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公平
十点的温度开始升腾,高大的铁网切割阳光,剩薄薄一层金辉落进别墅的客厅。
客厅中央的深绿的天鹅绒长沙发裹着追怜。
那层薄薄的金辉也裹着追怜。
裹着她棉白的睡裙,裹着她单薄的脊背,裹着她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栗色长卷发下倦倦一双眼。
人半侧着,纤细却沉重不堪的一双腿伸直出去,浅棕色的绒毯覆着。
露出的脚踝苍白。
追怜今早几乎是挪着下楼的。
每日每夜,裴知喻都像只不知疲惫的、发情的兽,乐此不疲地在她身上一遍又一遍打下烙印。
“追怜小姐。”
老管家许伯如同透明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今天早晨,裴知喻接了个电话,似乎终于有了些事,和追怜说自己要出去一天,但就算只是一天,他似乎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别墅里。
然后许伯就来了。
追怜在这栋密不透风的别墅里,除了裴知喻外唯一能接触到的人来了。
“喝点水吧。”
许伯端着一杯清水,步履平稳地走近,声音也平和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追怜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只是猛地一挥手——
啪!
玻璃杯被打翻在地。
清水四溅,碎裂声脆得震耳发聩,地板上也晕开一片狼狈的水痕。
“不喝。”
她的嗓音有点哑,却带着浓重的厌弃,“谁知道你主子那个神经病又会在里面下什么脏东西。”
毫不留情面的一番话,许伯却没有丝毫动怒。
他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微微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追怜别过头去,不想看。
但一声轻轻的叹气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许伯的声音几不可闻:“小姐的脾气……和夫人年轻时真像。”
夫人?
裴知喻的母亲吗?但她记得,从她十六岁到裴家开始,她就从来没有见过裴夫人。
似乎从来没有人提起这个人。
也或者说,从来没有人敢提起这个人。
追怜慢慢地转回头,看向许伯,装作不经意地问:“哪个夫人?裴夫人吗?”
许伯收拾碎片的手顿了顿。
他苍老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直起身,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声音飘忽了起来。
“夫人以前……也住在这间宅子里呢。”他说,“那时候,也是我陪着她。”
呼吸屏住。
追怜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里巨大的信息量。
裴知喻的母亲也曾……住在这里?为什么?这栋别墅虽然奢华而宽敞,但地理位置却在偏僻的城郊,人烟罕至,作为裴家女主人的裴夫人,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这也太不方便了。
不方便名流聚会,不方便打理家宅,也不方便看着裴知薇和裴知喻两姐弟。
但或许……忽而,一个念头灵光一闪过去。
追怜坐起身,装作一副只是好奇的模样:“那夫人以前……住在六楼吗?我看六楼都是锁上的呢。”
许伯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犹豫着低声回答:“是的,追怜小姐。”
“那为什么要上锁?”追怜继续问,还是那样似乎只是好奇的语气,“里面有什么吗?”
这回,许伯苦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想答,还是不敢答。
地上的碎片已经都被他收拾好,他拿来软布擦干净地上的水渍,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姐想知道的话,还是自己去问少爷
吧。”
“我是看着少爷长大的,他其实……”许伯的话语里有些深藏的不忍,“也挺苦的。”
*
许伯收拾完残局,留下最后那句话,便端着碎片托盘,微微躬身退出了客厅。
只留追怜一个人还陷在那深绿色的天鹅绒沙发里。
她的思绪止不住在刚刚那几句话上旋绕。
“夫人……也住在这里……”
“六楼……”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或许,六楼那扇门,不仅是一扇物理上的门,更是通往裴知喻内心扭曲源头的一把钥匙。
也更可能,将为她换来一把逃出这栋别墅的钥匙。
傍晚,大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裴知喻回来了。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在了沙发上的追怜身上,然后走过来,习惯性地伸手触碰她。
或许是想将她揽入怀中。
也或许……只是确认她的存在。
没有像往常那样激烈地推开对方或出口咒骂。
面对眼前拥自己入怀的男人,追怜只是偏过头,视线低垂。
密而长的睫毛覆下来,荡开时窥见深绿色的天鹅绒面料,不聚焦成模糊的色块。
她看上去比任何打骂他的时候都要脆弱。
裴知喻的动作顿住了。
“宝宝,怎么了?”
他声音低沉,却很耐心,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长发,道,“许伯说,你今天打翻了水杯,心情不好?”
追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抬起眼。
她的目光仍旧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我有点害怕。”
“梦?”
裴知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他靠得很近,近得整个人的气息都要把她裹住。
“嗯。”
追怜轻轻应了一声,像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我梦到那扇门了。”
“门后有一个女人一直在哭……说很冷,很黑,她不要在这里,放她出去……”
她的话语模糊,没有特指。
似乎真的只是梦见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裴知喻的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追怜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微微凝住了。
但她仍扮演着仿佛毫无所觉的模样。
还是用着梦呓般的、带着点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语气,轻声问:“裴知喻,你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吗?”
“你也做过这样的梦吗?会不会……也有过很害怕的时候?”
裴知喻低低笑了一声,手掌住她的那一段后颈:“宝宝,许伯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没说什么,是我问他六楼以前住了谁的。”
追怜心知瞒不过他,便继续轻着声音说,“他是你的人,你不想告诉我的事,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裴知喻的手不轻不重摩挲着追怜后颈处的皮肤,那是一个极具掌控欲的姿势。
“不害怕,没做过,也没兴趣做过,而且比起做梦……”他想了想,眯着眼笑了,“我更有兴趣——”
“和你做。”
那双手瞬时绕到追怜的膝弯处,眼看就要把她打横抱起。
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让裴知喻用这种事把一切都模糊过去,不能就这样让到了眼前的机会就这样如梦幻泡影般逝去。
“裴知喻!”
追怜的音量提高了。
不是推打,咒骂时的那种因为抗拒的提高,而是一种严肃的、郑重的提高。
她几乎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和裴知喻说过话。
显然,裴知喻听见追怜这样的语气也是愣了一下,一会后才说:“怎么了?”
“我们谈谈。”追怜很认真道,“我们该谈谈的。”
“谈什么?”裴知喻笑了,有点轻佻那种笑,“有什么是不能在床上谈的?”
啪!
一个巴掌扇到了裴知喻的右脸上。
追怜瞪他。
裴知喻舔了舔唇,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舒服。”
啪!
又一个巴掌扇到了裴知喻的左脸上。
这次,追怜用的力气比任何一次都要大,也要狠,直接把人扇得偏过了半边脸。
“还行。”
但裴知喻把脸刚转回来一点,漫不经心说完这两个字,追怜的手又举起来了——
啪!
她又给了他一巴掌。
裴知喻终于抓住了追怜的手腕,像是有些无奈而宠溺的投降:“好好好,宝宝,你要和我谈什么,你说吧。”
追怜示意裴知喻把自己放下来。
她站到地面上,看着他。
不可否认,裴知喻很高,个子近有一八五,两个人身高差距有些大,她只能仰着头去和他直勾勾对视。
“裴知喻——”追怜的声音很冷,“我想问你,你把我当什么?”
“我是你的宠物吗?”
这句话的语气是一种平铺直叙的冷静,却让裴知喻心里一瞬有些发慌。
追怜问这句话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太淡了。
而那淡淡的平静中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还是可怜?
他情愿她痛恨他,殴打他,咒骂他,痛恨他,日日夜夜祈祷他去下地狱,也好过这样的平静。
那代表他将再牵动不了任何她的情绪,她的任何情绪都不再为他而生。
这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
“不……不是,当然不是。”裴知喻抬手,又想来抱追怜,却被她后退一步躲开。
追怜依旧用那种很冷静的口吻说话:“不是宠物,又是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夫人,老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唯一的爱人。”
裴知喻急急走上来,去拉追怜的手,和她额头抵着额头,“怜怜,不要这么想,不要这么想好不好……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你不要生气,不要误会我……”
追怜任他拉着,也没反抗,只是嗯了一声,说:“那是我想错了。”
裴知喻心下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追怜再次开口:“那可能是当情-趣-玩-具吧。”
呼吸猛地一窒,裴知喻只觉自己整个心脏都被揪起来,泡发在酸水里。
“宝宝,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慌忙否认着,“我只是爱你,喜欢你,想要你……”
“爱我?喜欢我?”
一瞬间,追怜的语气忽然泻了下来,变得疲惫不堪。
她开口,话语放得很轻很轻,“爱我,喜欢我,就是每天看见我,都只能想起那点事吗?”
“爱我,喜欢我,就是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连让我了解你的机会都不给吗?”
其实追怜还想说,爱她,喜欢她,就是哪里都不让她去,哪个人都不让她接触,想把她永远困在他身边,做一只笼中之鸟吗?
那真是让人避之不及的爱啊。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裴知喻听不懂的。
或者说,他不愿意听懂。
“你有手眼通天的厉害,你可以查青江,查我的过去,掌控我的一切,但我没有……”追怜轻声说,控诉般的委屈,“我想了解你,只能你告诉我。”
“但你不告诉我。”
“你知道我的几近所有,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追怜反抓住裴知喻的手,重复,“这不公平。”
“裴知喻——”
追怜眼圈有些红了,却仍很坚定地说,“想要从一个人那里得到真心实意的爱,是不能这样不公平的。”
裴知喻的掌心本能覆上追怜的手背。
怔然半晌后,他低低笑了。
“好。”他说,“我告诉你。”
*
那一日后,裴知喻似乎变得节制了不少。
他不再索取无度地折腾着追怜,经常只是很单纯抱着她,把她静静地拥在怀里,什么也不做。
却像拥住了全世界。
对方宽阔的胸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些无处不在的红色眼睛。
那一刻的静谧,也会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让追怜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她痛恨这种错觉。
几日后的下午,黄铜锁打开,六楼后
的世界,追怜看到了。
其实裴知喻一开始也没有骗她,那里面确实都是一些陈年的摆设,但都很干净整洁,不落一丝灰尘。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床头的相框里,镶着的那张抓拍的明媚女人的照片。
那人穿着大红色的长裙,一张脸长得和裴知薇有六七分像,背后是淙淙的河流和各色的动物,正拿着相机忽而回眸。
“裴遣煌还能动时候,会定期来打扫,他不喜欢有任何其他人碰这里。”
裴知喻把相框翻过来,那背后还写着一行小字——维尔亚纳–禹葳–2002。
他指着那行字,语气听起来却很淡,像在说一句与己无关的事,“我妈叫禹葳,这里以前是她住的地方。”
“准确来说,是他关着她的地方。”
裴遣煌这个人,追怜还是知道的。
这是裴知喻的父亲,裴家曾经的掌权人,现在已经被送进疗养院的男人。
裴知喻顿了顿,忽而侧过头来看追怜,脸上的笑容居然有点悲哀:“就像我现在关着你一样。”
喧嚣而痛苦的过往在尘埃里一点一点浮出来,空茫茫浸到他继续往下说的话语里:
“裴遣煌恨我,特别恨。”
追怜有些讶异,她一直以为裴知喻这样恶劣又嚣张的性格,背后离不开裴遣煌的纵容。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我妈不爱他,维尔亚纳纷飞的战火里,他对还是战地记者的我妈一见钟情,强求来了她。”
“然后,有一天她抓住机会,逃了,和旧情人私奔了,然后——”
裴知喻拉开靠门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报纸,递给追怜。
追怜低头,看那份报纸。
报纸是近二十年前的了,很旧,已经泛起了黄,但看得出保存得很好。
但它最大版面上的黑白照片里,扭曲的金属残骸散落山峦之间,最醒目的黑体标题上写着——
《远东航空公司班机坠毁,无人生还》
答案已经很明了。
“就是这样,我妈死了。”
裴知喻的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的平静陈述。
他问:“怜怜,你还记得我以前那张脸吗?”
记得。
追怜怎么会不记得。
那副艳丽的、精致的、带着混血感的皮囊。
很少有人能那么好看的一副皮囊。
曾经也恍过她心神的皮囊。
“我和裴遣煌长得像,他恨自己,所以也恨我。”
裴知喻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厌弃,“所以他专打我。”
追怜有些沉默,好一会后,她才问出来:“是裴夫人……离开后,他开始打你吗?”
裴知喻愣了一下,随机前仰后合着大笑起来。
他扶住她的肩膀,似乎笑得乐不可支,肩膀耸动:“怜怜,宝宝,老婆,你把裴遣煌想象得太正常了。”
“他可是我爹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
“那……他什么时候开始打你的?只打你吗?”沉默了一瞬,追怜换了个问题问。
“记不太清了。”
裴知喻唔一声,似乎在思考,“可能是四五岁吧,我的记忆里就经常有裴遣煌的地下室了。”
“姐姐……他确实不打她,因为她长得太像我妈了,他下不了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极轻地笑了一声,“所以只能是我。”
此情此景,追怜也有些说不出话了,她沉默地望着裴知喻,看着他
又从电视机底下的长柜里抽出来一份视频录像带。
“看看吗?”
裴知喻还有心情小哼起歌来,轻快地哼起歌来,把那份录像带推进了机子里,“这还是裴遣煌特地录给我妈看的呢。”
阴暗冰冷的地下室,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雪亮的瑞士军刀接近孩子的瞳孔,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哭泣与求饶。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录打我的视频,想让我妈对他有点反应,哪怕是骂他,打他,让他去死,都好过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每天了无生气看着他。”
“没想到我妈根本不买账,他也是蠢,想想就知道的事,我妈根本都不爱他,哪里会在乎跟他生下的我?”
“所以那天裴遣煌从这里回来后,又把我拖进地下室打了一顿。”
仿佛视频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裴知喻指了指裴遣煌越来越粗暴的动作,周遭越溅越多的血迹。
他只轻描淡写说:“就是这段。”
对方似乎毫不在意,但追怜的脸色却白了又白,这视频里的片段冲击力太强,让她忍不住闭了闭眼。
她抓瞎着伸手去摸遥控器,啪一声关掉了视频。
“宝宝,怎么关了?”
裴知喻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惊讶,还有点困惑,“我以为你应该会喜欢看我被打的……”
追怜终于睁眼,说:“我害怕。”
“啊……”
气一丝一丝抽出来,带点愉悦,裴知喻居然歪头笑了,“别怕啊宝宝,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他坐在追怜身侧,伸手揽过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那说话的语气很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很吓人,“后来我大了点,疯起来……我直接给他下了毒。”
“他那天真差点死了,我可高兴了……”裴知喻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遗憾,“但还是被救回来了。”
“好在我特地挑的毒就算解了,也会有不可逆的副作用,我特地为他选的断子绝孙的副作用。”
他笑得很开怀,很开怀。
但下一句话出口,追怜却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了一下,“但他居然没打我,你知道吗?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裴知喻模仿着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一字一顿:“你果然是我的种。”
“那是那么多年来——”
那声音里有一种扭曲的嘲弄。
“他第一次,有一整天,他在家,却没有动手打我。”
追怜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裴知喻,快要分不清此刻感受到的战栗,有多少是演戏,有多少是真实的震撼。
抱着她的人还在继续说。
“那天他还对我笑了,他还笑得出来。”
奇怪,痛苦,得意,疯狂,还有一丝丝空洞洞的茫然,此刻都呈现在追怜抬头看见的那双眼中。
“他还对我说,你应该知道,除了你妈,我不会碰任何人。”
空气静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所以怜怜,你看——”
裴知喻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眼睛,以至于追怜没能看见他脸上露出的那个笑。
一个几乎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疯子身上出现过的、苍凉到极致的笑容。
“我和裴遣煌是一样的,骨子里流着一样肮脏的血,疯了,烂透了,没救了的。”
“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覆着她眼睛的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眷恋,声音却低而疲惫地压下去,“也别可怜我。”
“你只需要留在这里,陪着我就好。”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了追怜的眉心。
这场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
裴知喻似乎耗尽了某种情绪,之后只是更紧地抱着她。
像那一次在X城的仓库外,她抱着他那样,抱着她。
只不过这一次,她成了他的浮木。
唯一的。
时间一帧一阵走过去,不知多久。
也不知抱了多久。
“疼吗?”
终于,追怜抬起手,抚过裴知喻的脸颊。
她只是轻声问:“那时候,你疼吗?裴知喻。”
面前的人周身的气场竟一凝。
他没有说话,但却把她拥得更深,更紧,透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疼的。”
终于,裴知喻很低很低开了口,“但如果你离开我,我会更疼,疼得没有办法活下去。”
“怜怜,你可怜可怜我吧,你就陪着我吧,好不好,好不好?”
他忽而放开手,握住追怜的肩膀,和她对视,目光
里竟然有一点祈求,“我会改的,我会努力克制自己的,我不会像他一样的……”
“你也不会……不会像我妈妈一样的……对不对?”他眼里的祈求愈发深了,像满到要溢出来。
追怜轻轻回望着他。
回望着他希冀的眼神。
她当然不会,她怎么像?
她的洵礼已经死了。
死了。
没有私奔的机会了。
但过了好一会,追怜像终于决定了答案,说:“好,我不走,我不走,我陪着你,我陪着你,我等你改,我以后都陪着你改。”
“但你要对我好点,你知道吗?”追怜看着他,认真地说,“不要再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了。”
“好,好。”
裴知喻握住追怜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扣,他柔声开口,“宝宝说的我都听,只要你别不要我。”
“就比如现在——”
追怜甩一甩手,怎么也甩不开对方交缠上来的五指,软和了声音说,“老公,你牵我牵太紧了,好不舒服。”
这声老公像打开了裴知喻的什么开关,六楼离开的铁门处,他把追怜压在上面,亲了又亲。
“我爱你,怜怜。”他捧着她的脸,轻声说,“我在改了,你也试试爱我,好不好?”
追怜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缓缓点了头:“我会的。”
得到这样答案的裴知喻心满意足笑了,他牵着她下楼,虽然那牵手的力道仍旧没有松。
追怜看着身侧的人,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其实不相信裴知喻说的话。
疯子永远是疯子的。
如果她今天拒绝说爱她,下一秒,他就会压着她在各种地方,一遍又一遍逼着他和她绞缠,直到她答应为止
无论如何,至少这一趟,她知道了裴知喻偏执的源头。
而一个疯狂的、危险的,但或许可以利用的突破口,正在缓缓打开。
她要逃出去。
她一定会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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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怜妹又演上了,已然是一枚演技派[点赞]
我赶到现在写完惹补章QAQ明天应该还会修,太困了大家先凑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