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父母 郁大小姐别来无恙。
身座迈巴赫的员工们度过艰难而压抑的一路。
他们默默观察着大老板冷清又疏离的身影, 在心底把秦越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你有心!就你怜香惜玉!你知道那半小时我们在车上过得什么日子吗?”
一下车,秦越便被请到同事们的房间里,一进门, 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秦越揉了揉额头, 疲惫又无奈, “她是老板的小姨子, 我敢不照顾她们吗?”
“可是老板都没发现她被欺负呢,是你啊秦副总,你一下子就眼尖看到她了!着急火燎下车救人去了!”
法务部的女同志勾了勾唇, “你不会是喜欢这位容二小姐吧!”
秦越叹口气, “我就是习惯了。”
容逢卿跟商呈玉恋爱的那段时光,跟容逢卿相处时间最长的反而不是商呈玉,而是秦越。
每当容逢卿遇到难题急得掉眼泪的时候, 商呈玉远在万里之外,总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去找秦越。”
容逢卿名义上的男友是商呈玉, 实则,一直照顾她的, 是秦越。
就连商呈玉送给容逢卿的多数礼品, 也都是他亲自挑了请商呈玉过目, 然后送给容逢卿。
久而久之,照顾她便成了一种习惯。
回到套房, 容逢卿坐在套房沙发上,小口小口喝着热奶茶, 眼巴巴看他,“姐夫呢?这不是他房间吗?”
秦越:“这是我的房间。”
他说:“大老板结婚了,你不要再纠缠他。”
容逢卿扁嘴, “他爱上姐姐了?”
秦越摇头,“大老板是完美主义者,他不会容许自己的婚姻有瑕疵。”
“你在这里歇一会儿,一会儿我送你回你住的地方。”
容逢卿没应,她怔怔看着地面,想到什么似的,弯起唇,掏出手机拨电话,“是姐姐吗?我在姐夫酒店房间里,我想让他亲自送我回住处,你觉得可以吗?他要我问你的意见哦。”
她天真又满含恶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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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容逢卿电话时,容向熙在医院。
她在病房里削苹果。
削第一个苹果时,一个苹果她削得只剩半个,第二个,她不仅能从容削完一整个苹果,而且苹果皮不断。
削完苹果后,她切成小块,自己拿叉子吃掉。
容韶山靠在病床上,默默无言,过了会儿,“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蹭我的水果吃?”
容向熙说:“当然不是,是为了彰显我的孝顺。”
真正的孝顺自然不需要彰显。
她变相承认,她来这里,是虚情假意。
容韶山并不恼,因为同样的事情他也做过,心底颇有些女承父业的欣慰,“你去看过子暮了吗?”
“去了。”容向熙在蓝底白字通告下来前,便去看守所去见了一次容子暮。
直到彼时,容子暮依旧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他胆小又懦弱,隔着层玻璃,泪眼婆娑对容向熙说:“姐姐,你要救我,要找最好的律师救我!”
容向熙说:“当然。”
此时此刻,她抬眸看容韶山,问:“爸爸想要替暮暮减刑?”
于容家来说,玩死一个小女孩儿自然不算什么大事,容礼仁还在的时候,这不过是抬抬手便能掠过的事情,即使现在容礼仁不在了,他遗留的能量还是巨大,只要容家真的想出手救容子暮,总能把他捞出来。
容韶山摇头,“不要帮任何忙。”
只有最有能力的人才有资格做他的孩子,容子暮这样的窝囊废,还不配。
说了一会儿话,容韶山便累了,他放弃了保守治疗,现在开始化疗,整个人虚弱得厉害。
陪伴照顾他的李清源说,容韶山已经几天没有正经吃过饭了。
容向熙望一眼他苍白憔悴的脸,脑中无意识浮现出他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想起当年他将她举得高高的,笑容满面,俊美无铸。
生理冲动让她控制不住心尖发软,她很想如小时候那般扑到爸爸怀里,牵着他的手说一些撒娇的话。
残留的理智阻挡她。
她跟爸爸再回不到从前。
再做那些亲昵举动,容韶山要么觉得她疯了,要么觉得她在虚伪的演戏。
他不愿相信他的女儿对他有真心,就如同容向熙不相信他一般。
“你母亲还在郁家?”
“对。”容向熙回神,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您找母亲有事?”
容韶山点头,示意李清源去拿文件,“离婚协议书拟定好了,我需要你的母亲在上面签字。”
李清源将离婚协议书递给容韶山,容韶山摆了摆手,示意他拿给容向熙。
容向熙接过,垂眸翻阅起来。
一旦离婚,郁小瑛便不是容家太太,也失去在坤泰集团董事会的席位——她在坤泰集团的地位和股份跟婚姻绑定,一旦离婚,她所有的荣誉和地位都烟消云散。
母亲便只有郁正国女儿这一个身份了。
“我拿给母亲。”容向熙看完,道。
容韶山说:“我亲自送过去,你只管处理好公司的事情,我跟你母亲之间的事情,不用你插手。”
容韶山休息后,容向熙抬步出门,李清源柔和说:“董事长很久没那么有精神过了。”
“他很高兴,您愿意狠下心抹掉太太在坤泰的影响力。”
容向熙做不出别的表情。
她的爸爸妈妈就要离婚了。
在这段婚姻名存实亡近二十年后,他们总算要做最后的切割。
一切都要往前看了。
只有她还困在过去的幻境里。
走不出来。
李清源还在说:“我看过了董事长新拟定的遗嘱,无论是坤泰还是容家,您都是唯一的继承人,我提前恭祝您登顶。”
容向熙提了提唇,“谢谢。”
她暂时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有电话打过来,她便随手接了,是容逢卿。
容逢卿在电话里娇娇说,她在商呈玉房间里,要商呈玉送她回家。
容向熙平静问:“你在布达佩斯?”
容逢卿没等来容向熙的大发雷霆,无趣撇了撇嘴,“嗯,怎么了?”
“没事,注意安全。”说完,她便挂了。
望着挂掉的电话,容逢卿不可置信,“她什么意思?”
秦越一直在注视着她,自然也旁听到她俩谈话的内容,“太太对先生很有信心,你没有骗到她。”
容逢卿不悦蹙眉,“什么太太!你这样叫她,是存心让我难受吗?”
容逢卿理所当然发脾气,她知道秦越会顺着她。
她又不傻,知道在哪个男人面前可以娇纵无所忌惮,哪一个面前要乖乖老实听话。
秦越温声道歉。
过了几分钟,有电话打过来,是坤泰集团西欧总部驻布达佩斯办事处打过来的,说是已经为容家二小姐安排了下榻地点和安保人员,让容二小姐提前准备好,马上他们就派人来接她。
最后,办事处人员说:“这是容总的嘱托。”
容逢卿撅唇,“我不走。”
秦越挂了电话,“你没有拒绝的权利,这是太太的吩咐。”
说完,他将房间留给容逢卿,上楼去大老板的套房。
夜色昏沉,顶楼套房的灯还亮着,秦越敲门入内。
灯光晕染,香气清幽,每一寸空气都是寂静的。
秦越缓步,慢慢走到书房外。
大BOSS坐在书桌后。
书案上横铺一张设计稿,是已经完成的雕刻设计图。
秦越瞧了一眼,跟上次画的内容相似,斟酌问:“您不是已经画过一次设计稿了吗?”用了最好的翡翠,又特意请常山玉大师雕刻成型。
商呈玉放下笔,轻描淡写说:“好事成双。”
“有事?”他摘下手套,神情淡漠,漫不经心问。
铺垫得差不多,秦越道:“是太太打电话过来,让二小姐到她安排好的下榻地点去住,二小姐不想走,我来问您的意见。”
商呈玉眼神静寂,“太太怎么知道二小姐在这里?”
他明明已经猜到,却还是慢条斯理问秦越,“二小姐是怎么跟太太说得,太太又是怎么回复的,你慢慢说给我听。”
秦越疑心,此时此刻问询姐妹见聊天私话的大BOSS,比谈判桌上的大BOSS还要认真几分。
他不敢说谎,更不敢遗漏,一五一十全部说了。
话毕,他又说了自己的猜测,“太太很信任您。”
商呈玉面上并没有欣悦,漆黑的眼眸凝霜似雪,淡淡道:“或许吧。”
他想起出差前的那一个午后。
所有的旖旎散去,她起身穿衣。
临走时,他握住她手腕,“太太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那一樽翡翠玉雕她没有带着。
她眉眼间的春情犹在,眼眸已经恢复沉静淡然,“先放在这儿吧,我常常来这里,便也能常常看见。”
她不收,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此时此刻,依旧如此。
她不是对他有信心,只是不在意了。
她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之前他所希望的模样——一心如止水、却又体面得体的商太太。
但心底,并没有涌出如愿以偿的欢悦。
“按照太太的吩咐做。”商呈玉淡声说。
秦越走了之后,商呈玉拨电话给容向熙。
她还没有说话,他便在听筒里敏锐听到男人说话的声音,微微挑了下眉,心平气和开口,“太太。”
容向熙打断李清源的话,走到僻静地方接电话,轻“嗯”一声,“有事儿吗?”
“没事不能找你?”
容向熙心里确实是这样想。
身边事情一大堆,她真没那个心情应付商呈玉。
“保险柜里取出来的东西我给陈助理寄过去了,明天你应该就能收到。”
商呈玉垂眸,轻轻摩挲指尖,“有没有看里面是什么?”
容向熙:“当然没有,我一向尊重别人的隐私。”
她这话露出一点指桑骂槐的意味。
毕竟跟她通话的这个人很不尊重她的隐私,几次破译她的手机密码。
商呈玉自然听出她话中深意,并没有恼,温声说:“我们是夫妻,以后我的东西,你可以随意拆开看。”
他们还要一起度过三十年的时间,他不想将界限画得太清晰。
容向熙随意听了听,便抛诸脑后。
“还有事吗?”她已经急于挂断电话了。
也就是对面的人是商呈玉,如果别人,她根本不会有此一问,直接干脆利落挂断。
“有。”他惜字如金,说完一个字,便不再开口,把沉寂的空白留给她。
是要她猜得意思。
容向熙垂眸看手腕上的镯子,莹润通透,翠绿如潭,是上上之品,但依旧不及商呈玉送给她的那一只。
那一只,她只戴过一次,便又收了起来。
不属于她的东西,即使再漂亮再珍贵,她也不屑一顾。
“是卿卿的事情吗?”
商呈玉:“太太对这件事有什么见解?”
明明是他俩惹出的事情,却要问她的见解。
一团又一团的郁气往胸腔顶,容向熙维持着温和平缓的语调,“没什么见解,我相信你。”
“是相信,还是根本不在意?”
他语调发沉,明明是清润温和的声线,此刻却听出风雪欲来的味道。
容向熙本来觉得他不该在意她的态度,此刻却不确定起来。
难道商呈玉跟容韶山一样的癖好——即使不爱这个女人却也乐于看她为他争风吃醋。
容向熙不想做太多口舌纠缠,巧妙换了个语气,无奈道:“还是没有瞒过你,我其实很在意。”
商呈玉自然听出她的虚假,但还是忍不住唇角轻弯,“既然在意,就该主动问我。”
容向熙心道,他理直气壮的好像当初说“没有义务向太太分享隐私”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敷衍回,“下次问。”
“现在我就很有时间。”
“你不睡觉吗?”布达佩斯现在是凌晨。
商呈玉见好就收,“明天打给我,我告诉你来龙去脉。”
秦越回到房间,告诉容逢卿商呈玉的安排,“大老板让你按大小姐的吩咐做。”
因为容逢卿不喜欢容向熙冠以“太太”称呼,他换了个称呼。
容逢卿还是不想走,她环住膝盖,可怜兮兮说:“我想跟姐夫说几句话,告诉他我要订婚的消息。”
秦越微蹙眉,“你要订婚,谁?”
“陆家二公子咯,跟我一样,都是私生子。”
秦越抿唇,“别这么说自己。”
他想了想,“陆二公子是不错的人选。”
容逢卿:“我想把这件事告诉姐夫,告诉他我不会再纠缠他了。”
秦越知道她是口不对心,不纠缠是假的,这不过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段。
但现实不是戏剧,大老板不会如她所愿制止她的订婚。
大老板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原则。
就如同当年,容逢卿爽约,他便立刻跟容向熙联姻一样。
——他从不是被女人玩弄控制的人。
“我不会帮你见大老板。”秦越淡淡说:“除非我不想干了。”
容逢卿揪着裙角,期期艾艾,“我自己去,好吗?”
秦越挑眉,“你想试一试楼上安保的能力吗?”
容逢卿瘪了瘪嘴,低下头。
时间差不多,容向熙接她的人该到了,秦越说:“走吧,我送你出门。”
容逢卿恋恋不舍看一眼顶楼,“我真的爱他。”
秦越瞥她一眼,没说话。
走廊里,李清源迎接容向熙,续上没有拍完的马屁,“没想到您会出手帮二小姐。”
容向熙说:“我想做容家家主,自然要向族人展示我的宽容、慈和、值得依靠。”
她侧眸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弥漫铅云,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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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容韶山被人服侍着吃完药,起身,撑着力气,到郁宅。
郁宅是建立在京城中心圈的古建筑,是前朝的王府改建。
建立郁宅时,郁正国如日中天,摆了许多博物馆都没有古董放在宅子里做装饰。
当年有人笑言 ,郁宅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都有两千年的历史。
如今,繁华落尽,辉煌不再。
抵达山路前,亮了牌照,没人敢阻拦。
一路畅通。
车停在正门,已经有人在门前迎候,容韶山笑着说:“王伯,您身体还好吗?”
他记得这位王伯,三十年前他便是郁宅的管家了。
只不过从前,王伯一头黑发,英姿勃发,容礼仁见了他的面都得微微低头,“一切全凭您斟办。”
不过如今,容礼仁墓前的芳草都清了几波,王伯也是满头白发。
郁宅内,那一条直通正院的长径两侧,再也不是花枝葳蕤,而是芳草萋萋。
物不是,人也非。
王伯笑,“您的身体也还好吗?”
容韶山道:“不大好了,兴许今天便是最后一面了。”
王伯诧异,还要再问,容韶山却已经止话,不再聊。
他的目光悠远,穿过凄冷枯草、灰影照壁,落到徐徐向他走来的人身上。
阴冷的风将她身上的香气送至鼻尖。
还没有见到她的影,他便知道她过来了。
郁小瑛穿过照壁,脚步未停,目光还没有着落,便听他沉缓含笑开口,“太太,别来无恙?”
郁小瑛脚步顿时停住了,沉静的目光落在他神采奕奕的眼睛里。
她有一瞬怀疑收到的信息是不是失误。
他不是病入膏肓了吗?
“太太,不用怀疑,我就是要死了。”容韶山笑着走近,轻抬手,让陪侍身边的秘书将离婚协议书拿过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太太。”
他含笑,“郁大小姐,把离婚协议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