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月中旬, 大雪下过几轮,天色始终晦沉着,下午两三点钟,室内仍需要灯光照明。
位于京市CBD区写字楼二十层的亿万星辰工作室也不例外, 会议间里顶灯全开, 光线充盈,连续的欢呼声不断爆出, 占据整面墙的高清大屏幕定格在战斗结束的特效画面上, 主控与四个男主角的分镜依次切换,风格迥异的宏大场景成功抓人眼球。
《恋无禁忌》本身就是元素众多的恋爱向手游,主背景虽然设定在现代, 但主控与男主们纠葛深远,从鬼王到邪魔再到天神,个个被她始乱终弃, 跨越千万年执迷地来抓人, 而主控作为懵懂的天师传人, 步步深入故事主线,周旋在四个男主中间。
里面的战斗系统从梁昭夕最初构建时, 就一心要比肩大型综合性手游,可玩性自然量级提高,可对设计和技术也挑战很大, 幸好出来的效果足够惊喜。
宋清麦第一个忍不住, 从座位上站起来带头鼓掌,没遮没拦地赌咒:“这要是不火!我未来三年都不沾男色!”
会议间里十几个小组负责人集体大笑, 元颂是技术主力,坐得最靠前,眼睛人畜无害地弯着, 目光徘徊在位于长桌主位的梁昭夕身上,趁她不留意,他悄悄举起手机,迅速给她拍了几张照。
他不着痕迹把手机放到桌下,低头翻看照片,今天的翻到头,再往前还有很多。
从上个月底,小梁总正式返回工作室,全天候不眠不休地投入到这里开始,长达半个多月时间,他每天都在小心也不安地记录她,不知不觉攒了快上百张。
照片上的梁昭夕或站或坐,笑的时候其实很少,以清冷严肃居多,那么漂亮过头的一张脸,褪去温软妩媚,配上审视的冷冽表情,就格外抓人。
只是这幅神色,他越看,越觉得惊心的熟悉,梁昭夕好像正在变得像另一个人,另一个他根本不敢去窥探心思的人。
梁昭夕穿一身简洁职业装,长发扎成高马尾,妆容很淡,她在笑声里也跟着大家翘了翘唇,短暂拍手几声,再次望向色彩绚烂的大屏幕,理性地开口。
整个会议间以她为主,她一出声,热闹顿时收敛。
“这只是第一次测试,值得庆祝,但别过头,离正式内测和公测还有距离,我们时间不多,不要浪费投资商的钱和时间。”
梁昭夕说完,一群人立刻正色,她关掉屏幕,利落站起身,随后扫视全桌,歪头笑了一下,语气峰回路转:“所以庆祝只限于今天,晚上工作室买单,请大家去唱歌。”
欢呼声再次响起来时,梁昭夕提醒了一句“记得按时发工作室VLOG”,就避开热闹,先一步离开会议间。
她独自下了一楼,回到自己办公室里,关上门,挺直的脊背无可控制地正在卸力,她背抵着发凉的金属门板,僵滞半晌,疲惫地缓缓垂下头。
外面有些吵,是二楼会议间的负责人们正在招呼所有人都上去,共同见证他们刚检阅完的成果,顺便通知晚上公费唱歌,很多雀跃的喊叫声里,梁昭夕耳边却越来越静,直到宁寂得全无声息,像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阴郁的天色失神,视线不受控地落在桌角的电子日历上,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日期莫名刺目。
她别开眼,经过窗边,想回到位置上,但注意力本能地转向外面,一直朝下落,直至落到楼下的停车坪,再也没有那道显眼的,离多远都能一眼看清的黑色加长车型,她清醒过来,马上收回眼神。
梁昭夕坐到电脑前,继续优化建模,有几个细节需要修正,但她点动的手指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待改的四个男主角,而是特殊的,只存在于她独有的这套系统中,没有其他任何人知晓的,第五个身影。
她亲手制作出来的身影。
梁昭夕愣愣盯着,这套等比例复刻孟慎廷的建模,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做好的,过去那段日子,明明她不是痛苦就是忙碌,怎么还会找出时间,把他勾画得这么细致,这么搅动情绪。
男人一张脸冷峻深邃,他今天在她屏幕上脱下了西装,穿衬衫系领带,皮质袖箍束缚住肌理蓬勃的上臂,鼻梁上架金丝眼镜,神情还远远不够逼真。
他只是静的,深的望着她,在音响里发出她用曾经那么多的语音消息合成的声音。
他问:“昭昭,今天有成功忘掉我吗。”
第一次听到虚拟的人按照她设定的指令问出这句话时,她毫无章法地去捂屏幕,扣音响,关电脑,慌不择路,但现在,她可以迎着他,轻轻地摇一摇头:“孟停,我没有。”
算起来,从分别的那个凌晨到现在,过去十八天了,她听到他说再会,整个人浑噩,头重脚轻地进入那套从没踏足过的新房子里,找到卧室,清空头脑掐断心神,强迫自己倒头就睡,她也的确睡过去了,像在梦里过完了半生,临睁眼时他的脸还在面前,手抚着她的头说,那就忘掉我吧,轻松地活。
她哭醒,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到手机上收到了他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
他说:“东西都在门外,我不打搅了。”
她推门出去,看到整整齐齐的几只大行李箱,属于她的,留在青檀苑家里的,一样不少都在里面,包括她的证件,和恢复了网络的电脑,以及一把车钥匙,他送的衣服也装得很满,只拿了秋冬装。
她想,或许他的意思,是他也在斩断,等到来年春天,她就会彻底与他无关了,他也不必再揪心她的寒暖。
从那天起,她的生活完全回到正轨,正常地独自入睡,独自醒来,做早饭或是出去吃,有时来不及,就忘了饿,一整天也不记得要吃几口东西,她拼命工作,用绝对的纷忙填补正在变空洞的自己。
唯一跟过去不同的,就是爸爸的案子已经公开,正式成立了专案组,由于某人提供的紧要证据,清白基本可以认定,但爸爸身份太敏感,短时间不能自由行动,由警方全面照管,沈执受了处分,但因为对案情最了解,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由他主持调查,她作为案件的密切相关人,去谈过几次话,后面的事她无法再干涉,只能等待结果。
她很少回到那套面积过大的房子,基本长在了工作室,晚上在休息室的小床上蜷缩,才有一些安全感。
她本该放松,本该称心,她现在拥有的,比起曾经好上太多,她正在过着想象中最理想的生活,可仍旧不一样了。
孟慎廷看似不在,又无处不在,她的日常里已经全数剜掉了他的影子,遮盖了他的痕迹,偏偏他无形的存在感根本抹除不掉。
有合作商开始主动上门了,没有人再伸手干涉,元颂又开始无所顾忌地凑近,不再害怕地收敛,那束如影随形的目光消失,没人无时无刻盯紧她,没人从天而降,没人在意她与人交往,跟谁亲密,她走到哪里都轻飘飘,仿佛失去重量。
她试过验证,试着跟合作商握手拥抱,跟工作室的男男女女打成一片,去吃饭去玩闹,试着让新来的清纯小男生明目张胆接近她,他确确实实隐匿一空,与她切断所有联系,他不曾出现,不曾多给她一丝干涉。
她理不清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开始坚持拍摄工作室VLOG,每天发到各个社交平台的官方账号上,记录工作片段,她主动出镜,在拍摄到她时,她把一整天所有能拿出来的笑容和积极都摆到脸上,看起来没人比她更松弛,更开心。
为了堂而皇之向他证明,分开后自己过得非常好,她没走错,还是为了告诉他,她还好,无需担心?
她不知道,只知道一条条视频发出去,她相关的词条频频挂上热门,像石块投入深海,毫无波澜。
孟慎廷如她所愿,从她的生命里抽离。
她呢,她有如放归自然的笼中鸟,竟然频频盘旋回头,去看脚腕上断掉的锁链。
大半个月,孟慎廷没有出席过任何公开场合,她只在财经新闻上看过两次他的名字,那场浮华大梦彻底醒来,她像与他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从未相识过。
梁昭夕抬手关了电脑屏幕,手背挡着眼呼出几口气,摆出一个自然的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
大家都在二楼,一楼很静,路上空无一人,梁昭夕手按在茶水间的门把上时,宋清麦一本正经的声音倏然从里面传来:“哎,别装傻,我看见你偷拍昭夕了,什么意思,跟我直说,是不是那位让你拍的。”
梁昭夕手一紧,烫到似的收回去。
元颂随即无辜地拖长音:“真不是,要是的话就好了,那我还能猜出一点他的意思,但他只在小舅妈回来当天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以后随她的心意,之后就没消息了,我拍照,是为了不时之需,万一他哪天想看,我这不是还有存货。”
宋清麦急得满地乱走:“他真不管了?”
“我哪知道,”元颂唉声叹气,“我小舅舅本来就说一不二,谁能窥测他心意,他根本不从我这里获取任何信息,再说他工作狂,这半个多月北美欧洲港澳不停,人根本就没在国内,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不过我听说……”
他嗓子低下去:“听说他上周在澳门谈并购,深夜突发胃出血,他身边人嘴都严得很,我别的打听不出来,后续也不清楚了。”
梁昭夕靠在门外,细细的脊梁压着坚硬门框,手猛地捏在杯子上,指尖煞白。
宋清麦愁苦地“啊”了声:“我天,他那样的人,怎么受得了的,可是昭夕状况也不好,整天废寝忘食工作,一天吃不上两顿饭,我看她已经要营养不良了,眼睛里一点光彩都没,完全一编程机器,她以为分开能解决问题,实际也没那么乐观,她就是……”
她难受地顿了顿:“心思太重,顾虑太多,转不过自己设下的这个死角,她觉得对方给他燕窝熊掌,也要回对等的,可她手里只有一碗清粥,粥里还搀过沙子,拿不出手,还不起。”
“可谁又知道,对方是不是早就饥寒交迫,拼尽全力只想得到她拥有的,用不着多贵多完美,”她轻声说,“燕窝熊掌能充饥,剃掉了沙子的清粥也能,不用分高下。”
元颂问:“我搞不懂,她到底爱不爱我小舅舅。”
宋清麦对他语带嫌弃:“有多怕,多不敢面对,多拼了命地想逃跑,就有多爱。”
她语气转沉:“但她能不能绕过这个弯,接纳犯过错的自己,看透她早就没救的感情,我不知道,我就希望,她别那么难过消沉。”
梁昭夕站在门口,头深深低下去,手指压在手机上,电话在快要拨出去前切断,她又换到信息界面,想直接问他,或是辗转去问钧叔,但字打了一行又一行,最终都删掉,问什么呢,她假惺惺的迫切那么廉价又不合时宜,知道原委又如何,确定他好不好又如何,她明明什么也给不了。
她应该果断,既然分了,就分得干净利索,别再去看。
他身边多少人簇拥环绕,不会有事。
她该振作,不受限制地放飞,这是他给的自由,她不能浪费。
傍晚下班,梁昭夕跟着大半个工作室的成员一起去唱歌,三个大包厢挨着,她换上一条明俏的小裙子,当开演唱会,各个房间巡回去唱,把气氛炒得火热,可晚餐一口没吃。
她笑盈盈坐在人群里,试着咽了几次,都没胃口,幻觉似的胃里抽搐,也就放弃了。
放纵了一个小时,外面天色早就黑透,梁昭夕歪靠在沙发边,看着满眼晃动的人影,手重重捂住胃。
她生理上是不疼的,所有挣扎拉扯都没了,只剩下最单纯的空虚,像被挖光了,到处薄弱,透着寒风,却什么也装不进去。
她手臂横在胃上,不自觉弯下腰。
有人反复推她手臂,她在炫目灯光里茫然地抬头,是她助理蹲在旁边,正在问她:“昭姐,门口有人送餐,说给梁小姐,是你叫的吗?”
梁昭夕摇头,眼神不自觉递过去,看到门外走廊里的确站着人,但没穿寻常外卖的衣服,手上正托着一个显眼的釉白瓷罐。
她眯起眼,助理已经走过去,询问是不是送错了房间,不是这位梁小姐,对方给她看了什么,她才接住,捧着跑回来:“没错,昭姐,这卡片上有你名字,就是给你的!”
梁昭夕近距离看清了那个保温瓷罐,也看清上面莲山居独特的标志。
她脑中犹如过电,骤然轰隆一响,手腕不稳地掀开封条和盖子,板栗鸡汤的香气炙热扑面。
这罐鸡汤,曾经是她逃离孟慎廷的借口。
她心脏发出跌宕的颤音,一把接过助理手中抓着的硬卡,急促翻过来,两行无比熟稔,曾一次次入过她梦,在她少女时闯入她曲折内心的笔体,猝不及防撞入她眼帘。
御风游刃的凌厉瘦金体。
她一次次找过,问过,怀疑过,惶惑过的笔迹。
金戈银丝的两行亲笔字。
——“给昭昭。”
——“知名不具。”
梁昭夕一瞬间回到了当初校庆典礼的后台,那束白山茶如今还烘干了藏在她逼仄的小家里,两份字迹,一份泛黄,一份油墨未干,在她喧嚣的脑中严丝合缝重叠,她最初的心动,没有目标、以花寄托的稚嫩初恋,在满室的欢叫和歌声里,找到了落点。
她早该想到,她在他提起拿走过一支用尽的口红时就该明白,是他。
除了他,她这段单调平凡的人生里,还能有谁给她浓墨重彩。
他在明时,写锋芒毕露的真实笔体。
他在暗时,是不露痕迹的瘦金字帖。
梁昭夕攥着卡片,漆黑字迹在她升高的体温里隐隐模糊,她用力按着瓷罐,手被烫红,炙疼让她突然惊醒过来,放下鸡汤,脚步悬浮地穿过混乱人影,漫无目的跑出包厢。
她选的这家KTV价格高得离谱,在京市那些富二代的圈子里也榜上有名,只是为了避免环境杂乱,怕有过多人关注到她,她身上腥风血雨,不想被揪住端倪,再扯出更多事关孟慎廷的八卦。
但眼下正是生意最火爆的时段,走廊通往大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人,梁昭夕没化浓妆没戴口罩,一眼就能认得出,很多目光都在她身上停留。
她隐约察觉出异样,那些人看就看了,还在讳莫如深地窃窃私语,她不想管,径直往外跑。
孟慎廷是不是在附近……
她什么都不清楚,他在哪,是否回国,离她有多远,如果他真的在,面对面见了,她又要怎样自处,说哪句话合适,她一概不知,只是潜意识催促她一刻不停地出来,出来又能如何,没人告诉她答案。
打量的眼神越来越多,梁昭夕径直赶到高耸的玻璃大门前,准备出去时,小助理从后面追上来,急促喘着抓住她手臂。
“昭姐,先别动,出,出事了!网上莫名其妙爆了个词条,说你跟孟先生疑似分手,这不是瞎扯吗,太气人了,我们刚才全都在玩,没人上网,你从包厢出来,我临时看了眼手机才发现!”
梁昭夕蓦地止步,嘴角抿住,心往幽黑的坑洞里沉。
小助理不明状况,把手机拿给她看,快速刷着页面:“我抓紧查了,最早一条是半个多小时之前发的,有个几十万粉丝的网红炫耀他最近运气爆棚,其中一条是等飞机白得了二十万巨款,然后事情发酵,他为了自证,发了条上个月的视频。”
她把视频点开,放大,是网红的旅行随拍,他是那天晚上云山机场的乘客之一,被劝离大厅时,镜头一角拍到了远处两道纠缠的身影。
眼尖的网友凭借剪影,轻松认出是全网讨论度爆表的孟先生,和他明抢来的背德未婚妻。
随后有知情人不甘寂寞跳出来,说孟先生已连续在国外十几天,而梁昭夕在国内VLOG拍得风生水起,花枝招展,哪里有亲密样子,九成已分手。
论断一出,多少看不惯梁昭夕轻易攀上豪门的账号全数复活,仗着孟先生多半不会再管她的事,一个个有理有据出来证实,话题忽然就发酵,半个小时内愈演愈烈,已经挂上各平台热搜。
随便一条翻下去,都是一幅幅扬眉吐气,大仇得报的口吻在狂欢。
这些满怀怨气,看不惯普通人一跃登天的,终于找到机会倾倒,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就说长久不了吧,还当孟慎廷跟她来真的不成,人家随便玩玩,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可不代表她就有分量,除了一张脸,她还有什么啊,勾男人倒是挺有一套,怪不得做恋爱游戏呢。”
——“本来就是,这种女的,一眼就看出什么货色,权贵冲她长相,她真把自己当千金,自己爸妈背着案子不清不楚的,还做梦能嫁孟慎廷当孟家主母,这下好,让甩了吧。”
——“当初抢她轰轰烈烈,也就是资本家的游戏,也不瞅瞅她几斤几两,分手迟早的事,按我说,这都晚了,再漂亮的女人玩几天不也就腻。”
——“我看呐,孟慎廷压根没把她当回事过,这视频里不清不楚,估计是梁昭夕纠缠他不放,搞不好,她就是人家孟先生砍掉侄子的一个工具,现在没用了,就成弃子了呗。”
梁昭夕不再看了,长得她翻不完。
难怪遇到的人都在阴阳怪气打量她。
她不在乎这些恶意刺眼的论调,她满脑子在想的,是这件事一旦舆论不可控制,孟慎廷一定会先于她出面,把分手的前因后果全部揽到他身上,把她清白地摘出去。
她最怕这样,孟先生永居云端,永不坠落,他就该在神坛,高悬于空,他不能把不利的都泼向自己。
关于分手被爆出,本身就不算意外,他跟她有太多人关注,任何异常,都不会一直瞒下去,能压一时,也压不了长久,分开已经是事实了,现在不过是要亲手把它彻底揭开,坐实,对所有人说,她与孟慎廷不再相关。
好像一场隐秘的病突然藏不住,爆发出来,梁昭夕庆幸出来时带了手机,她沉住气,稳着情绪,点开微博的存稿箱,里面一条长文静静躺了快十天。
她早就把来龙去脉,把她是怎样被孟骁逼婚,为了报仇,蓄意勾引孟慎廷的真实原委说清楚,说孟慎廷只是怜悯她,成全她,如今合该把她这个利用感情的渣女甩掉了,她罪有应得。
梁昭夕按下发送,抢着时间把这条博文公布出去。
她抓着手机,透过玻璃门望向外面,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就是感觉得到,他在,他离她很近。
梁昭夕嗓子烧起来,她继续往外走。
后面快步赶上来的宋清麦慌忙扯住她,把她往回拽,喝了酒的语气比平常更急:“别出去昭夕!事儿闹大了,你今晚在这儿不是秘密,五分钟前有人拍了照偶遇,正好附近有一场时尚活动,很多媒体刚散场就得到消息,都往疯狂这儿跑,估计现在已经堵门了!”
这家KTV定位高,服务权贵,位置自然就选得僻静,出门一条长街,很少有车经过,特意来玩的也基本都走地下车库,没有路人,媒体会更肆无忌惮,一旦被堵门,很难出得去。
梁昭夕紧着声音,眼睛激出一抹清黑的烈光:“我就出去看一眼,很快回来,况且我也不怕媒体,我有问必答,只要别去烦他。”
她挣开宋清麦和助理,一心往外跑,纤细的手指推开大门,京市深冬的风呼啸而至,哗的吹开她长发,她来不及递出目光,去搜寻周围,就被外面激进的人群一拥而上。
梁昭夕没穿外套,一条裙子笔直站在风里,口红很淡,脸色素白。
数不清的收音器抢着往她唇边送,要她回答各种尖锐的问题。
她被层层叠叠的挡住,眼前纷乱。
她张口,热气呼出,准备好的话正要说出口。
被风包裹的夜色里,空荡的长街对面,一声厚重而锐利的鸣笛声出乎所有人意料,猛然间炸响,肆无忌惮撕破夜幕。
这声车笛断了一切吵闹的逼问,让KTV门外陷入短暂的死寂。
无数目光被惊吓被牵引,不约而同转过头,循着声音去张望那个方向,也就给梁昭夕的面前让出一道空隙。
她像是出神,在晃动的凌乱影子中间,直勾勾盯着对面,这条街有多宽,十米还是二十米,她怎么能看得这么清晰。
街边高大萧瑟的树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着一辆黑色库里南,车灯雪亮照射,鸣笛声仍有余音,后排不透光的车窗,在无数聚焦的瞩目下徐徐降落,完整露出车内的那张冷冽侧脸。
男人身上正装一丝不苟,衬衫扣至咽喉,下颌收得利落锋锐,眉眼漆黑深刻,鼻骨高挺,唇薄,不知情绪地微敛,他脸上少有表情,淡漠到冷酷,找不到几丝活的情绪和波澜,让人心惊肉跳,也贵重不可攀。
梁昭夕怔在原地,脚上灌了铅。
十几天,像隔了几世纪,她心脏在不断抽紧,再抽紧,拧成一个坚硬又脆弱的石块,上面布满裂纹。
媒体群里有人终于反应过来,激亢地叫喊出声:“孟先生——”
随即又纷纷惶恐地住嘴,没有人知道,孟先生此刻现身这里,跟梁昭夕究竟什么关系,可她亲自发的博文里已然证实了分手,传闻并不假,那就代表,还有真相没披露!孟先生刚一回国就愿意屈尊出现,必定是要让梁昭夕就此翻不了身!
资本家玩女人,撒手就不会留情。
梁昭夕目光震颤着,一眨不眨凝视那扇降下的车窗。
车里的人慢慢侧过身,偏头朝她望,彼此视线将要在半空撞击的那一秒,群情激动的媒体被最大话题吸引,放掉梁昭夕,全部涌向街对面停驻不动的库里南。
中间相隔的距离被搅散,干扰,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还剩下两个不甘放弃的记者,继续追问梁昭夕:“梁小姐,按时间线看,分手后你很开心啊,每天风生水起,有没有后悔过?”
梁昭夕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后悔。”
几道陌生身影快速靠近,把记者隔开,低低对她说:“孟董让我们马上送您回去,他会处理,您不必费心,不必留下。”
梁昭夕仍站在原地,不受控地往前迈了一步,那些媒体走到路中央,中间缝隙宽宽窄窄,偶尔一束空白,她焦灼的视线猝然跟他相碰,像刹那就紧密咬合住的齿轮,无可控制地纠缠,揉拧到发出碾动骨头的震动声。
孟慎廷凛然坐在车里,无视狂热的媒体,透过那些交错人影,把对面细瘦的轮廓完完整整笼进眼中。
他目光浸着冬夜寒风,深重地、缄默地勾勒她,描摹她,甚至无声一寸寸抚摸她。
这一段十几米的距离,他一束视线既冷又静,仿佛波澜冻结,漆沉颜色下却遮盖着燃到临界的偏狂,笔直地贯入她。
只一个刹那,梁昭夕颠簸的视野就被截断。
媒体在车窗外围拢簇拥,又不敢离得太近,千万句问题小心翼翼说出来,等着孟先生亲口给被抛弃的梁昭夕推进谷底。
孟慎廷半垂眼,嗓音含着沙砾,压得很沉,他不容置疑开口,打断一切妄想。
“无论梁小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件件心甘情愿。”
“是她玩腻,不想再要我,被甩的人是我,所谓弃子也是我,她向来贵重,任何卑微苦痛的事,都和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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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寒重,风撞响紧闭的车窗,库里南疾驰在长街上,路灯的光昏黄,透不进玻璃,更无法拂亮后排人的面孔。
崔良钧坐在驾驶座,前方面临分岔路口,他频频看向后视镜,都犹豫着不敢多问。
在澳门一场突如其来的胃出血,吓掉他半条命,如果继续辗转在海外,他真的不确定孟慎廷身上会出什么事。
他跟孟慎廷十几年,加起来的折磨恐慌都抵不过这半个多月里经历的,他也永远看不透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沉凛外表下,究竟强弩之末到什么地步。
好似坚不可摧,也好似早已命悬一线。
孟慎廷靠在椅背上半阖眼,雕塑般维持着身体平稳如常,他昏黑视野里是她夜风中远远闪过的面容,一秒还是两秒,看清了么,她面对他的神情多震惊,多抵触,以为他又在监视她,与别人在一起时那么愉悦生动的脸,在接触到与他有关的一点消息时,都会瓦解干净。
她当然不后悔。
她只会后悔招惹过他,碰触过他。
他在分崩离析,剥离掉唯一的抑制剂,没有什么能约束他控制他,他自知疯狂,理性崩坏。
为了自控,只能远离,逼自己跨过山海,披星戴月,用距离挡住他的手和眼,给她平静自由的空间,摘掉她的锁扣,容她去重建,不能操之过急。
可她的废墟就是他,她每一步重建,都在远隔万里,连通他脉搏,推倒他的血肉。
又一个分岔口,崔良钧不得不问:“少东家,是回家吗。”
孟慎廷抬了抬眸。
家?
他哪里有过这么奢侈的东西。
青檀苑的房子,那个凌晨他最后一次回去,一件一件整理好她的东西,亲手把她的痕迹收起,抹除,直到天亮,他那时已经出问题了,再不上飞机,他会失控。
他低声说:“去春阙。”
崔良钧听到要去那套婚房,找回一点精神,及时说:“您之前要的东西,他们已经出了成品,昨天下午送到春阙的,等您去看。”
接近午夜,孟慎廷走进春阙的独栋别墅。
偌大房子里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沉默地伫立许久,缓缓抬手,打开整栋遍布天花板的星空顶,她小时候天真地望着夜空,跟沈执数头顶亮着几颗星,口没遮拦地说,如果星星不熄灭,时时刻刻挂在她头顶,那她会多高兴。
玄关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纸盒,他手指拨动,掀开,里面简单干净,只有一副全息眼镜。
这套设备,是他为了她的游戏,吩咐旗下科技公司投入研发的,能与她的成果契合,把手游实现真人等比例全息影像,至少在陪伴互动上,可以模拟现实。
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拿出她的照片影像声音,把她的模样第一个放进全世界仅此一个的单独系统里,供他在这样的深夜里使用。
孟慎廷扣上眼镜,按下开关,他低垂着眼帘,透过镜片,看面前光线亮起,一双细长的腿不够真实地出现,她不需要受指令,自动向他走来,停在极限的一米之外。
说过“不后悔”的那道清冷声音,在温软地,甜腻地开口:“孟停,你回来好晚,不想我吗。”
孟慎廷拧眉,漆黑眼睫略微颤动,他唇线合起,牙关收紧,终究抬眸,梁昭夕笑意融融的脸在他眼前。
她凭空站在这里,像最甜蜜时的样子,歪着头,长发散落,目不转睛地注视他,只是目光空洞,神情生硬,但即便这样,他也太久不曾拥有。
他缓缓说:“不想。”
眼镜里全息出现的形象并不会交互,只是在不同场景下,说着设定好的台词,她不知道这句不想的意思,继续无知无觉地笑:“孟停,你离我好远,来抱抱我嘛。”
他移开视线,掩住赤红的眼底,走向客厅:“不抱。”
虚拟的梁昭夕不解其意,不懂争吵,不懂哄慰,她温柔地喂着毒药一般,随着他走动而向前,蹦跳着,乖巧红着脸颊,娇嗔说:“孟停,你不是最爱我了,我想听,你说声爱我。”
他经过餐厅,厨房,露台,花园,楼梯,书房,让这道假的,空洞的,模拟出来的虚影,做梦一样填满这栋死寂的房子。
他沙哑说:“不爱。”
只能这样而已么,怎样才能更真,更欺骗他。
孟慎廷走进卧室,扯开领带,松了扼住咽喉的纽扣,尽可能让自己呼吸,他手腕无法稳定,在成对的玻璃杯中倒酒,喝了一口,饮鸩止渴一样看向那道停滞住的,机械的,电子的影像。
眼前微微模糊,仍然无法逼真。
孟慎廷自嘲地笑了一声,仰头把杯中酒喝尽,唇角溢出冰凉的湿意,他背靠着墙,空无一人的凌晨,他也是在这样的时候跟她道别,那时膝盖尚能笔直,可现在怎么就无法支撑。
他抵着墙壁,手抬起,打翻酒瓶。
双眼刺痛地眯起,他盯着床边一无所觉的,纯稚的那道影子,虚假的她似乎得到指令,轻声说着:“孟停,可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孟慎廷闷咳,喉间涌起酒液的辛辣和血气腥甜。
他望着远在天边的她,无声无息,静静地扯唇笑。
“昭昭,我在骗你,我想你,渴望抱你,我爱你。”
她在按照程序反复地叫,孟停,孟停孟停。
孟慎廷立在空茫的浓夜中,无法缝合的胸口被她一声声扯开,裸露出心脏。
孟停画地为牢,永远停在这里,而你留下他,朝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