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定位器
泥泞。
不堪的泥泞。
追怜早晨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还陷在这种黏腻的泥泞里。
浑身骨头像被全拆过一遍,她不舒服地蹙了蹙眉,抬眼扫视一圈房间四周,目光有些涣散。
眼睛。
红点闪烁的眼睛,正悄然在厚重的帘布后,壁画的眼眸里,墙角的阴影中。
微型摄像头静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意料之中。
追怜的面色没什么变化,麻木已经压过了最初的羞愤。
她撑起身子想下床,双腿却虚软得不听使唤,脚刚沾地便是一滑,跌坐在了地毯上——
阴影里,刹然生长出来一只微凉的手。
稳稳托住她的后腰。
裴知喻穿着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散,露出锁骨的线条。
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抱回床上,问她的声音低而哑,却带着一种事后的餍足。
“宝宝,没事吧?”
追怜盯着他,声音很冷:“我的手机呢?”
“啊……”裴知喻笑了下,有点懒洋到吊儿郎当那种
笑,“那款式太旧了,我扔了。”
“可那是今年的最新款。”追怜平铺直叙指出他的谎言。
“怜怜搞错了吧。”
裴知喻抬手,抚过她有些凌乱的鬓发,动作很耐心,“那明明是三年前的机子款式呀。”
“嗯……”他似乎在思考,回忆追怜的手机到底是什么样的,“似乎……那牌子是米红?”
三年前的机子款式。
米红手机。
追怜闭了闭眼。
是小絮给她的那架备用机。
她一直小心翼翼藏在从和平小区带回来的那只都是杂物的大箱子里,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裴知喻。”
干,哑,涩得发紧。
这是追怜现在声音的状况。
她说:“把吊坠还我。”
“宝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好,我去给宝宝找点水喝。”裴知喻却像根本没有听见追怜说的话一样,自言自语着起身。
“还我。”
追怜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把拽住对方的衣袖,死死攥着,不让人走,“裴知喻,你把洵礼的吊坠还给我!”
“怜怜,别提他。”
裴知喻半蹲下身,和坐在床上的追怜平视,那眼神很温柔,说话的声音也放得很轻。
但越温柔,越轻声,却越瘆人:“我会生气的。”
而后,他轻轻一抽,便把衣袖从追怜手里轻飘飘脱出去了,而后往门口走。
“你要关我多久?”追怜捂着额头,有些疲惫地问。
裴知喻停在门口,侧身回望,光影将他面容分出明暗界线,就像现在的他这个人一样。
酷似乔洵礼的皮囊,气质却是那个金发少年的张扬和顽劣。
“关多久吗?让我想想……”裴知喻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怜怜知道我好多秘密啊。”
“按道理,我应该杀了怜怜的。”
他轻声叹息,话语很残忍,语气却很天真,“但我太喜欢怜怜了,舍不得,怎么办?要不怜怜先和我坦白——”
“你都做了些什么吧?”
她做了什么
她能做什么?换句话说,她能做到的,大多不都是裴知喻特地想让她做到的吗?
包括得到他真正的身份。
白眼罩给她的友爱医院资料里,提到的也不过是三年前,友爱医院在S城开业,以医美技术著称,最大的投资人姓裴。
而禹裴之这个人,也刚好在三年前开始在S城有了生活的痕迹。
而在半年前,禹裴之结扎手术的后一天,友爱医院就宣布了关门。
至于其他——
追怜倏然抬眼,便看见禹裴之从右边的睡袍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拈出一样东西。
一个很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根纤细的金色发丝。
是她那时从裴家老房间里找到的。
裴知喻的手很快又探到左边去。
又是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根黑色的发丝。
是她从还是“禹裴之”的裴知喻的身上偷偷拿到的。
然后这是……这是……趁着陪裴知薇去试珠宝时,偷偷去商场一楼寄往鉴定所的那两个密封袋!
“你……你怎么知道的?”追怜一口气快要喘不上来。
“有时候,我觉得怜怜心里其实都把我想得很好。”
裴知喻掂着那两个密封袋,低低笑了,“怜怜没答应我在家里装监控,我就只好在怜怜身上装了。”
她身上?
追怜一瞬有些毛骨悚然。
“是定位器哦。”
裴知喻轻轻地、缓缓地笑了。
一丝一丝抽开地笑了。
他露出了那种艳鬼般湿冷而阴异的神色,乌黑的瞳仁里翻滚着愉悦的浓雾,“外套,上衣,裤子,鞋子,手机……都可以呢。”
“内衣,内裤……”他继续往下盘点。
见追怜脸色愈来愈白,他忽而就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大笑的那种大笑,“骗你的,我骗你的!我当然还没有在那种地方装过啊怜怜!”
“但是——”
大笑声止,裴知喻像突然觉得这个点子很有趣一样,摸着下巴开始琢磨,“好像这个主意也不错?要不,我们现在就试试?我记得床头的抽屉里还有很多定位器呢。”
裴知喻走过来,蹲在床头柜旁,拉开抽屉。
追怜别开脸,她不想看。
也不敢看。
“啊……”他有些微妙地叹口气,“好像没有了呢。”
追怜按下剧烈跳动的心脏,稍稍转回一点头。
又看见一帧变脸。
这会裴知喻的神情看上去颇有几分受伤意味,话题也变脸似地跳脱回去:“不过怜怜真是的,想知道自己老公是谁的话,为什么还要去问别人呢?”
“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吗?”他喃喃,“为什么要去找别人呢?为什么要接触那么多人呢?我一直……一直……”
“在等你开口问我啊……”
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她,追怜已经说不出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能死死盯着对方手中那两个密封袋,力求保持头脑的冷静。
“啊……”
但裴知喻的情绪总是变化得那么快,他忽而一拍脑袋,像想起什么一样,“差点忘了怜怜刚刚的问题。”
“关多久吗?那就……关到怜怜眼里只能看见我为止吧。”
他的笑很轻快,语气也很轻快,似乎丝毫感觉不到自己话语底色里的癫狂可怖:“或者,关到我们都死在这里,好不好,怜怜?”
枕头、被褥、床头的台灯……
通通被追怜拿起,狠狠向正走向门口的裴知喻砸去。
咔哒——
迎接她的却是无情合上的卧室门。
从那天起,这座哥特风的别墅成了真正的囚笼。
高高的铁网通了电,被堵死的所有外部出口,一旦越线便剧烈尖叫的警报。
电子设备全部消失,网络被切断,连座机电话也只剩忙音。
贪婪的眼,闪着幽幽的红光,无数只。
无数只昼夜不息地捕捉着追怜的影像。
而这座囚笼里,唯一的、也是永恒的狱卒和同行者——
只有裴知喻。
他哪里也不去。
画家禹裴之的身份被抛诸脑后,投资,人际,声名,似乎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他的整个世界,病态地缩小到只剩下这栋阴森的房子……和房子里无处可逃的、他可怜的小妻子。
裴知喻的“陪伴”密集得令人窒息。
或是在厨房光洁的流理台边,或是在餐厅长长的橡木餐桌上,也或是在书房整面墙的落地窗前,更或是在开阔的客厅,润而亮焕发生机的绿植上。
炙热的花园,鸢尾花丛凌乱,花瓣沾上追怜雪白的小腿。
露天泳池的水波剧烈荡漾,又复归平静,如同她一次次徒劳的挣扎。
无休无止。
蒙眼时,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呼吸,触碰,低语。
每一帧都成了酷刑。
但对方恶劣静止,只用那种掌控一切的目光看着追怜时,她的时间却又被拉得无比漫长。
屈辱,屈辱里却伴着无法掌控自身的空虚。
裴知喻像是要将过去几年扮演时压抑的所有疯狂和占有欲,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怜怜,你看,”他在她耳边喘息,很兴奋,“我们回去了……回到你最熟悉的模式里了……这才是你想要的我们,是不是?”
追怜往往一句话不答,怒到极致,她便抬手。
她只想扇裴知喻。
而浑身酸软中醒来,已经是追怜的常态。
苦艾酒的气息飘荡在整栋别墅里,最恶劣的一次,在昏暗的影音室里,裴知喻变本加厉地撩拨她,却又坏心眼地停在临界点,就是不给她解脱。
“叫老公。”
裴知喻的指尖点着她的唇,眼底满是烧起来的欲色,“说出来,怜怜,说出来,告诉老公,你想要什么?”
身体违背意志的滋味很难捱。
但追怜张开嘴,牙尖扎进裴知喻的手指上,恨极了的力道。
她用尽力气蹬踢他,动作幅度很大:“我想要你去死!裴知喻,你怎么不去死!”
于是有什么东西褪到了脚踝。
悬着,挂着。
裴知喻低笑一声,伸手勾起那点东西,拎到眼前。
“怜怜,我死了,”他舔了舔唇角,慢条斯理的,“谁还给你洗这个呢?”
羞耻,极度的。
追怜伸手去夺:“还我,你别碰我的东西!”
裴知喻轻易躲开她的手,眉眼间浮上戾气:“这三年你哪一条内裤不是我手洗的?嗯?现在知道翻脸不认人,不要了?”
“几条破内裤,谁不能洗?”
追怜咬牙,只管说出来:“有的是别人能给我洗,难道就你有手有脚会拧水龙头吗?”
“别人?”
那两个字让裴知喻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一秒就要呼吸不上来,表情一瞬间冷沉下来。
“好,行,不想要我洗是吧?等别人是吧?”
“那以后就都别穿了。”
一锤定音。
空气瞬间滞凝。
裴知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西汀附高那个无法无天的恶劣少年,“你应该很习惯的啊,我的宝宝。”
他凑近,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声音压低,如同恶魔低语:
“反正英国那时候,你也没什么机会穿,不是么?”
那些昏暗无光的记忆瞬时回笼。
裴知喻那时就常笑着,他的语气好轻飘,话语却好让人窒息:“穿什么?反正待会也要脱掉,麻烦。”
上牙齿碰到下牙齿。
一点颤。
现在的,面前的裴知喻却仍在说话,他捧起追怜的脸,说:“怜怜害怕了吗?”
“别怕,只要你不跑,我们……就永远像以前一样。”他低下头,想要去亲吻追怜苍白的唇。
追怜却猛地抬手——
啪。
她又用尽力气给了裴知喻一巴掌。
那天夜晚,追怜所有衣柜里,抽屉中,甚至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所有内裤真的消失得一干二净。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压抑的怒火终于一泄而出,追怜开始疯狂地砸东西。
裴知喻就慢悠悠跟在她身后,像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看着她从一楼开始砸,一路砸到五楼。
古董花瓶,名家装饰画,翡翠摆件,陶瓷艺术品……她看见什么砸什么。
砸了又扔,扔了又砸。
试图用一片狼藉埋葬视线所及的奢华。
直到——
追怜踉跄着停在通往六楼的楼梯口,跌坐在地。
一把有些年头的黄铜锁牢牢地挂在通往六楼的铁门上面,她抬手推了推,推不开。
这是一扇被锁住的、坚固得牢不可催的门。
裴知喻走过来,温热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腰,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宝宝,累了吗?”
他爱怜地替她拨了拨额前汗湿的发,说:“我们回去吧,叫许伯送了好多你喜欢的点心过来,待会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追怜冷冷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还未褪的、被自己扇出来的鲜红的巴掌印。
她说:“你打开,给我打开,我要进去砸。”
“这里吗?”
裴知喻的目光也探进六楼的铁门之中,变得有些缥缈,声音也不自觉轻飘了起来,“都是一些不值钱的陈年小玩意。”
“里面灰很大,没什么好看的……”
他避开了她的要求,试图将她拉起来,“怜怜要是还没砸够,待会我再叫人送一车瓷器过来给你砸,好不好?”
“我要进去!”
追怜甩开他的手,执拗地指着那扇门,“我现在就要砸里面的东西!”
“乖,宝宝别闹了。”
裴知喻似乎叹了口气,他一抬手,把人一整个抱起来,按进自己怀里,遏住所有挣扎的动作,“怜怜不喜欢瓷器的话,我让他们送其他东西给你砸,我们先下去好不好?”
“许伯年纪大了,别让他等我们等太久了。”
他一锤定音,抱着追怜便往楼下去了。
追怜在剧烈挣扎中,最后回头死死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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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郑重提醒,现实碰到小裴这种屑人快跑,送去坐牢,他真的非常不是人![问号]
这章看这疯狗发癫完,下章怜妹脑子就开始回来了,她要开始思考怎么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