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出差 假得跟我太太一样。
商呈玉离开时, 容向熙没有送机。
从中恒回到坤泰已经很晚,她得加急完成工作。
从工作中回神,已经是晚上。
飞机早就起飞。
容向熙看了一会儿窗外霓虹旖旎的夜晚, 想起什么, 低头在手机上定了个闹钟, 备注[飞机落地]。
收拾好文件, 她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已经完全空了,一片昏暗。
她没有开灯,慢悠悠沿着门外渗出的光线往外走。
抬手刚要开门, 门突然从外面推开。
容向熙一顿, 眉尖已经蹙起来。
她不喜欢旁人不敲门就进屋。
是方珏。
容向熙蹙起的眉心又松缓起来,“怎么了?”
方珏垂眸看她,“今年你的生日, 打算怎么过?”
容向熙已经忘记上次庆生的场景了。
好像是高中的时候,方珏还有玩得好的同学在KTV里包了一个包厢买了一个小尺寸蛋糕,庆祝她十四岁生日快乐。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一天她说不上多快乐, 但也值得留念,便期望来年再有那么一天, 其他同学不需要来得很齐, 只要方珏在就好了。
她喜欢在蜡烛晕黄光芒下, 他专注凝视她的眼神。
但没有来年了。
他拒绝了跟她一起到国外读书,选择了国内学校。
从此后的每个生日, 她都没有任何印象。
有时候生日过去了几天,听到友人问一句, “Clare,你今年的生日怎么过?”
她才恍然惊觉,生日已经过了。
她笑笑, 轻描淡写,“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回神,方珏还在注视着她。
他有一双茶棕色的眼睛,总是温润清和的模样,像早春三月的风。
即使在这样昏沉的室内,他的目光也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是温和询问。
“随便。”
“我来安排。”
这句话似曾相识。
不久前,商呈玉似乎也说过,她没有往心里去。
此刻听到方珏的话,她心里才升起几分对生日的期待。
“不要订太大的蛋糕,我不喜欢吃甜。”
“不要请不熟的朋友,我不想在我的生日宴上看到太多陌生人。”
“预算也不用很高,你半月工资就足够了。”
“……”
她絮絮交代,方珏专注听。
她说完,方珏含笑垂眸,“我都记得。”
“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啊?”
容向熙仰起眸,明亮的眼眸直视他,唇角笑意柔和。
方珏微征。
容向熙抿唇笑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逾矩。
她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她不该对他这样笑。
只有她的丈夫,才值得她这么对待。
她不该把商呈玉才能享受的待遇给予另一个男人。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清醒?
商呈玉出差了。
而且,先背叛的,明明是他,不是么?
方珏克制得攥紧拳,作为一个深深了解她的人,他当然知道容向熙这种袒露的隐含引诱的眼神代表什么。
他呼吸微乱,在昏沉的、空寂无人的室内,抬手轻抚她发顶。
“昭昭。”他沉声唤,这是他从前唤她的称呼。
容向熙扬起唇,刚要讲什么,铃声响起。
是陈澍。
容向熙挂断。
脑子却蓦然冷静下来。
她在做什么?她是想拉着方珏跟她一起身败名裂么?
方珏还在看着她,目光粘稠,如醇厚的酒。
她抬手,打开照明系统。
光亮刺目的灯光充斥周身,击散刚刚在暗室里滋生出的旖旎暧昧的氛围。
“昭昭?”方珏疑惑蹙眉。
明亮的灯光下,容向熙望他的眼,冷静如同换了一个人,说:“我们不该如此亲昵,除非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拒绝跟我出国的offer。”
方珏神色凛然,也完全冷静下来。
他缓缓意识到,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在他毁约让她独身一人留学之后,他们彼此之间便有了高如天堑的隔阂。
刚刚的一切,不过是错觉。
他沉吟,“我有我的原因。”
“可以告诉我吗?”
“不能。”
容向熙后退几步,从被他身影遮蔽的阴影中走出。
她抬起眼,凝望他。
她当然知道原因是什么。
因为郁小瑛不满意他。
比起惹怒郁小瑛,他更愿意放弃她。
她知道那封被烧毁的情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自愿放弃爱她的权利。
“生日还过吗?”过了片刻,方珏轻轻问她。
容向熙勾了勾唇,“过,但要跟商呈玉为我准备的生日宴错开。”
她的回答如此轻描淡写,又满含恶意。
方珏忽然笑了,“昭昭,其实你并不在意原因,对么?”
容向熙说:“是,我并不在乎你因为什么放弃我,我只在乎你放弃我这个事实。”
方珏脸上笑意敛去,“我们之间,云泥之别。”
他似乎很想跟她讲一讲门第观念的话题。
容向熙不想听,一句话结束所有话题,“所以我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丈夫,而且——”她看着他眼睛,缓缓说:“我没有爱过你。”
.
陈澍电话过来是要檀园书房保险柜密码。
“BOSS让我从保险柜取一些东西寄送过去,柜子有密码,BOSS又在飞机上,我只好问您要了。”
容向熙说:“我没有开过柜子,不知道密码。”
“您随便猜一猜。”
容向熙不想随便猜,“你在檀园等着,我叫人过去开锁。”
容向熙回到檀园,陈澍已经走了。
他的胆子被吓破了,实在不敢跟老板夫人共处一室。
临走之前,发了信息,[太太,如果您打开了保险柜,请把保险柜第三层的工具盒寄送给我。]
容向熙带着开锁工人来到书房。
保险柜伫立在壁炉旁,她说:“直接开吧。”
工人有些犹豫,“您要不试一试密码开锁?这样的柜子,□□过一次,基本就废了。”
容向熙觉得也是,这也算夫妻共同财产,真的毁损了,她还不好像商呈玉交代呢。
“那好,我先试一试。”
人走了之后,容向熙走到保险柜前,按照自己设密码的习惯,输入商呈玉的身份证号后六位。
不对。
输入他生日。
不对。
……
捣鼓半小时,柜子还是没有打开。
容向熙微微一笑,不再管,打算明天就让开锁师傅把它拆了。
她心平气和去洗澡,心平气和躺在床上睡觉。
直到被闹钟吵醒。
才四点。
容向熙蹙眉关闹钟,界面弹出一条备注——飞机落地。
她揉了揉额心,侧身裹住被子,拨通电话。
她想,如果商呈玉不接的话,她就立刻闭上眼睡觉,决不打第二次。
“太太?”听筒里传来他清润的声音。
容向熙说:“一路平安。”
布达佩斯是上午,机场建在郊区。
开阔的草原上,天色苍茫,绿草轻拂。
商呈玉抬手制止要汇报的下属,“有事?”
没事。
但还是要找话聊。
隔着电话聊天沟通感情总比面对面容易。
“想问问你书房保险柜的密码。”她找了个理由。
“你的手机锁屏密码。”商呈玉说。
容向熙蓦然清醒了,“我有两个锁屏密码呢。”
总不能第二个也被他破译了吧。
商呈玉含笑,“第二个。”
容向熙:“……能不能尊重我的隐私?”
“不能。”他言简意赅。
容向熙沉默了,不再说话。
商呈玉说:“是你的密码设置得太简单。”
容向熙简直被气笑,没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
“可以闭嘴吗?”
商呈玉勾了勾唇,“中午,你可不是这样讲,你很喜欢——”
他话没有说完,便被容向熙紧急打断,“我错了,不要说了!”
商呈玉轻笑,眼前已经浮现出她的表情。
因为愤怒,她的眼眸会更加明亮有生气,红唇会抿住,勉力克制着呼吸。
是跟平时的镇定自若,完全不同的模样。
商呈玉自然知道容向熙没有意向跟他叙情,在察觉到她勉强敷衍的话语后,他说:“好了,我有事要做,就到这里。”
他听到容向熙明显上扬的语调,“好啊,有空再联系。”
秦越站在旁边,注视着顶头上司的神情从温和到淡漠的转变。
见他清冷不近人情的目光看过来,秦越立刻汇报,“投资招待局的西雅尔多先生在犹太区为您准备招待宴会,您要过去吗?”
商呈玉说:“具体地址。”
秦越说了个布达佩斯有名的销金窟和风月场所的名称。
他解释,“不是正式宴会,以放松为主,也可以理解。”
商呈玉道:“既然不是正式宴会,便没有去的必要。”
“好的。”
抵达下榻酒店之后,秦越跟布达佩斯方面官员打电话,告诉他们商呈玉拒绝今晚到犹太区参加宴会。
布达佩斯官方语言是匈牙利语,秦越用娴熟的匈牙利语跟电话对面的人交流,“是的,地点不合适。”他说:“我们老板是传统的华国人,顾家又爱护妻子,他不喜欢您所选地方的氛围,更不想让在国内的太太伤心。”
官员说:“那我们换一个清净的地方。”
“好。”
挂断电话,秦越面无表情。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老板真的爱家庭护妻子,这不过是一个说辞。
所谓“old money”家族的人习惯为自身打造顾家人设,这不过是一种作秀的手段,提升股民和大众的好感度。
之所以拒绝这次的宴会,秦越猜想是利益原因。
布达佩斯方面给得诚意不够,大老板便懒得跟他们多加纠缠。
两个小时后,官员将新更换的宴会地址发过来。
地址在布达城堡区、马加什教堂附近,临近总统府。
这样的位置,先天性便与声色犬马四个字绝缘。
他到老板套房汇报这件事。
商呈玉在套房书房中接电话。
他精力强悍,从不需要在长途飞行后倒时差休息。
飞机落地之后,依然按正常的生活轨迹办公健身。
秦越猜到BOSS是在跟陈澍打电话。
出外差时,陈澍往往是固守家门的那一个,国内有风吹草动,他都马不停蹄汇报过来。
三分钟后,电话结束,秦越穿过屏风,告诉商呈玉改换地址的事,询问他是否过去。
“可以。”商呈玉白皙指节在桌面轻点,“你做好准备,一些事情今晚便可以谈。”
秦越脸上笑意微涩,“您着急回国?”
不然三天后的事情为什么提到今晚就要做。
他瞬间觉得压力山大。
三天的工作压缩到半天做完,命都得陪进去一半。
商呈玉没讲要回国的原因,慢条斯理说:“文件送到我这里来,我亲自审查,你负责查与会人员信息,我不希望今晚的接待会上,有什么不速之客。”
任务瞬间移走,秦越沉舒口气,接着又满含担忧,“辛苦您了。”
商呈玉漫不经心点了下头,目光扫了秦越一眼,眸光微顿。
“你这个眼神——”他勾了勾唇,“假得跟我太太一样。”
都是表面担忧,内心窃喜。
像那天中午,他问她会不会想他。
她唇角下意识扬起,下一刻,又抿唇,眼神不舍,“会很想。”
她的演技差到可以提名金酸梅奖。
秦越的心一紧,见老板没有怪罪的意思,松下心弦。
国内的事情一直是陈澍负责,他还没见过老板太太,只听说她系出名门,是容礼仁的孙女、郁正国的外孙女,在家世上,跟他们老板势均力敌的女人。
“我还没见过太太。”
商呈玉并没有顺着话说引荐他给太太认识,淡淡道:“有缘自会相见。”
到晚上,商呈玉如约赴宴。
宴会场所很沉寂清幽,包厢装修成西方人眼中的中式模样。
梅兰竹菊琴棋书画的中式元素放置在巴洛克风格的包厢里,显出不伦不类的混搭感。
包厢内,布达佩斯方面官员用德语交流。
商呈玉精通多门语言,自然听得懂德语,可他没有动尊口的意思,所有言语都让随行翻译传达。
秦越已经习惯了。
毕竟大老板连英语都懒得说,有人问原因,老板气定神闲,“因为请得起翻译。”
谈判陷入僵局,中恒集团给的报价压缩了布达佩斯方面所有的利润空间。
包厢内陷入沉寂,秦越隐隐听得到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入冬了,布达佩斯的冬季可以看得见很漂亮的雪景。
到底不愿意得罪远道而来的金主,布达佩斯方面表示他们需要一点时间商议,商呈玉闲散靠在一把梨花木圈椅上,微微抬手,准确而清晰用他们的官方语言说:“可以。”
说完,他起身,秦越为他拎起外套。
随着他踏出包厢,包厢外的走廊也空了一半,密布的安保人员随行在他身侧。
布达佩斯冬季凛冽,多瑙河已经结冰,从马加什教堂旁边驶出,铜绿色的建筑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
大雪纷飞,街边晕黄的街道上,却有人寻衅滋事。
似乎几个东欧青年在欺负一位东亚女孩儿。
黑色宾利从满铺厚雪的街道上飞驰而过,透过车窗,秦越望见那个女孩儿的脸,讶异。
她怎么会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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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逢卿没想到会遇到麻烦。
她是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容家小小姐,怎么会有人来为难她?
但此时此刻,面对几个高大青年的逼近,她也只能攥着裙角,身体瑟缩着往墙角里躲。
她完全不会当地语言,只能轻渺渺说着“help”。
但没有人搭理她。
大雪纷飞,路人都忙着赶路回家,不会有谁有闲心见义勇为。
容逢卿外强中干,“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容家的人!你们国家最大的化工厂就是我们家援建的!你们惹了我,不会有好果子吃!”
青年们笑着耸肩,听不懂她蹩脚的英语,慢悠悠将她围成一圈,逼近她。
在他们恶心的手即将碰到她时,一辆漆黑的宾利停在街口。
宾利前门打开,下来一位西装革履充满精英感的男人。
这并不足以让匈牙利青年们警惕。
直到后面一辆SUV里,整肃有序下来几位荷枪实弹的雇佣兵。
他们立刻收了手,为首的一位笑着朝秦越走过去,看出是亚裔面孔,他用蹩脚的英语交谈,“……这位小姐在我的酒吧里……喝酒没有付钱……我们只是想替她要报酬。”
要报酬是真,见色起意也是真。
容逢卿眼圈红红,委屈瘪嘴,“秦越哥你得替我报仇!”
秦越没意向替她报仇,掏出钱夹,把容逢卿喝酒的钱付了,又驱散开这一群青年,最后他把钱包给容逢卿,“出门在外,注意留意小偷。”
容逢卿拉着不让他走,“我怕,你带我回去好吗?”她圆润的眼睛转了转,看向那辆停在街边的黑色宾利,“姐夫在车里吗?”
当然在。
秦越道:“我送你回酒店。”
“好啊。”容逢卿喜形悦色,提着裙角,就想往那辆宾利旁走。
秦越拉住她胳膊,迫使她朝向另外一辆车,“坐这辆车。”
那辆车是迈巴赫,七座商务位,是负责商务洽谈的律师们坐得,刚好有空余。
“我想跟姐夫坐在一起。”容逢卿可怜巴巴说,“我社恐,你去跟姐夫商量商量,好吗?”
她没说谎,刚刚经过这场变故,她心脏都要吓出来,清白险些不保,急需要安全感,她想待在商呈玉身边,哪怕只看着她。
见秦越没立刻答应,她呵斥,“我是容家小小姐,你必须听我的!我爸最宠我了,你能得罪起我吗?”
秦越想了想,“你等一会儿,我去问BOSS。”
站在车前,车窗半落,雪花飘扬,商呈玉听完容逢卿的请求,颔首,“说得对,让她跟外人坐在一起确实委屈了她,这不是待客之道。”
秦越一喜,刚要去告诉容逢卿。
“你让她坐这辆车。”
商呈玉缓声说:“我坐后面那一辆。”
容逢卿看到商呈玉下车的身影,以为他要来迎接她,矜持一会儿,还是翘起唇角,刚想喊他,便见那辆迈巴赫缓缓开了门,他从容而入。
街前,那辆宾利在风雪中静静而立,孤寂又冷漠。
她突然又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