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吊灯 你该恨我。
在中恒集团的百年庆典上, 一反常态没有安排主持人。
主持由容向熙担任。
她出场时,眉眼含笑,宝蓝色裙摆摇曳出恰到好处的涟漪。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 最前方是中恒集团董事局成员。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 便让人噤若寒蝉。
容向熙调整话筒, 身姿窈窕而挺拔, 唇角扬起笑。
“欢迎来到中恒大厦,感谢如此多的朋友莅临参会,来庆祝中恒集团这座“百年老店”的庆典仪式。”
简短两句开场白后, 容向熙眉眼微弯, 眼眸中柔情涌动,语气轻柔,”现在, 由我以妻子的身份介绍xx协会副主席、xx委员会主任、xx代表、中恒集团董事长,商呈玉先生!”
话音落下,台下涌起波涛似的掌声。
容向熙侧眸望去。
璀璨灯光下, 隆重掌声中,商呈玉缓步登台。
比起容向熙精心打扮, 他依旧是简单的黑色西装三件套。
长身鹤立, 清隽雍容。
走上前来, 掌声渐熄。
他没有急着向演讲台走去,目光轻缓渡过容向熙。
她的眼睛流光璀璨, 似乎站在眼前的不是她深恶厌绝的丈夫,而是什么从天而降的英雄。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得有些久。
仗着舞美遮掩, 容向熙抬腿蹭了下他的裤脚,示意他回神。
面上,她依旧柔情似水。
商呈玉敛眸, 移开视线。
望着台下,他轻笑开口,嗓音清润,“太太的介绍,是我听过最动人的介绍。”
台下笑声阵阵。
接着,他从容不迫,开始正式的演讲。
商呈玉并非激情演讲家,他神情温雅,嗓音清沉,有条不紊。
即使同样说得是空话套话,但听他讲说,便赏心悦目一些。
容向熙全程用仰慕而专注的眼神凝望他。
她微微仰脸,似乎身边讲话的男人便是她的全世界。
而这一切,全部镜头录入。
再由剪辑师剪辑,挑选合适的片段发到网上。
然后宣传部再挑选适当的词条加热,营造出夫妻美满家庭和乐的假象。
董事长的开场词一般在两个小时左右,商呈玉缩减了一半时间,快结束时,他侧眸,握住身边人的手。
这是突发行为,形象总监没有设计过这个动作。
容向熙僵了半秒钟,立刻找出合适的反应。
她微微瞪他一眼,似乎在怪他正式场合不庄重,不过还是暗藏喜悦微微垂眸,面颊微红。
一瞬间,万种风情。
这一段表演,让网友直呼真夫妻好甜。
“绝不可能是演的,要真演技这么好,影后都可以拿了!”
“怎么可能演技这么好!这么细腻的眼神戏,吊打娱乐圈流量!我不管,我磕的CP肯定是真的!”
“真夫妻就是好嗑!全都是真情流露!”
“……”
中恒集团公关总监在后台让下属员工过滤掉网上不好的言论,他瞧一眼,望见密密麻麻的——
“绝不可能演戏,有这么好的演技进圈当演员不好吗?”
他冷嗤,演员才挣几个钱。
演员辛苦一辈子挣的钱不如台上两位一出生挣的钱多。
.
演讲结束后是颁奖。
为各种辛勤对中恒集团做出卓越贡献的员工颁奖。
奖项自然得由中恒集团一把手,最尊贵无匹的中恒集团董事长商呈玉来颁。
容向熙陪同在侧。
她巧笑嫣然将奖杯递给商呈玉,商呈玉再亲自拿给员工。
然后,商呈玉和容向熙亲切与他们握手,拥抱,合影。
接下来三个小时,容向熙和商呈玉一直重复如上动作。
一直到最后,他们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破绽。
每一个微笑,每一个谦和的鞠躬,真诚得拥抱都一模一样,像完全复制粘贴。
颁奖仪式结束,有一小时休息时间。
休息过,又是舞会应酬时间。
容向熙和商呈玉携手跳开场舞。
到了这一刻,她有些理解形象总监为什么会设计踉跄的动作。
站了一天,做了一整天的合影、拥抱、握手机器,她确实没办法如以往那般游刃有余跳完这支舞。
她祈祷商呈玉不出错。
只要他不出错,她凭惯性也能跳完
商呈玉果然没有出错。
他在任何方面都会做到极致,哪怕跳一支舞,也出类拔萃、完美至极。
容向熙想起中学时她教方珏跳舞的场景。
明明学习上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跳舞上却笨得厉害。
短短一支舞,踩了十几次她的脚。
不过比起游刃有余的完美,笨拙的仓促也别有韵味。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完美,而是适合。
她仰眸凝望商呈玉漆黑深邃的眼睛,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旋转折腰,整个人像完全依附在他怀中,舞步翩翩。
远远望去,他们多像一对情深意切的真实夫妻。
在宴会的应酬闲暇中,容向熙和商呈玉还要接受相关媒体的采访,当然,依旧是商呈玉诉说集团战略,容向熙讲述夫妻情深。
容向熙先到后场换衣服。
穿上适合媒体出镜的简约黑裙,佩戴素雅白珍珠耳饰,妆容清淡。
她出来,媒体已经在等待。
他们已经布置好场景。
采访在包厢中的真皮沙发上进行,沙发上方流苏灯璀璨照人,照亮后方墙壁上悬挂着商载道、商介民与商希林的合影。
是曾经支撑起中恒集团这座辉煌大厦的老中青三代。
容向熙仰眸瞧了一眼辉煌璀璨的流苏灯,浅声,“沙发挪一挪。”
正如不习惯在视野全无遮蔽的水晶餐厅用餐,容向熙也不能接受自己头顶上方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吊灯。
近五百公斤的重量,她不敢拿命去赌。
负责人连忙解释道:“容总,这个吊灯就是这样的,晃晃悠悠别有美感,其实很坚固的。”面对容向熙威严的视线,她低下头,“不管如何,那幅画一定得入镜的。”
画得位置不能轻易挪动,那是某年商载道来访亲自命人装裱挂起。
中恒集团每年的新年致辞,这幅画都稳稳出镜,悬挂在相同的位置。
“怎么了?”商呈玉走过来,身姿颀长,酒气薄淡。
容向熙指了指吊灯,“该挪一挪。”她低声说:“我上次过来的时候,没晃这么厉害。”
在容公馆那样的环境长大,比学会做人更先进入她头脑的是学会保命。
她有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这种直觉几次帮助她死里逃生。
商呈玉看一眼吊灯,轻抚她肩膀,淡声吩咐,“叫安全部门过来检查。”
陈澍说:“BOSS,我们只有半小时。”采访结束后,他还有客人要接待。
商呈玉言简意赅,“挪一挪。”
沙发挪到距离吊顶五米开外的位置,摄影师们站在原本沙发的位置摄影。
容向熙瞥一眼,“你们也换一个地方。”
负责人笑,“不碍事的,那个地方光线好,容易出片。”
容向熙:“我们不需要出片。”
她跟商呈玉也不需要靠颜值吃饭,安全第一位。
所有人都从吊灯下撤离,留出大片空地。
原本留在吊灯下的摄影师们松口气。
本来他们不觉得这个吊灯有什么危险,但被容总这么一说,心底不由得惴惴起来,还好现在脱离潜在危险。
采访顺遂进行。
容向熙坐在商呈玉身边,在他讲述集团政策时,她要做适时补充,当然是以一种家常亲昵的口吻。
“说起这个政策我印象深刻,大半夜的,他还在厨房跟这项推进不下去的政策作斗争呢。”这当然是假话,是提前背的稿子。
适当展露脆弱的一面,可以博得公众更多好感。
“商董还会做饭?”
“当然。”容向熙按照稿子,柔和轻快说起了几样菜,眼底出现回味的光芒,“他的厨艺很好,有机会你们要尝尝。”
在这段采访中,商呈玉展现他英明强势的一面,而容向熙的任务则是要在他的冷硬中披上温情的外衣。
容向熙巧笑嫣然,眼神仰慕看着商呈玉,“或许在你们眼中看到的是商先生雷厉风行的一面,但在我眼中,作为一个妻子,我看到的是他的另一面。”她刚要举一些商呈玉在家里”与众不同”的例子,耳朵敏感听到“咯吱”的声音,她瞬间冷了脸,立即要闪身向前躲。
有人比她更快,半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到前面。
下一秒,“轰隆”一声,古董流苏吊灯轰然倒地。
掉落迸起的碎渣,引得阵阵尖叫声。
容向熙耳边是轰鸣嘈杂的尖叫,眼前是他宽阔清冽的怀抱。
他扣住她的肩膀,温和垂眸,眼底平静,“被吓到了?”
当然没有。
容向熙蹙眉瞥一眼倒塌的吊灯,碎玉琼花般,而承载它重量的木质地板寸寸开裂——
她心底疑云升起,给护在暗处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得了命令,悄悄从这热闹而混乱的环境离开。
几分钟后,容向熙觉得演得差不多,想从他怀里挣托。
商呈玉抬手扣住她肩膀,声音很轻,“有人在拍。”
容向熙瞬间恢复小鸟依人模样,受惊似的伏在他怀里。
而商呈玉轻轻抚着她脊背,修长挺拔,做好温柔安抚的模样。
又过了几分钟,负责人惊魂失魄走过来,“商董,容总,咱们继续——商总!您的手!”
容向熙后知后觉嗅到血腥气。
商呈玉白皙漂亮的手背上,汩汩有血流渗出。
他淡然,“可能刚刚被渣子崩到了。”
吊灯掉落,碎片飞溅,免不得有些崩到商呈玉手上。
容向熙反应一会儿,做出合理反应,“我帮你包扎。”
有人立刻拿了药箱过来,容向熙轻垂眼眸,一丝不苟包扎上药。
她做得很熟练,蝴蝶结都打得很漂亮。
商呈玉垂眸凝望着她,专注又温和的模样。
这一幕,又落到摄像机里。
即使有这样的插曲,依旧没有阻碍商呈玉和容向熙会客应酬的步伐。
一切结束,天要将明。
保镖给容向熙发了消息,说扣住了行为鬼祟的人。
容向熙将这件事告诉商呈玉,“可能是荣昌苑那边的人,我把人证交给你,你看着办。”
事故一发生,容向熙便猜到行凶对象。
最期盼着商呈玉死的肯定是荣昌苑那边的人了。
商呈玉没有孩子,他一旦丧命,继承权肯定花落荣昌苑。
而且,为了商家基业永固,商载道不仅不会怪罪他们,还会捏着鼻子给他们擦屁股。
毕竟,商家必须得后继有人。
商呈玉反应平淡,似乎并不关心有人做手脚害他。
让他上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他静静问:“我曾经帮过太太的对手,今时今日,太太还愿意向着我。”
他说的是当初他把容子暮从陆家那里捞出来的事。
容向熙立即说:“当初你做得决定是出于利益考量,我同样如此。”
当年容家的继承局势未明,商呈玉两头下注,倒也无可厚非。
虽然在感情上辜负她——
她冷淡想,对于他们这种人,利益是最重要的,感情算什么?
商呈玉并不为她的解释动容,神情反而淡漠几分。
容向熙便适时补充,“一个出手就要人命的人,不足为谋,比起那些类人的私生子们,我还是更喜欢更商先生合作。”
她目含微笑,坦坦荡荡。
商呈玉凝视她,“你该恨我。”
她该恨他,而不是一视同仁把他当做施舍仁慈的对象。
包厢被清扫过,刚刚还碎渣遍地的地板又光洁如新。
博山炉里重燃了香,淡雅的梅花清香。
容向熙怔了下,装作没懂他这句“你该恨我”。
她侧目扫一眼左右,空空静静。
她并不喜欢商呈玉此刻看她的眼神,微微侧开视线。
“你去向爷爷汇报吧,我走了。”
她要上班。
商呈玉用受伤的手攥住她手腕,“我送你。”
“你一夜没睡了,好好休息。”容向熙说。
客气又疏离的口吻。
语气稍顿,她回眸坦诚看他的眼睛,“就算我们离婚,我也会做你坚定的盟友。”
她说:“在私生子和你之间,我一定坚定站在你这一边。”
她每一句真情实感的发言都在刺向曾经的他。
商呈玉平复一息,敛眸,“我送你。”
容向熙拂开他的手,仰眸说:“我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待了。”
她不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