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欣悦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项目纳入两国双边合作项目之后, 战线便拉得很长,本来为期半个月的出差一延再延,秦越耳边已经几次听到同事抱怨。
这次进会议室, 还没进门, 便听到抱怨。
“什么时候能回国啊, 好想我老公。”
“我也想我家小子了, 还不知道得谈到什么时候,政府部门都深入了,战线拉得太长了, 听说大老板要追加投资, 至少要追这个数。”另一同事比了个三。
“这是要建欧洲供应中心吗?但我不关心,我只想回家——”
秦越听不下去,指节在门上轻叩, “砰”一声响,室内静寂了。
他淡淡道:“差不多得了,老板都没说想家你们想什么家?老板也是新婚燕尔呢, 把太太丢到国内出差,整天不眠不休, 比你们累八倍, 也没见他抱怨。”
女同事“切”一声, “老板都不喜欢这样标榜自己呢。”
她说得是实话。
犹记那一年,她刚进入中恒, 年轻的大老板也空降到管理层。
部门部长带着整个部门加班。
深夜了,带她去总裁办呈递资料。
大老板坐在办公室内加班, 见到他们,微微有些诧异,嗓音清润温和, “这么晚还没下班?”
她敢怒不敢言,低着头跟在部长身后。
部长殷勤笑,“这才哪到哪呢!您都不下班他们怎么能下班呢?咱们全集团都要学您的劲头!要有狼性精神!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您在前面冲,我们就得费力跟—”
大老板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拍马屁,“没必要跟我比,我的报酬也不是你们能比的。”说完,他抬起眼,看向部长身后的她,“回去告诉你们部门,可以下班了。”
完全看见他的脸,她怔住了。
这是她生平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什么叫芝兰玉树、清贵无双,彼时彼刻,她算领会到了。
部长急忙道:“这才哪到哪儿,以前再晚的时候也有的。”
大老板看向他,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坐在这里,当然要听我的话,黄总,你觉得呢?”
他含笑看着那个色厉内荏的黄总,明明是优雅温润的腔调,却极具威慑力。
那个外界八面威风的黄总,柔顺成小猫,“当然,当然,您说的对。”
回神,女同事说:“老板自己也想家呢,我好几次在会后听见他打电话,他还抽烟呢!肯定是想老婆想得!”她振振有词。
秦越无奈,“老板跟太太是联姻,哪有这么深的感情,应该是无聊的。”
“老板都在房间里雕刻东西了。”又一名同事赞同说:“陈助万里迢迢送来的东西是雕刻玉石的物件,老板用这玩意儿打发时间。”
秦越没有附和这句话。
他很确信,大老板不可能是出于无聊才亲手雕刻东西送给某人。
他上一次亲手雕刻物件还是在五年前。
只不过,那个人注定不会再收到他亲手雕刻的礼物。
开完短会,秦越回到顶楼套房复命。
大老板在下级员工里一直保持着温和宽仁的明君形象,但他并不喜欢直接跟下级员工接触,秦越和陈澍是他的代理人,通常是他俩代替大老板接触员工开会,再将会议结果汇报给大老板。
大老板在雕刻玉件,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住刻刀,长睫低垂。
玉件的简单轮廓已经被机器打磨好,商呈玉要将轮廓更加细化,使雕刻更加精美完善。
他知道秦越过来了,没有抬眼,“距离下次洽谈会还有多长时间?”
“六十二小时。”
商呈玉轻“嗯”一声,“我要回国,当然,也允许团队里其他一部分人跟我回国,十五号之前回来。”
秦越一惊,“是京里出事了吗?”
上一次,大老板如此急促回国是董事长和大公子罹难。
“并没有。”商呈玉不喜欢容向熙沾上任何不好的词汇,例如“出事”这个词,极为不吉。他道:“有一些其他的事,需要我回去。”
秦越猜测可能是商载道那边有什么紧急事情交代大老板做。
他点头,“好,我这就去统计随您回国的人名单。”
顿了顿,他想起什么,轻轻问:“可以允许团队之外的人跟您随行吗?”
他说的是谁,商呈玉一听便知。
他掀起薄白的眼皮,漆黑清冷眼眸看向他,似笑非笑,“你说呢?”
秦越知道答案了。
“好。”
在秦越推门离开前,听到大老板的声音在背后淡淡响起,“有时候,你需要向陈澍学习。”
这边是敲打了。
大老板从来不对属下说难听的话,即使是敲打也是适可而止。
但秦越知道,如果下次他再拿着容逢卿的事叨扰大老板,周雯的今天便是他的明天。
他收到的只会是一份解聘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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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时是国内晚上八点。
随行的不是秦越,是另一位同样有回国需求的秘书,她尽职尽责问:“您要回檀园吗?”
商呈玉道:“不。”他看一眼秘书,难得关切,“不用跟着我,该回家就回家吧,不是想孩子么?”
秘书微微红了脸。
没想到她随口抱怨的话被大老板听到了。
“好。”
商呈玉最后的落足点是坤泰集团前台。
他没有凭借权限直接从专梯到顶楼,而是缓步来到前台,语气谦和,“我要见容向熙容总,劳烦帮你接洽。”
前台望见他的脸,惊艳一瞬,“……您有预约吗?”
“容总在加班,如果不是重要的人,很难请动她。”因为他这张好看的脸,前台多说一些。
“她会下来的。”商呈玉神情温润,胸有成竹。
前台只好往副总裁办公室打电话,接电话的是群群。
”谁来找老板?”
“一个特别帅特别有气质的男人!”前台避着那个人的目光,捂嘴轻轻说:“是不是容总的小情人啊,他看起来很自信容总会见他!”
“Linda,你的花痴病又犯了。”群群说:“除了好看有气质,还有别的特征吗?”
Linda懊恼道:“光顾着欣赏颜值了,忘了问他名字,不过他应该挺有钱的,衣品一绝。”她瞄一眼坐在休闲室等人的商呈玉,眼尖看到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带着婚戒!”她说了婚戒的牌子。
群群全部明白了,“Linda,你的眼睛可以去眼科医院进修了,怪不得他不报名姓呢,你连中恒集团大老板都认不出来吗?”
Linda:“……这么帅的吗?”
群群懒得跟这个花痴计较,挂了电话,到办公室找容向熙。
容向熙在看公关预案。
坤泰集团管理层大规模换血加引起市场恐慌,她得想法子平息市场情绪。
公关部给她的建议是上一档有口皆碑的经济访谈节目,亲自打气鼓舞人心。
容向熙觉得这个建议荒谬且不合实际。
且不说商家的背景,单就她的身份都不适合频频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她已经想到她露脸之后在网上会引起怎样的热议,一个“花瓶”的称号是少不了的。
再有“裙带关系”“联姻夫妻”的热点,如果没有外力因素控制,她想,她的名字得长久挂在花边新闻周刊上。
容向熙直接驳回公关部的建议。
做完这一切,才发觉群群正隔着玻璃门看她。
见容向熙忙完,她立刻推开门,殷勤说:“大老板真是勤政,吾辈楷模啊!”
容向熙笑了下,“是要我请夜宵吗?”
她办公室这些人,只有要她出血的时候才会违心说一些好听话。
“冤枉我了!当然,您想请的话我也同意啊!”
容向熙直接拿手机订餐,“还是订万和?”
群群抓住她的手,“别先管订餐的事,有人在楼下等您呢!”
容向熙抬眸,“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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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向熙从电梯走出后,前台立刻迎上来,“在休息室呢,我没认出他身份,是不是闯祸了?”
她焦急着问,小脸都变得惨白。
容向熙安慰她,“没事儿,他又不是什么必须要认识的人,下次记得就好了。”她伸手拍了拍前台的肩膀,“别担心了,去忙吧。”
深夜的接待室空空荡荡,室内弥漫着温润琥珀调香气。
容向熙一眼便看到商呈玉。
他坐在灰棕色真皮沙发上,微微撑着额头,双眸轻阖。
神色倦怠,看起来是累极睡着了。
容向熙瞟一眼桌上的茶,是他最讨厌的玉露茶。
她思考着,该把他的喜好发给前台和秘书办,免得商先生好不容易来一次坤泰,连茶都喝不顺口。
容向熙坐在商呈玉身边,端起茶杯,慢吞吞出神。
她在想自己的私人感情问题——这自然与商呈玉无关。
肩膀忽然一重,是商呈玉靠过来,头微偏枕在她肩膀。
容向熙起了善心,微微侧了侧身体,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自从结婚到现在,他们似乎还没有这样安静祥和的时候。
相依相靠,更符合她心目中对夫妻一词的定义。
当然,商呈玉赋予“夫妻”新的定义。
容向熙敛眸,慢慢喝着茶。
茶还没喝光,呼听一道清冷微哑的声音响起,“怎么不叫我?”
商呈玉捏了捏眉心,直起身。
修长如玉的手放在她纤瘦肩膀轻揉,“枕疼了吗?”
容向熙转过脸,“不疼,这才多久啊。”
商呈玉:“忙完了?”
“差不多,让你久等了。”她很客气,语调柔和。
商呈玉扫一眼休息室外虎视眈眈的前台保安们,大抵明白容向熙如此客气温柔的原因。
她倾向于在外人面前跟他伪装成恩爱夫妻。
“很累吗?”容向熙关心道:“是刚回国吗?怎么突然来这里?什么回去?”她很少这样捏着嗓子说话,神情都显得做作。
商呈玉倒很受用,抬手抚她的脸,不疾不徐挨个问题回答。
长指从面颊,抚到下颌继而摩挲嘴唇。
容向熙不动声色偏开头,“你这么累了,又放司机去休息,我送你回檀园。”
商呈玉收回手,目光凝视她,“带我回你的公寓。”
容向熙:“……好啊。”念在他长途跋涉十几个小时没休息的份上,她微笑说。
容向熙并不喜欢带外人来私人场所。
无论是容公馆的暄和居还是坤泰集团的公寓,都是极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自从搬进来到现在,商呈玉还是第一次到访这里的人。
这间公寓出乎意料的狭小,还没有檀园的卫生间阔大。
商呈玉微不可查蹙眉。
容向熙不想跟他距离太近,走到厨房,“你吃饭了吗?”
商呈玉伸手扣她盈盈一握的腰,“你吃了吗?”
“当然。”容向熙动了动腰,没挣开,反而越收越紧。
他的指尖暧昧在腰际游走,丝丝的痒意透过纤薄布料直抵肌肤。
“那就不用吃。”他漆黑的眸底欲色翻滚。
容向熙忽然想起他从前上床时清冷沉静的模样。
例行公事一般。
回神,他的吻已经落在耳侧。
容向熙伸手推他,“去洗澡。”
商呈玉攥着她的手,吻她纤细指尖,“飞机上洗过了。”
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提醒说:“太太,这是义务。”
容向熙蓦然冷静,姿态由僵硬变得柔软。
身体腾空被他抱起。
他打横抱起她,不紧不慢问:“太太,告诉我,你的卧室在哪里?”
其实用不着容向熙的回答,这里实在太小。
商呈玉轻易便找到那张狭窄而整洁的小床。
被他压在床上那一刻,容向熙有些出神。
所以呢,他长途跋涉,十几个小时行程回国,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他的精力何止旺盛啊。
最后,容向熙沉沉睡过去,商呈玉依旧没有困意。
或许情事结束后,是多巴胺分泌最旺盛的时候,他克制不住得吻她,抚摸她,揉弄她。
又把容向熙弄醒。
她的眼睛潋滟而布满水雾,眼尾还是泛红的,捂住他的唇,“好了,我明天要上班。”
商呈玉扣住她手腕,吻她掌心,“宝贝,明天周末,你不上班。”
他怎么可能在工作日回来。
“所以呢?”容向熙冷笑勾唇。
她太累,撑不起柔软姿态,戾气有些重。
商呈玉将她搂在怀里,垂眸望她的眼,一反常态温柔,“所以你要好好休息,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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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呈玉的公务机刚落地,便有耳报神告诉汪明漪他回京的消息。
汪明漪在山上耐着性子等了两天,都没等来商呈玉拜访——这违反他一贯的原则。
自从商介民和商希林罹难后,他雷打不动坚守着出国前拜会商载道,回国后拜访她的习惯。
现在,两天了,她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她忍不住打电话给商呈玉。
商呈玉靠在容向熙公寓里那一张一米五的小床上。
容向熙还在睡,面颊枕在他臂弯。
商呈玉静静看她,冷不丁听到电话铃声。
他瞥一眼来电人,蹙眉挂断。
轻轻抽出手臂,到阳台接电话。
“母亲。”他声音平静温和,一如平常。
汪明漪知道他没有耐性,长话短说,“郁怀亭的事你知道了吗?虽然他拒绝了跟尔雅联姻,但也不是没有情分在,你舅舅的意思是,要不要抬手帮帮他?”
锦绣添花远不及雪中送炭,笼络身陷囹圄的能臣,是汪家一贯喜欢使用的手段。
只不过,凭汪家本身并发挥不出这么大的能量,能不能做,还要看商家。
“商家不做亏本买卖,想要救人,得拿出诚意来。”
汪明漪蹙眉,“郁怀亭能拿出什么让你看得上的诚意?”
“郁小瑛可以。”
汪明漪久久不能回神,反应过来之后,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
翻看通话记录,上一则通话来自郁小瑛。
她答应郁小瑛为郁怀亭说话的。
挂断不孝子电话,汪明漪打电话给郁小瑛。
虽然是一圈子里的贵太太,但几十年来,汪明漪跟郁小瑛一直不算熟悉,不过汪明漪对郁小瑛有深深的怜悯之情。
容韶山太不是东西,衬得商介民都算个人。
“瑛子,不好意思,这件事我没办成。”汪明漪把商呈玉说给她的话复述给郁小瑛,“我不建议你跟他交换什么,你去找昭昭谈一谈,让昭昭替你说说好话。”
丈母娘跟女婿做交易当然要找女儿做润滑剂,汪明漪不明白郁小瑛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撂开容向熙。
“呈玉跟昭昭还是有感情的,让昭昭劝劝他,或许比咱俩说破嘴皮都管用。”
郁小瑛说:“这是我的事情,不该让昭昭知道。”顿了顿,她温声说:“我请求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昭昭。”
汪明漪道:“当然当然,我没这么大嘴巴。”
挂断电话,郁小瑛沉思片刻,问兰姨,“商呈玉还在京?”
兰姨了然她心思,“我建议你现在不要去找他,他留京三天,恐怕没那么多时间处理郁主任的事。”
兰姨叹气,“郁主任的官做得好不好,关你什么事呢?他都说自己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他在说谎。”郁小瑛淡淡道:“他表现得轻松,其实是怕我担心。”
“你担心吗?”
“我不担心。”郁小瑛道:“但我得表现得担心。”
“就算再冷清,也是得表现得有人情味。”
就如同郁怀亭,根本不感激她父亲,却还时时把父亲对他的养育之恩挂在嘴边。
“我尽力就好,其他的也不归我管。”她捋了捋裙子,道:“等商呈玉从匈牙利回来,第一时间替我约他。”
“约他做什么?”
夜深了,鼻尖飘起细密的晚香玉的香气。
郁怀亭捧着一把刚采的晚香玉,站在珠帘边上,他听见一个尾音。
知道郁小瑛要为他出力,心底掀起果然如此的欣悦。
不过,在面上,他还是不认同的蹙起眉,“我说过,我喜欢过这样平静的日子,过去几十年,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松。”
郁小瑛让兰姨把晚香玉插瓶,转过脸,柔和说:“我不忍心你壮志未酬,不忍心你的努力付诸东流,让我帮你。”
郁怀亭动容,抬手想要握她的手,郁小瑛轻轻避过。
“夜深了,回去睡吧。”郁小瑛抬手,指尖在他泛白的鬓发抚过。
这是相识几十年,迄今为止,他们唯一做过的亲密动作。
容韶山说她背叛婚姻——或许有这一回事,但那个人绝不是郁怀亭。
她不会拿郁家的名声做赌注。
郁怀亭走了之后,兰姨拿着插好的花回房,“郁主任越来越腻歪了。”
郁小瑛扯了扯唇,“所以说,容韶山的存在还是有用的。”
最起码,容韶山没跟她离婚的时候,郁怀亭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进她房间,也不管如此理所当然将郁家乃至容家当做他的所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