得那时候大家都叫你大头鱼来着。”

  林飞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哪来的大家?明明就你一个人这么叫!”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明明一点都不大好吗?

  丁逸飞挠着头嘿嘿直笑,阳光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跳跃:“对了,那天在考场见到你,我就想问了,你考得怎么样?”

  “嗯,考上了。”林飞鱼轻声道,“中山大学。”

  “真的?”丁逸飞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兴奋地往前凑了半步,“那以后我们就是校友了!我也被中山大学给录取了,你是哪个学院的?”

  林飞鱼却没有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你家现在还住在村子里吗?我有些事想打听。”

  丁逸飞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我家几年前就搬出来了,不过每年清明都会回去扫墓,过年也会回去住几天,你想打听什么事?”

  林飞鱼心急道:“我阿婆……她在县城过得好吗?自从她搬走后就一直不肯给我地址,不过过年她肯定会回村的,你……你有没有见过她?”

  丁逸飞愣了下,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你阿婆从来都没搬去县城住,你两个舅舅也一直都住在村子里,而且你阿婆……已经走了七八年了……你不知道吗?”

  林飞鱼怔住了,嘴唇不受控制颤抖了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地问道:“丁逸飞,你可以叫我大头鱼,你也可以拿任何其他事开玩笑……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阿婆明明活得好好的,过年前她还给我打了电话,她怎么可能……”

  她拒绝说“死”这个字眼,她的阿婆,明明还活着,她怎么可能会死呢,一定是丁逸飞弄错了!

  丁逸飞看着林飞鱼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剧烈发抖的身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飞鱼,你别激动,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林飞鱼打断他,通红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刚才那些话都是你胡说的就行!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丁逸飞低头看着林飞鱼攥得发白的手指,支支吾吾着:“我……”

  “说啊,说你是在开玩笑!说我阿婆没有死,说啊!”林飞鱼嘶吼着,眼泪掉了下来。

  丁逸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

  林飞鱼突然崩溃地喊出声来,泪水决堤般涌出。

  怀里的纸箱“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文具散落一地,她蜷缩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

  她哭得太伤心,像个被欺负惨的小姑娘,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几个大妈对着丁逸飞指指点点。

  丁逸飞手足无措地站着,感觉那些谴责的目光像无数根钢针,扎得他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恨不得抓住每个路人都解释一遍——他,丁逸飞,不是渣男!

  ***

  林飞鱼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大院的。

  她瘫软在床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在脑海里不断回放这些年与阿婆的通话。

  每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清晰得刺眼:阿婆说搬去县城住,却从不给具体地址,她一直以为是大舅和大舅妈从中作梗,却忘了以舅舅一家贪小便宜的性子,怎会拒绝从广州寄去的钱物?

  电话里,阿婆的嗓音总是沙哑的,要么说是感冒了,要么说喉咙不舒服,而背景里永远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是有人刻意制造的白噪音,现在想来,那声音虽然肖似阿婆,却少了记忆里特有的温厚。

  还有,她的阿婆怎么会舍得一次次拒绝自己去广西看她……

  是她忽视了那些细节,她应该早点发现才对,为什么她那么蠢,一点问题都看不出来!

  林飞鱼突然发疯似的捶打自己的脑袋,泪水混着悔恨汹涌而出,她抱着被单,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问题,恨自己为什么连阿婆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李兰之今天卖鱼很晚才回到家,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二楼,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推开门,迎接她的是一片漆黑。

  她站在门口怔了怔,一时间还是有些不习惯,没跟常明松离婚前,无论多晚回来,家里总会亮着一盏灯,要是常静早回家,她会把饭菜做好,用菜罩罩着等她回来一起吃饭。

  她叹了口气,摸索着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下,空荡荡的饭桌格外刺眼,她放下东西,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正打算去楼下公共厨房下碗面随便应付一顿,就在这时,卧室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屋里很安静,因此显得很清晰。

  “这两天的老鼠怎么这么多?明天得记得去买点老鼠药回来。”

  李兰之起初以为是老鼠在翻东西弄出的声音,可接着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这下她不是怀疑有老鼠,而是怀疑家里进了贼。

  她心头一紧,目光扫向门口,抄起靠在墙边的木棍,屏住呼吸朝卧室摸去。

  “啪!”

  她用木棍推开门,一手按亮灯,大声呵斥道:“谁在那里?!”

  卧室里灯光大亮,林飞鱼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李兰之长舒一口气,随即恼火道:“你这孩子!回来也不吱一声,灯也不开,黑灯瞎火的想吓死谁?”

  林飞鱼背对着她,机械地叠着衣服,没有转身,也没有吭声。

  李兰之眉头越皱越紧:“我跟你说话没听到吗?大晚上的你收拾什么衣服?还有今天又不是周末,你回来干什么,明天不用上班了?”

  林飞鱼依然沉默着,机械地将一件件衣物叠好放入行李箱。

  房间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行李箱拉链刺耳的滑动声。

  李兰之终于按捺不住,冲过去一把拽过林飞鱼手中的毛衣,厉声问道:“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话音落地,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瞳孔骤然收缩,床上地上堆满了打包好的行李,书架上原本摆着的相框和书籍都不见了踪影,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属于林飞鱼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你要搬走吗?”李兰之眉头蹙成“川”字,一脸不解看着她。

  林飞鱼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冷得像冰:“我要去广西看阿婆。”

  这话一出,卧室安静了几秒,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般。

  李兰之脸上的表情僵住,脸色刷地变得惨白,眼神肉眼可见地闪过一抹慌张:“"现、现在去广西?那你工作怎么办……”

  “辞了,今天刚办完离职手续。”

  林飞鱼声音很平静,可这种平静让人无端感到害怕,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酝酿着一股风暴。

  李兰之的嗓音陡然拔高:“为了去广西,你把工作辞了?你都多大人了还这么任性?明天就给我回去把工作要回来!”

  林飞鱼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辞掉的工作还能要回来?你以为是在玩过家家吗?而且我也不准备回去工作,我考上了中大的研究生。”她从包里拿出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放在她面前,然后补刀道,“还是你最瞧不上的中文系。”

  林飞鱼的声音不大,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李兰之最敏感的神经上,那张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更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烫金的校徽刺得她眼睛生疼。

  李兰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林飞鱼!你是存心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放着体面工作不要,去读这种没出息的专业,你这是在膈应谁?”

  林飞鱼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瘆人:“我想读自己喜欢的专业就是膈应人?那你呢?这么多年假扮阿婆给我打电话……”说到这,她的声音陡然哽咽了下,“你又在恶心谁?”

  仿佛死神降临般,卧室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李兰之嘴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失控感和无力感油然而生,她胸腔一阵发紧,透不过气,半响她才吐出几个字:“你……都知道了?”

  “对,我遇到了个村里的人,他跟我说阿婆已经走了七八年,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要这样骗我?”

  林飞鱼以为她会愤怒地怒吼,她会把所有东西都砸掉,可她没有,她甚至冷静得没有掉一滴眼泪。

  李兰之耷拉着头,眼睛盯着地板:“接到你阿婆生病的消息时……你正要高考,我本来想一个人去广西,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我以为他们是骗钱的,可我没想……她是真的病了。”

  林飞鱼攥着录取通知书,手指关节都攥得发白了:“那后来呢?!阿婆都走了,你为什么还不告诉我,反而还要用那种恶心人的办法骗了我那么多年?!为什么?”

  李兰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冰雕,下巴有一块肌肉在颤抖:“后来我想让你跟江起慕分手,让你留在广州,如果我那时候告诉你,我隐瞒了你阿婆生病的事,你一定不会留下来……”

  林飞鱼脸气得胀红,嘴角的冷笑化作汹涌而下的泪水:“当年你嫌弃我是女孩,将我扔到广西,后来为了控制我,你又篡改了我的高考志愿和专业,然后又假扮成阿婆来骗我,你真让我恶心!”

  愤怒、悲痛、欺骗、绝望,种种情绪在胸口盘旋,仿佛随时会猛然裂开一般,林飞鱼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站住!”李兰之踉跄着追上来,死死拽住行李袋,“这大半夜的你能去哪里?!”

  林飞鱼猛地回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野兽般的恨意,嘴唇抿得发白:“我能去哪里不用你操心!从今以后,这个家我不会再踏进一步!松手!”

  李兰之紧紧抓着行李袋不放,声音颤抖着:“飞鱼,你恨我,我认了,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前途赌气!明天就回单位,去跟领导说清楚”

  林飞鱼气到极致反而想笑:“当初你篡改我的高考志愿,我无力反抗,可这一次……你休想再摆布我的人生!”

  她猛地拽回行李袋,李兰之被带得一个踉跄,狠狠撞上鞋柜的尖角,剧痛瞬间窜上脊背,疼得她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凉气。

  “飞鱼!”后腰传来钻心的剧痛,李兰之却顾不得许多,咬着牙撑起身子追了出去,“你给我回来!回来啊!”

  十八栋的邻居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却只来得及看见李兰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罗月娇猛地一拍脸,打死了一只蚊子,不解道:“这大晚上的,唱的是哪出啊?”

  刘秀妍拿着蒲扇也从对面出来了:“出了什么事?我听着像是兰之在喊?”

  朱六婶说:“再等会儿,要是兰之还不回来,你们就去瞧瞧,我得进去看着你爸。”屋里,朱六叔正躺在床上哼哼。

  朱六叔前两天在门口摔了一跤骨折了,现在在家里卧床养伤,凡事离不开人。

  李兰之追到大院门口时,正看见林飞鱼钻进一辆红色的士。

  这时常静下班回来,路灯照见李兰之惨白的脸色,吓得她声音都劈叉了:“妈,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扶你去医院!”

  李兰之顾不上自己,指着前面的红色的士说:“我没事,你二姐跑了,快,你打车追上去!得把她带回来!”

  “好好。”常静连声应着。

  刚好有一辆的士过来,她连忙招手喊停,然后坐上去追着林飞鱼那辆车走了。

  望着两辆车相继消失在夜色中,李兰之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她的腰前几天就扭伤了,刚才被撞了一下,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后腰的伤疼得她直冒冷汗,这会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李兰之正想缓口气,等腰间那股钻心的疼过去再起身,忽然一道刺目的车灯划破夜色,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碾过巷口的积水,在她面前戛然而止。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阴影里走下一个高挑的身影。

  “阿姨?您怎么坐这儿?”

  那人嗓音低沉,逆着光快步走来。

  等他走近,蹲下身,李兰之才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目清朗,却比记忆中成熟了不少。

  她怔住:“起慕?你……你什么时候来广州的?”

  江起慕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李兰之煞白的脸上:“阿姨,这些晚点再说,我先送你去医院。”

  李兰之的脸色太难看了,冷汗浸透了衣领,贺乾连忙下车,和江起慕一左一右搀着她上了面包车。

  ***

  出租车在老旧小区门前停下,林飞鱼掏出钥匙开门。

  这间出租屋还有半个月到期,她原计划这几天就退租的,现在看来,倒成了她最后的退路。

  “二姐!等等我!”常静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发丝都被汗水黏在了脸颊上。

  林飞鱼转身时,钥匙串哗啦作响:“你怎么跟来了?”

  “妈让我来的……”常静不擅长说谎,被林飞鱼这么一看,立即就说了真话,脸上表情很是局促,“她说你……离家出走。”

  “那她没告诉你我为什么离家出走吗?”林飞鱼冷笑一声,转身拧开了门锁。

  常静摇摇头,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小单间被隔成了一室一厅的格局,不过面积虽然不大,却被林飞鱼布置得很温馨整洁,窗边挂着的彩带风铃正轻轻摇晃,茶几上摆着干花,只是密闭太久的房间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坐吧。”林飞鱼打开电扇,递来一杯凉白开,“今晚你睡这,明天回去,其他的,别多问。”

  电风扇有些老旧,一转动就嘎吱作响,常静捧着水杯,忍了好久,最终还是没忍住:“二姐……你和妈到底怎么了?”

  林飞鱼抿了抿唇,最终只是摇头:“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她把衣服从行李袋一一拿出来,但只收拾了几件,她突然把衣服往床上一扔说,“我要出去打个电话。”

  常静连忙站起身:“这么晚了,我陪你去吧。”

  夜色已深,巷子里只剩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林飞鱼这次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出租屋。

  不远处的小卖部还亮着灯,林飞鱼走过去,拿起玻璃柜台上的电话拨通了传呼台,让接线员转告丁逸飞回电。

  七八分钟后,电话铃声响了。

  林飞鱼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丁逸飞带着睡意的声音:“喂,哪位找我?”

  夜风撩起林飞鱼额前的碎发,她声音有些沙哑:“丁逸飞,我是林飞鱼,我想回广西祭拜阿婆,你知道她葬在哪座山吗?”

  广西乡村那边还没有实行火葬,且那边群山连绵,山又高又陡,要是没有当地人带路,很难找到坟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丁逸飞的语气明显清醒了许多:“你要回广西?什么时候?”

  “明天。”

  丁逸飞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这么巧!我正好要回广西一趟,要不一起走?到了村里我带你去找阿婆的坟。”

  林飞鱼只犹豫了片刻:“好,明天上午,广州汽车站见。”

  林飞鱼挂断电话,转身对上一脸欲言又止的常静。

  “走吧,回去。”林飞鱼看了她一眼说。

  她知道常静都听见了,但她不在乎,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她。

  常静低低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常静的脚步明显比来时沉重许多。

  丁逸飞挂断电话,猛地蹦起来“嗷”了一嗓子,把柜台后打瞌睡的小店老板吓得一激灵。

  他胡乱塞给老板几毛钱,一路小跑冲回宿舍,哼着歌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行李。

  室友从书本里抬起头,一脸懵逼:“半夜三更收拾行李,你抽什么风?”

  丁逸飞把衣服胡乱往包里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我决定明天回老家!”

  室友放下手上的书看着他:“明天不是说好一起去卡拉OK唱歌庆祝考研成功吗?”

  丁逸飞动作一顿,这才想起来这茬,他挠挠头,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卡拉OK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但和心上人相处的机会却只有一次,”说着走过去一把搂住室友肩膀,笑得没脸没皮,“兄弟,对不起了,这次我要重色轻友了!”

  舍友被他的“无耻”给再次震惊了:“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林飞鱼回到出租屋,利落地冲了个冷水澡,水珠顺着她紧绷的背脊滑落,像是要把所有郁结都冲刷干净,收拾好明天要出门的行礼,她很快就上床了。

  窄小的单人床上,姐妹俩背对背躺着。

  林飞鱼原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可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明天就要去广西,她心里反而安定了,她很快就沉入梦乡,呼吸均匀而绵长。

  常静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印记,一点睡意都没有。

  方才听到“要去广西祭拜阿婆”这句话时,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原来二姐突然离家,是为了这个。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常静紧攥的被角上,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要是让二姐知道她也是参与者之一,不知道她会不会现在就把她赶出去?

  常静想起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信件,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可直到天亮,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另一边,医院里。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给李兰之扎好针就离开了。

  李兰之目光落在江起慕身上:“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这次是来广州是出差的?”

  江起慕:“之前我在上海和人合伙做物流,去年底拆伙了,年初和兄弟来广州开了家物流公司,上个月刚开业。”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冷凝了下来。

  李兰之的眼神变得锐利:“为什么是广州?你父母和亲戚好友都在上海,在那边发展不是更方便吗?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来广州?”

  江起慕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阿姨,我不想隐瞒您,我这次过来广州,的确是为了飞鱼,我想请求阿姨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让飞鱼幸福的。”

  李兰之蹙眉:“四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说给不了飞鱼幸福,怎么,现在情况变了?”

  江起慕喉结滚动了一下:“家里情况没变,我*妈还在精神病院,我爸……也还是植物人状态……”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兰之给打断了:“既然一切都没有变了,你哪来的底气说能给飞鱼幸福,你赚到百万家产了,还是中了彩票一夜有钱了?”

  江起慕:“都没有。”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兰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飞鱼的事还没解决,现在又冒出个江起慕。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八年前——同样的反对,同样的争执,历史像个轮回般重演。

  沉默在两人之间里蔓延。

  “起慕,”李兰之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阿姨不是故意为难你,但你和飞鱼真的不合适,四年前……阿姨很感谢你主动退出,你……不该来广州的。"

  江起慕还来不及开口,一旁的贺乾实在憋不住了:“飞鱼的妈妈对吧?我也跟小慕叫你阿姨好了,且不说别的,就冲着小慕大半夜送您来医院,您也不该这么说话!”他梗着脖子,很为自己的兄弟抱打不平,“俗话说莫欺少年穷,小慕现在是没发大财,但您怎么就知道他以后不行?”

  李兰之眉头皱得更紧:“你是?”

  贺乾一拍胸脯:“我就是小慕口中的兄弟贺乾!这几年我看着他从一无所有打拼到现在,要能力有能力,要担当有担当!我贺乾的眼光素来最准,以小慕的能力,他迟早有一天会赚到百万家产!”他越说越激动,“再说了,这么多年小慕心里就装着飞鱼一个人,这份真心难道不值钱吗?”

  江起慕转头瞪了贺乾一眼:“你先出去。”

  贺乾气得直磨牙:“行!我走!”说完气冲冲掉头走了。

  等脚步声远去,江起慕才重新看向李兰之。

  他坐得笔直,声音低沉却坚定:“阿姨,我懂您的顾虑,这次来广州,我还没联系过飞鱼,我可以向您保证,在我做出成绩之前,我都不会联系她,我只求您……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我有能力照顾好飞鱼。”

  李兰之望着眼前这个褪去青涩的年轻人,他眼里的执着和四年前如出一辙,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李兰之没把她和林飞鱼争吵的事告诉江起慕,也没跟他说林飞鱼放弃工作要去读研究生的事,输完液,她让江起慕送自己回家。

  江起慕也没追问要个答案,只留下自己的BP机号码和公司的电话号码就走了。

  天刚蒙蒙亮,常静不等林飞鱼开口赶她,就顶着两个黑眼圈悄悄溜出了出租屋,等林飞鱼醒来时,屋里早已没了人影。

  常静舍不得打车回去,辗转换了两回公交车才回到大院,气喘吁吁地冲进家门:“妈!二姐今天要去广西!”

  “咣当”一声,李兰之手里的搪瓷缸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她去广西干什么?”

  “说……说是要祭拜阿婆。“常静小声说,“还、还跟一个叫丁逸飞的人一起去。”

  李兰之嘴唇咬得发白。

  要不是腰伤未愈,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去车站,可转念一想,以飞鱼现在的倔脾气,就算她去了也没用,说不定还会跟她对着干。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兰之突然起身,从五斗橱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这是江起慕的传呼号和他公司的号码,你去钱家铺子打电话告诉他飞鱼要去广西的事。”

  常静呆住了:“可起慕哥不是在上海吗?他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阻止二姐啊。”

  李兰之催促:“他过来广州开公司了,你快点去。”

  虽然不确定江起慕能不能拦住飞鱼,但总比让她跟个陌生男人出远门强,那个叫丁逸飞的,她只知道个名字,其他信息一概不知,一旦出了事,都不知道要该去哪里找这人,倒不如让她和江起慕见面。

  常静闻言又怔了下,很快点头,拿起纸条就往外跑。

  常静把电话打到了江起慕的公司,电话正好是江起慕接的,这会儿他正准备和贺乾一起出门去见个客户。

  挂了电话,江起慕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车钥匙给你,客户你一个人去见,我得去趟汽车站。”

  贺乾一把拽住他:“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不是上海那边……”

  “不是,是飞鱼要跟人去广西。”江起慕甩开他的手,声音发紧,“男的。”

  贺乾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这话后面两个字才是重点。

  “这节骨眼上打什么车!我送你过去得了!”贺乾抄起钥匙就往门外冲,嘴上还不忘揶揄,“之前还说什么等做成绩再去见她吗?现在知道急了?”

  江起慕一个眼刀甩过来。

  贺乾很自觉地在嘴巴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闭嘴对吧,我懂。”

  两人箭一般冲进面包车,朝着汽车站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又是大肥章,下章见面啦~还有个男配[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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