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林飞鱼如遭雷击。
一阵热风卷过,路边的夏蝉在树梢嘶鸣,柏油马路被烈日炙烤得发软,路上行人匆匆,湿透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满大街的三脚鸡载着人或货物呼啸而过,车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有那么一瞬间,林飞鱼感觉全世界突然安静了。
她什么都听不到,她只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像是要冲破皮肤一般。
良久,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对吗?”
他回答的有些太快了:“没有开玩笑。”
林飞鱼呼吸一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江起慕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我不想去广州找工作,更不想让我父母为了我,在这把年纪还要背井离乡,他们在上海生活了大半辈子,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弄堂,适应了这般的气候,更有亲朋好友在身边。去了广州,他们就只剩下我了。”他顿了顿,“他们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字字在理,句句诛心。
林飞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无法开口让他不管自己的父母,也无法任性地要求他履行承诺:“你必须来广州,这是你答应过的!你还给我妈写过保证书,都忘了吗?”
话到嘴边又咽下,电话那端却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我确实答应过阿姨毕业后去广州工作,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林飞鱼感觉自己像溺水者般挣扎:“既然你来不了广州,那……我可以去上海。”
“阿姨不会同意的。”
江起慕的否决来得又快又坚决,电话线传来轻微的电流声,以及混乱不堪地吵杂声。
“我可以说服我妈……”
“飞鱼!”江起慕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我不想让我父母背井离乡,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不想去广州,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
她声音发颤,握着电话的指节泛白。
“我累了。”江起慕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49次特快从上海到广州,50次从广州回上海,四年十四趟,每次三十六小时,总共五百七十六小时……而你四年,只来过一次上海。”
这番话像刀子般扎进心里。
林飞鱼突然想起那些寒暑假,总是他背着行李出现在广州站,他总说女孩子独自乘车太危险。
当时糖霜般甜蜜的体贴,此刻都化作喉间灼烧的砒霜。
她不禁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是不是把他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车票钱都是他在负担,那些漫长旅途的疲惫,她竟从未真正体谅过。
“对不起,以后换我去上海好不好?我保证……”她的声音带着哀求。
“别说对不起,飞鱼,永远别跟我说那三个字。”江起慕再次打断她的话,“异地恋太耗人了,我需要人关心的时候,你没办法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身边,同样,你那边出事,我也没办法给你帮忙。”
“所以我说我过去……”
“阿姨不会同意你过来上海,而且这不是谁去谁来的问题,而是我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日渐年迈的父母……”
林飞鱼据理力争:“我可以和你一起照顾他们啊……”
江起慕冷静道:“你真可以抛下阿姨?抛下四年所学的专业当个照顾病人的全职主妇,你真的甘心吗?”
林飞鱼一下子被问住了:“……”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想要离开这个家,离开她妈对她的掌控,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环境,可如果真的走了,她又忍不住觉得她妈可怜。
没了罐头厂的工作,卖鱼又累又不稳定,常叔叔被关进去了,以后等常欢和常静也嫁人了,她就等于孤单一个人,如果真把她一人抛下,她一定会忍不住愧疚……
另外一方面,她也不可能放弃四年所学的知识,她可以照顾江起慕的父母,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那般,可她不能只当个全职主妇。
两人都沉默着,隔着上海到广州一千多里的距离,这段空白时间仿佛一片白漫漫的水,让人窒息。
林飞鱼不知道是谁先挂的电话,等她回过神来,话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她机械地挂上电话,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席卷而来的热浪吹得她眼睛发疼。
“轰隆”一声。
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间暗了下来,乌云翻滚着压下来,狂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豆大的雨点霹雳啪啦砸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行人纷纷惊叫着四散奔逃,街道瞬间乱作一团。
只有林飞鱼站在原地。
温热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淌,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行人从她身边跑过去,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又匆匆掠过。
附近的音像店里传来邓丽君的甜腻的歌声:“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
邓丽君的这首《我只在乎你》她平时很喜欢听,只是此时听来,那歌词字字仿佛在说她,每一个音符都化作细针,密密扎进心里。
她突然蹲下身,双臂紧紧环住膝盖,眼泪混合雨水顺着脸庞而下,咸涩的液体渗进嘴角。
毕业季总是伴随着离别。
往年这个时候,校园里总会上演一出出伤感的分别,即便今年分配政策有所改变,依然抵不过现实的洪流。她曾暗自庆幸,和江起慕有着共同的方向——虽然当初她妈擅作主张的那封“保证书”一度让她很是反感,但后来她真心感激这个安排。
她和江起慕的未来,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为饭菜咸淡争执,为家务活分工拌嘴,将来或许还会因孩子的教育理念产生分歧……他们可能会因生活中的鸡毛蒜皮而闹矛盾,但他们会像上牙齿和下牙齿一样,哪怕磕碰疼了,但永远都不会分开。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和江起慕会分手。
她的计划和设定里面,从来没有这个环节。
雨幕中,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委屈又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雨突然停了,她茫然抬头,看见何俊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面前,这个腼腆的男生涨红了脸,伞面完全倾向她这边,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淋在雨里。
“林、林同学,你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飞鱼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地面溅起的水花。
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两个路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奇怪的年轻人。
“瞧这对小年轻,有伞怎么还淋成这样?”
“肯定是中大的毕业生!每年这时候,校园里要散多少鸳鸯啊……”
议论声飘进耳朵,何俊的耳根顿时红得几乎滴血,他想解释,那两人却早已骑远,只留下一串模糊的笑语消散在雨声中。
“林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伞给你,我去叫你舍友过……”
话还没讲完,林飞鱼已经站起身,声音低哑地打断他:“我没事,伞你你自己留着吧。”
没等他再开口,她转身就走,背影单薄得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
何俊站在原地,攥着伞柄的手紧了又松,最终狠狠一咬牙,几步追上去,硬是把伞塞进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雨幕里。
林飞鱼怔怔地望着手里的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毕业季的校园总是忙碌的,论文答辩、简历投递……所有人都在为未来奔波,大家热切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劳务集市,讨论要怎么面试才能脱颖而出,怎么样才能进入理想的单位。
宿舍的人也在讨论着去留,山东的小柳想回家乡发展,陕西的小王想北上闯荡,本地人阿珍自然是留在本地发展,她爸妈还耳提面命让她必须找个本地人结婚,她因此和她的外省男友分手了。
林飞鱼没有告诉宿舍的人她和江起慕分手的事,在生计面前,失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可林飞鱼骗不了自己。
她从未想过,原来失去一个人会这样难受。
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她集中不了注意力写论文,她更没心思弄简历,她的脑子都被江起慕给塞满了。
她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为了不让舍友察觉异样,她匆匆收拾行李,借口家里有事回家住一段时间。
至于那把伞,她托阿珍还了回去。
常静今天难得提早下班,不过她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回来就钻进公共厨房忙活起来。
等李兰之卖鱼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蒸腾的热气裹着饭菜香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
“开饭吧。”李兰之洗了手,在抹布上擦了擦。
常欢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径直夹向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妈,女装店装修得差不多了,我和广安想请算命先生择个吉日开业。”
李兰之刚要开口,常静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米饭放在桌上.
“怎么多了一碗?”李兰之看了奇怪道。
“二姐说宿舍太吵了,回来写论文。”常静边说边往卧室走,“我去叫二姐起来吃饭。”
李兰之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常欢的话题拉回:“隔壁五号大院的王师父看日子很准,回头我让他给你们选个日子。”她顿了顿,“既然决定做服装生意,就要踏踏实实勤勤恳恳,无论做哪一行,勤奋做出成绩来。”
常欢嫌啰嗦,但还是应了:“知道了,这话你和广安他妈都讲过好多遍了。”
李兰之说:“我们讲那么多遍,还不是你们没把我们的话听进去,开店的钱是广安他妈的养老本,你们两人倒好,正事不干,还拿着去杭州游山玩水,有你们这么做事的吗?”
常欢一听她提起杭州那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们都已经知道错了。”
李兰之继续道:“知道错了还不够,还得改正过来,以后开了店,你们两人就不能睡懒觉了,更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做生意贵在坚持……”
话还没说完,就见常欢急匆匆从卧室跑了出来,一脸慌张道:“妈!二姐发高烧了,怎么叫都不醒!”
李兰之愣了下,立即扔下筷子跟着进了卧室。
昏暗的灯光下,林飞鱼蜷缩在单人床上,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她双颊烧得通红,眉头紧锁,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兰之的手刚碰到林飞鱼的额头上,很快就被烫得一颤,皱眉道:“烧得这么厉害,得赶紧送医院!”
常静赶紧去楼下找人帮忙,但不巧的是,苏志谦和苏志辉都没有回家,朱国才跟朋友喝酒去了,朱六叔倒是在家,但他都七十几岁的人,就算他肯帮忙,大家也不敢让他帮忙。
常欢前往杂货店寻找钱广安,不料钱广安外出未归,所幸钱家的载货三轮板车停在院中,她向钱母说明情况后,暂借了板车赶回家中。
李兰之利落地换上鞋子,蹲下身去:“来,你们俩扶她起来,我来背去医院。”
常欢和常静一左一右架起林飞鱼。
当林飞鱼儿滚烫的身体压上后背时,李兰之膝盖一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她这才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飞鱼已经长得比她还高,而她也慢慢老了,不由心里百味杂陈。
“妈,让我来背吧。”常静伸手要接。
“你背不动。”李兰之深吸一口气,扶着床边用力站起来,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顿地往楼下挪,短短两层楼梯,走到最后一级时,她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衬衫紧贴在后背上。
三人小心翼翼地将林飞鱼安置在板车上。
这时,闻声出来的朱六婶见状惊呼:“这是怎么了?飞鱼出什么事了?”
李兰之将常静带下来的被单盖在林飞鱼身上:“这孩子也不知烧了多久,一直硬撑着不说。我们得赶紧送医院。”
朱六婶瞧见林飞鱼烧得通红的面颊,连忙道:“那快去吧!有事就让常欢回来喊一声!”
常欢已经跨上板车,用力踩下踏板。
夜色中,板车轮子“咯吱咯吱”转动了起来,李兰之和常静小跑着跟在旁边。
三人护着昏迷不醒的林飞鱼,急匆匆向工人医院赶去。
***
上海。
夜已深,时针逼近零点,本该寂静的街道此刻却人声鼎沸,两家打通的店铺门前人头攒动,喧嚣声撕破了夜的静谧,推搡、争抢,生怕慢一步就错过什么,更令人惊诧的是,远处仍有三三两两的身影小跑着加入这场疯狂的抢购。
“这台电视机是我先瞧上的!松手!”
“少废话!谁先付钱算谁的,老板,这台我要了!”
“老板,剩下的两台冰箱我全包了,两千是吧?现金在这儿!洗衣机也给我来两台!”
“肥皂一百块!火柴三十包!快,先给我装!”
一台冰箱一千元,一台电视机五六百——在这个年代,这些大件家电绝非小数目,随便一件就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薪水,可此刻,人们却像抢购大白菜一般,成叠的“大团结”甩出去,眼皮都不眨一下,大件货物刚到手,就被匆匆搬上板车拉走,那模样生怕被人给抢走。
手头紧些的也不甘示弱,大件买不起,就成箱成捆地囤日用品,肥皂一买上百块,火柴三十包就是三百盒——没人担心用不完,只怕买不到。
喊价声此起彼伏,嗓子喊哑了也不停,你争我抢,场面十分壮观,近乎失控。
直到货架被扫荡一空,仍有人不肯散去,眼巴巴地盯着柜台后的两个年轻老板——
“老板,明天还开门不?提前透个信儿啊!”
“对对对!明天有啥货?电视机还有吗?我今天没抢着!”
“粮食呢?粮食有没有?我也得囤点儿……”
人群躁动不安,仿佛只要两个老板一点头,他们立刻就会连夜排队,等待下一场抢购狂潮。
贺乾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疲惫地摆摆手:“都散了吧,明天不开门,大后天再来。至于有什么货我现在也没办法保证,大后天你们再过来吧。”
倒不是他要卖关子,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这些货不是他去收的,只有等老张公司的运输队回来后才能知道。
说完,他和江起慕一起把仍恋恋不舍的人群劝离店铺,合力拉下铁闸门,等喧嚣彻底隔绝在外,两人开始清点今日的收入。
算完账,贺乾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兴奋。
“他娘的!”他猛地一拍桌子,“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赚这么多钱!今天比昨天还多进账两千,这个月扣掉成本、车队费用,咱俩起码能分两万!按四六分,你六我四,咱俩可都是万元户了!”
江起慕立刻摇头:“五五分。贺乾哥,你一直照顾我,我不能占你便宜。”
贺乾一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他的话说:“别人都是嫌钱少,你倒好,每次都得我求着你多拿!我贺乾混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跟钱过不去的。”
江起慕无奈地笑了笑:“之前一起摆摊,贺乾哥你把利润大头都让给我,我已经够不好意思了。这次你既出本钱又动用人脉,我要是再不知好歹地拿六成,那可真说不过去了。”
说到资金问题,江起慕心里更不是滋味。
囤货需要大量本金,他虽然出了一部分,但贺乾却因此卖掉了房子。
他不是不爱钱——恰恰相反,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多赚钱,每天睁开眼就在盘算生意。
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把贺乾的情义当作理所当然,这份患难与共的情谊,比眼前的利润更珍贵。
贺乾却语气认真道:“这次要不是你敏锐,发现物价要涨,当机立断做出决定去广州进了这么多货回来,后来又带着我一起赚钱,我哪能有今天?这钱,你该拿!”
连着在路上的这批货,他们一共从广东进了是三次货,后面两次的确是他又出关系又出钱,但一开始他是不赞成江起慕囤货的。
他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一碰书本就犯困,字看多少遍都记不住。后来家里出事,他在学校被人欺负,天天跟人打架,打得那些孩子鼻青脸肿,可每次看到父母低声下气地向人赔罪,他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最后,他索性辍了学。
后来家里平反,他回到上海,没学历,进不了工厂,但他胆子大,别人不敢跑的长途货运,他敢。凭着过硬的车技,他赚得比普通工人还多,这让他更加坚信——读书没用。
直到重逢江起慕,他才明白自己过去有多浅薄。
今年春节刚过,江起慕就找到他,说发现上海的有不少生活必需品价格在悄悄上涨。
“这是价格双轨制必然趋势。”江起慕分析道,“经济要发展,国家迟早会放开价格管控,到时候物价肯定会有剧烈的波动。”
他当时不以为然道:“你说的什么双轨制我听不懂,但要说物价会大涨?我看你是想多了。这些年物价都由国家管着,就算涨也涨不到哪去,你是担心没钱吃饭吗?我这里还有,可以先借给你。”
江起慕摇头:“我不是凭空猜测,而是从广东的改革经验得出的结果,从78年改革开放以来,广东一直走在改革的最前沿,广东的物价改革也发生了几个重要的事情,一是79年放开鱼价,二是84年放开菜价,每次改革,产品价格都会猛涨,就拿塘鱼来说,当时的价格由一斤一块钱涨到一斤七块钱。”
广东人喜欢吃鱼,那年春节因为鱼价上涨,导致很多人买不起鱼,那情景还历历在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国家为了配合经济体制改革,从85年开始实行价格双轨制,这制度出发点是好的,但现在漏洞百出,要适应发展,放开价格管控是迟早的事。”
贺乾听得云里雾里:“你小子说的每个字我都明白,可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似的。”
江起慕见状,换了个说法:“简单来说,现在只是日用品在涨,很快家电、粮食、衣服全都会涨,而且会越涨越凶,我们要是现在去广东囤货,等涨价时出手,中间的差价够赚一大笔”
这个说法他听懂了,可他还是觉得江起慕太年轻了,很多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想囤货也行。这样,我借你一千块,你囤些柴米油盐,就算不涨价,这些东西也好出手。”
江起慕见他这样,知道一时说不通,便没再坚持,也没要他的钱。
谁知这小子胆子比他还大,等贺乾跑车时才发现,江起慕居然从银行贷了一万块,死活要跟着他的车去广东进货。
一路上他苦口婆心劝江起慕别冲动,可这小子铁了心要干。
到了广东,江起慕用贷款一口气买了二十五台电视机。
当时他觉得这小子肯定要亏,电视机虽然还算畅销品,可因为他没有货源和人脉,拿到的价格并不实惠,甚至比商场买的还要高一点,没了价格优势,又没有销售渠道,这不是等着赔钱是什么?
因为江家房子卖了,这批电视机全堆在了贺乾家,每次回家看到满屋子的电视机箱子,贺乾就头疼。就在他以为江起慕要血本无归时,电视机价格突然暴涨,一台涨了上百元。
江起慕抓住时机迅速出手,连本带利净赚三千元。
三千元啊,贺乾不禁咂舌——这可是他跑货车两三年都攒不下的数目,这小子居然一次买卖就赚到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读书人的眼光确实不一样。
不过江起慕并未就此收手,也没有去还贷款,反而准备将这笔钱作为本金,决定再次南下进货。
更让他意外的是,江起慕主动邀请他合伙经营,虽然想起之前自己对江起慕的轻视有些难为情,但在对方诚恳的劝说下,贺乾最终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一万多元听着多,但要买大件家电,那就不够看了,他索性把房子卖了,也跑去银行贷款了一万多元,又动用多年积累的运输人脉,这次进货量比上次翻了几番。
按照江起慕的分析,这波涨价潮还将持续,两人当机立断,在相对偏僻的街道低价租下两间破旧的仓库当铺面,方便快速出货。
因此,尽管第二、三次进货是贺乾出钱多,也动用了他的人脉,但他始终觉得这赚钱的主意是江起慕出的,理应他拿大头,更别说江家现在的情况,江起慕比他更需要这笔钱。
但这次江起慕态度坚决:“贺乾哥,这次听我的,就五五分。”
昏黄的灯光下,他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比去年消瘦了一圈的脸庞显得棱角分明。
这半年的相处,贺乾深知这小子看似随和,实则极有主见。
见他态度坚决,贺乾也不再坚持:“成,就按你说的办,要是缺钱随时开口,走吧,回去歇着。”
两家房子都卖了,虽然原因各异,但结果是相同的,他们两个人都没了住处。
贺乾在仓库附近租了间民房,江起慕不去医院时就住在这里。
回到出租屋,贺乾简单冲了个冷水澡就准备休息,这两天为了出货,他总共没睡几个小时,实在疲惫不堪。
刚走出卫生间,却看见江起慕正在刷牙——如果那能叫刷牙的话,他发狠的力道让贺乾旁观者都感到牙龈隐隐作痛。
自从上周和广州的女友分手,江起慕每天都这样近乎自虐地刷牙,仿佛要把牙齿刷碎才肯罢休。
“起慕,”贺乾看得太阳穴直跳,“真要舍不得就去追回来,现在咱们赚钱了,我们买些贵重东西过去,好好求一求她母亲,对方应该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江起慕没有回答,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当看到牙膏泡沫里混着血丝时,贺乾再也看不下去,一把夺过牙刷:“疯了吗?都刷出血了还使劲!”
灯光下,江起慕嘴角残留着带血的泡沫。
他沉默地抹了把嘴,转身要走。
“站住!”贺乾拽住他的胳膊,“你不是常说那姑娘人好吗?好姑娘更该理解你的处境,你把家里的情况老实跟人交代,她肯定会心疼你。”
江起慕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正因为她太好,我才不能拖着她一起受苦,她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在地狱里挣扎。”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眼底的血丝却出卖了他。
贺乾一时语塞。
卫生间的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在深夜格外清晰。
“牙刷还我。”江起慕伸手。
“还刷个屁!”贺乾直接把牙刷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不想拖累她可以,但也别糟践自己。现在,立刻给我去睡觉!”
夜深了,月亮无悲无喜照亮着大地,不带一丝温度。
侧身躺在狭窄的一米二床板上,辗转反侧,最终从枕头下摸出一只用红绳编织的小鱼。
那是初三那年林飞鱼送给他的,如今成了他手里唯一与她有关的东西。
他轻轻握着红绳小鱼,好像在看林飞鱼一般,眼眶憋得通红。
半夜,贺乾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路过江起慕床边时,他瞥见对方正盯着那条红绳鱼发呆,眼神空洞,显然一直没合眼。
贺乾皱了皱眉,他这几天才睡几小时,江起慕比他睡得更少,这小子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要成仙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两句让他赶紧睡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骂了也没用,纯属浪费口舌。
只是他小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江起慕这小子看着闷不吭声的样子,竟是个痴情种。
贺乾挠了挠额头,转身进了卫生间。
他比江起慕大两岁,但因为家里的缘故,一直没谈过对象,身边那些狐朋狗友倒是不少结了婚的,可没见谁像江起慕这样,分个手就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从卫生间出来,贺乾本想直接回去睡觉,可脚步一顿,转身从角落里翻出两瓶啤酒,顺手把其中一瓶扔给江起慕:“睡不着是吧?那就起来陪我喝。”
江起慕抬手接住,指节一扣,“啪”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滑下喉咙,他却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他仰头又咽了一大口,依旧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
挺好,连味觉都没了。
贺乾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仰头痛饮一口,目光落在他指间缠绕的红绳小鱼上:“这是那叫飞鱼的姑娘送你的?”
江起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算是应答。
贺乾叹了口气,有些可惜道:“上次你跟我去广东进货,在中大外面守了一天一夜,可惜连她人影都没见着。”
他至今不知道这个让江起慕爱得“死去活来”的林飞鱼到底长什么模样。
重逢以来,他一开始没好意思开口要看江起慕心上人的照片,后来江家遭难,大半物件被那家人抢的抢、烧的烧,这条红绳鱼是江起慕拼命抢回来的唯一念想。
月光照在江起慕因消瘦而更加棱角分明的脸上,贺乾觉得他被爱情折磨的样子有些吓人,但又忍不住好奇。
爱情这东西,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江起慕没注意到贺乾的眼神,他仰颈又灌下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管烧进胸腔里,胃部很快传来一阵痉挛,让他下意识蹙了蹙眉头。
其实那天他看见她了——少女马尾辫在夕阳里划出金红的弧线,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就蜷在车厢后座,像阴沟里的老鼠,隔着脏污的玻璃窗偷窥着属于自己的月亮。
***
林飞鱼虽然高烧一度逼近四十度,但在医院输液后很快退了烧。
她不想浪费钱,当晚就回了家,只是这场病来势汹汹,回家后又反复烧了两次,直到三天后才彻底好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她妈这几天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不仅她妈,就连常静和常欢两人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她深度怀疑自己高烧时说了胡话,或是梦中呓语泄露了什么,为了避免她妈察觉她和江起慕分手的事,身体刚好些,她就匆匆收拾行李返校。
走在回校的路上,林飞鱼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学校呆不得,家里也呆不的。
临近毕业的迷茫更让她无所适从。
这个专业是她妈擅自改的志愿,四年来她学得异常吃力,想到未来还要从事相关工作,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
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任何作用。
林飞鱼带着满心迷茫回到学校。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出门,李兰之后脚就揣着钱包跟了出来。
路过巷口的杂货铺时,钱母突然从柜台后探出身叫住她:“广安和常欢说要挑个好日子,我找人看了,明儿个跟大后天的日子都不错,你看选哪天好?”
李兰之脚步一顿,连片刻犹豫都没有:“就明天吧。”
钱母点头:“成,那我这就去准备。哎,你今天不去出摊?”
李兰之含糊应道:“今天有点私事要办。”
李兰之坐公共汽车来到火车站,直奔售票窗口,对玻璃窗后的售票员道:“买一张后天去上海的特快。”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章送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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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留言我看到了,考虑后,我决定还是按照原先的设定写,每个角色都有属于他们的成长,过程是曲折的,但结局都有收获,男女主结局也是好的[比心]。
至于更新,一是身体,二是不想随便写,但在8月15号前这文会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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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三脚鸡:三轮摩托车,70-90年代在广东地区很流行,广州现在看不到了,一些小县镇或许还有。
②《我只在乎你》:邓丽君演唱,1987年,该曲被收录在普通话专辑《我只在乎你》中,是邓丽君最后一张普通话专辑的主打歌曲。
③1988年,国家决定实施价格“并轨”,取消价格双轨制,实行价格闯关,因此导致全国出现了大范围物价上涨和抢购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