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单恋的药水
孟逐看到那条的短信的时候,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探身望了下去。
深夜时分的港城陷入沉眠,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盏倦怠的路灯,泛出黄色光晕。那辆深浅蓝混色的布加迪静静泊在路边,车身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一个颀长的身影倚在车旁。孟逐所在的楼层不算高,虽然距离看不清那人的具体面貌,但那高挺冷冽的轮廓在哪都难以忽视。
她立刻缩了回去,仿佛触电般迅速熄了灯。可按下开关的瞬间,她又懊悔起来。
周予白就在楼下,她这一举动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果然,手机又是一震。
【周予白】:我看到你了。
孟逐眼睛一闭,假装自己是睡着了没看见,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做她那份客户清单,努力将注意力从窗外转移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电脑屏幕的蓝光将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楼下那双眼睛尽收眼底。
周予白几乎可以想到她此刻的样子,慌乱又故作镇定。她的拒绝,她的无视,统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被那样爽约,心底肯定是失望的。如果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更令他觉得束手无措。
孟逐试图重新凝神在她的工作上,可是她的心思飘忽,根本无法专注。情绪像水草一样纠缠住理智,心中的愤懑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
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爽约就爽约?难道他周予白一出现,她就得乖乖下去?她确实喜欢他,可那不代表她就要卑微到尘埃里。
桌面上手机又是一震。
【周予白】:我等你。
孟逐咬了咬唇,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等吧,让他等。她不也等了五个小时,他就等不了吗。
她强迫自己重新进入工作状态。思维导图做不下去了,那就调整文档颜色,把这个方格改成红的,又改成蓝色。人在烦躁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寻找发泄口,似乎肉.体上的忙碌,就能让这些心情有了去处。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传来滚滚闷雷声。
港城的夏雨说来就来,先是几滴零星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雨势渐大,如珠帘般垂落,最终变成瓢泼大雨,狂风裹挟着雨水重重砸在玻璃窗上。
以前她挺喜欢下雨的,这种白噪音令人心安,容易入眠。可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她继续假装忙碌,可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雨这么大,周予白应该已经走了吧?他那样矜贵的人,恐怕已经皱着眉头坐回车里,等着雨停。又或许他的耐心早已告罄,干脆开车走了。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万一呢?
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雨势不减反增,她终于忍不住了。
孟逐在心里和自己说,只是看一眼,确认他有没有离开而已,她可没有其他的想法。
她站起身,假装去拉窗帘,却忍不住偷偷往下瞄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在。
大雨滂沱,街道模糊一片,路灯的光晕在雨中摇摆,像醉酒者眼中的幻象。周予白站在光晕里,像一根被钉入夜色的钉子。雨水顺着他的轮廓滑落,衬衫湿透,可他仍然一动不动站着,仰头看着她的窗口。
其他一切都在模糊,唯有他清晰。
孟逐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转身冲出门,抓起那把门边的小红伞,飞奔下楼。
风很大,雨也很大。她刚推开楼道大门,细密的雨珠就扑面而来,那把小红伞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根本不顶用。她一路小跑到周予白面前,整个人几乎都被淋湿了,可想而知在雨里站了半个多小时的周予白,几乎和溺水的人一样。
“你疯了吗?”她踮起脚,将伞举过他头顶,“想生病吗?快回去!”
她试图将伞塞到他手里,可周予白始终不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眉骨低沉,那双在雨夜里依然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几缕湿透的头发贴在前额上。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孟逐偏头躲开。
“周予白,我最讨厌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博取同情,”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想淋死随便你,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但如果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
“但是你还是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心口上,瞬间击碎了她刚刚筑起的所有防御。
她说不出话来了。
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无数水花,将世界洇成一片模糊的灰。在这纷乱的雨夜里,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荒谬又可笑。
她将那把在风中摇摆的红伞推向他的胸口。
“你自己留着感动吧。”说完转身就走。
周予白没有接伞。那把小伞撞在他的胸.前,弹开,被风吹着在地上翻滚了好几个圈,最终跌进路旁的积水坑里。
孟逐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发丝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很快就被淋得湿透。她的脚步没有停顿,背脊挺得笔直,似一根立在风雨里的修竹。
快走到楼门口时,头顶的雨声忽然停了。
孟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你也湿透了。”周予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送你上去。”
他手里举着那把跌落在泥坑里的红伞,伞骨歪了,边角沾着泥,伞面对他来说小得可怜,他将伞面倾过去,斜斜地盖在她头顶。
而他,就那样湿透着,站在她身边,狼狈、不修边幅,连衬衫都皱得像被人揉过。与平日里那个一尘不染的贵公子形象截然不同。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似一轮破碎的月亮。
“周予白,”孟逐喉咙发涩,“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送你上去。你湿透了。”
“这是我家,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这样。”
“对不起。”
孟逐有一瞬间的僵直。
她不知道周予白的“对不起”是为了哪件事而说,是为了爽约,还是为了现在这场闹剧?她甚至没有想过他会道歉,毕竟他是周予白,那个多情的、高高在上的周予白。他是在陪了黎斯曼以后想起还有一个她,所以来挽回吗?
真渣啊。她心想,可现在心底涌起那股潮水般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恨极了。
恨周予白是周予白。明亮,高悬于天上,天生风.流,是她永远私有不了的月亮。
但更恨的,还是这个会因此心动的自己。
水滴从他的睫毛滑落,在她额头砸出一个点。她没躲,只是看着他,像是看着一把悬在半空的刀,终于直直落下来。
*
然后发生什么事孟逐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拽住他的领带,将他拉进房间里。
Helen出去旅游了,整个房间现在空荡荡的,窗外是寒冷的,但屋里却燃起一把火。
门刚关上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一股力量将她钉在门板上,若不是周予白的掌心及时护住她的头,恐怕会疼得流泪。
他的双臂撑在她的头两侧,将她锁在这方寸之
间。孟逐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带。雨水从他们身上滴落,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她能感到他身上还未褪尽的雨意,皮肤冷,骨头冷,呼吸是热的,像雾。
谁先动手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将她抵在墙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是爱人之间。她也不甘示弱,回咬、拉扯、攀附。
屋里太静了,静到指甲划过他背时的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予白单臂托着她,低头咬住她的锁骨,一路往下。孟逐反手拽住他的衬衫,将它兜头脱下,掷在一边。周予白露出精壮的肌肉,肌.肤相.贴时,他像一块带着余温的石头,粗粝又失控。
他们像两只刺猬。靠近,疼痛,再靠近,再流血。
墙面。桌角。沙发扶手。
空间在压缩,呼吸在交缠,理智在燃烧。
她咬住他的肩膀,他发出一声闷哼。疼痛和快意纠缠在一起,像毒药,像甘露。
“你恨我吗?”
周予白吻在她耳廓,说这话时,眼中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仿佛她的恨意,也能成为某种馈赠。
“那就恨吧。”
他抱起她,把她扔上厨房台面。
湿透的裙子贴着台面,冷得她一个激灵。他像是没察觉,用手将她的膝盖顶开,埋首下去。他吻得那么狠,像是吞咬她的恨。
孟逐抓着他的头发,整个人开始发抖。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她的世界,只剩下一个点。
那个点,是他。
*
第二天,孟逐感觉到身体沉沉的,果然在开晨会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在场的人纷纷转头看向她,又很快转了回去,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晨会结束,她刚落座,桌上的IM窗口便跳了出来。
【章斐】:来我办公室一趟。
孟逐立刻绷紧了神经,拎起桌上的文件夹,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章斐的电脑屏幕上正是她昨晚做好的客户清单,她原本已准备好接受工作上的抽查,却见章斐点了点桌面。
“感冒了?最近天气反复确实容易中招。”她将水杯推到孟逐面前,旁边整齐摆着几粒感冒药,“先吃药吧,然后我们再谈工作。”
孟逐怔了一下,随即道声谢,将药服下。她不禁在心里感慨,章斐果然是顶尖的RM,对细节的敏锐觉察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正是她能快速赢得高净值客户信任的原因。
“昨晚那份客户整理我看了,很细致。”章斐扫了一眼屏幕,“我们过一遍。”
孟逐迅速调整状态,将昨夜熬夜整理的思维导图和客户背景分析娓娓道来。每个客户的投资偏好、风险承受度、家庭状况,她都烂熟于心。章斐边听边点头,偶尔追问几句,孟逐都能对答如流。
十几分钟后,她合上文件,“不错,准备得很充分。”
她顿了顿,“可以开始准备下一阶段客户拜访了。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比较辛苦,需要频繁出差。我会陪你见前几位重要客户,其余的安排江睿陪你。”
江睿是A组组长,经验丰富,也是她晋升JRM后,名义上的上级。但因为孟逐手里的客户主要都是章斐之前带的,实际上她还是直接向章斐汇报。
孟逐注意到章斐眼下的青色,不禁问:“斐姐,你是在忙周氏的事吗?”
“看出来了?”章斐苦笑了一声,“周氏这边真不好搞,他们给了我半年的证明期,如果表现不好还是得关户。可他们的好究竟是什么标准,始终没给个明确答复。”
章斐靠在椅背上,少有地流露出疲态:“而那位周予白,周先生又是个行踪不定的。我都不知道给他发了多少次邮件,打了多少个电话约他见面,都没回应。我还以为他出国了,结果昨天还看到他陪女明星看show的新闻。这些个二世祖,正事上懒得费心,赛马喝酒倒是风雨无阻。知不知道多少人的饭碗都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孟逐很少见章斐这样发愁抱怨,想到老板一直以来的提点和照顾,心有不忍。
“斐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现在就想有人能把周予白变到我面前!”章斐开着玩笑,挥了挥手,“没事,我也就抱怨一两声,别在意。”
临走前,章斐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你和开户部的Helen是室友?她上周来人事部咨询过转岗的事,说是你力荐的。有这事?”
孟逐一愣:“转岗?”
“对,从中台转到前台做RM。”章斐摇摇头,“我直接拒绝了。她没有客户资源,也没有相关经验,贸然转岗对她,和对银行都不是好事。”
孟逐默默点头。她知道Helen的想法不现实,她本来打算先和江睿了解一下团队目前的人员缺口,RM当不了,看看能否让Helen从助理做起。没想到Helen竟然不和她商量,直接找了HR,还说是她力荐。
章斐意味深长地提点了一句:“你要考虑清楚,职场是职场,私人关系是私人关系,不要感情用事就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我明白。”孟逐回答得很干脆。
*
下班回家的时候,孟逐状若无意地看向家门口,那台布加迪已经消失了。
她想起今天早晨的事。
其实昨晚结束后,她原本是把房间让给了周予白,自己拿着毯子去睡沙发。可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床上,周予白的双臂从背后环着她,将她圈在身体里。
他什么时候把她抱回床上的,她全然不知。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手臂传来的温度。这种被完全包围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们俩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可往常的周予白,总习惯一个人翻身背对着她,睡得安稳又自我。有时甚至连被子都会卷走,霸道得像个习惯了独眠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被他拥抱着入睡。
她正这么想时,身后的他也醒了。他下意识在她后背蹭了蹭,嗓音带着刚醒的哑气,像撒娇:“这么早就醒了,再睡会儿。”
“我要上班。”
孟逐回得很清醒,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开,果断下床。
洗漱完毕,她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时,身后竟传来脚步声。周予白竟然也起来了,光着上身走到玄关,像是要送她。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头发还有些凌乱,眼中带着刚醒的迷蒙,却依然好看得要命。
“这是备用钥匙,”她将钥匙放在柜面上,语气平淡,“你锁门就好,走的时候扔鞋盒里。”
她转身要走,身后忽然响起周予白的声音:“孟逐。”
她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周予白走向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很温暖,像晨光一样包围着她。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和她同样的味道。
“早点下班,我在家等你。”
骗子。
孟逐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将目光从空荡荡的车位上移开,转身上楼。
-----------------------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迟到了!!土下座!!
小白充分体现了坂元裕二的那句“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可惜四重奏2017年才出。[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