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翡翠岛
那一年夏,天朗气清。
倒回。
一群富家少爷小姐结伴出行,来到雾松镇的海边,烧烤野营,夜晚就宿在帐篷里,说体验生活。
追怜白日里喝多了水,大半夜想上厕所。
厕所在一片密林后面,要绕过一条小径。
她有点怵得慌,不敢自己一个人去。
帐篷前,她坐着发了好一会呆,而后拿了根树杈,开始在沙地里写写画画:去,不去,去,不去……
突然,一片高大的阴影笼下来。
年少的裴知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幽幽地问:“追怜,你在做什么?”
追怜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回过头去。
看见是裴知喻,她尴尬地哈哈两声,搓搓手:“没什么,没什么,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少爷呢,您出来干什么?”
裴知喻冷冷看着她:“我也睡不着。”
追怜说:“这样啊,那我不打扰少爷您一个人的清净了。”
“那我就先进去了。”
她马上想缩回帐篷里,没想到却被裴知喻一把拎住后衣领,抓了回来。
少年压压昳丽的眉眼,沉沉说:“走。”
追怜傻了:“去哪?”
裴知喻有点烦躁:“去上厕所!”
追怜说:“哦哦哦好好好。”
穿过那片密林,到了厕所,追怜才发现裴知喻没动,只站在门口。
她问:“少爷你不上吗?”
裴知喻抓一抓自己的那头金发,看起来更烦躁了,说:“你别问那么多,快点去!”
追怜这下才反应过来。
他并不想上厕所。
只是看她害怕,来陪她上厕所。
但他们回来的时候,却被早就蹲伏在那里的绑匪抓了。
绑匪早就盯上了这群为了“自由”不带保镖的富家少爷小姐。
他们一起被关了一天一夜。
绑匪脾性暴躁,钱一直不到位,便动辄想动手。
考虑到裴知喻的身份,他们本不想对他动手,但他为了护着追怜,被硬生生打到了胃出血。
后来救出来时,追怜毫发无损,裴知喻却还住了一段时间院。
那之后,他的胃就不太好了。
一滴泪。
啪嗒。
是追怜的泪。
那一滴泪落在裴知喻的手背上,穿回那一年夏天,她坐在他病床旁,也是这样落下一滴泪。
很烫,很烫。
“少爷……少爷……”
记忆里遥远的声音传回来,哭哭啼啼的,却莫名可爱。
她说:“裴知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虽然后来她又说:“裴知喻,你怎么不去死!”
手指的力道微微松开。
剧痛和过往翻涌成狂澜。
但又被眼泪的温度和那段共有的血腥记忆短暂安抚。
裴知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
他嗓音嘶哑,却终于松开手,“我记得……镇中心有家通宵药店,快去快回。”
*
镇中心的通宵药店里,追怜接过店员手中递来的胃药,付过钱后,便走出了药店。
她行色匆匆,一副非常焦急而着急的模样。
“哎——小姐!你的外套!”
店员拿过那件似乎是因疏忽而遗落在柜台角落的米白开衫外套和最新款手机,追出药店门去,却发现这一瞬时间,人早已无影无踪。
追怜快跑着闪进小巷,扶着双膝喘了口气。
外套上有定位器。
手机是出门时裴知喻给她的通讯工具。
两个都不能要了。
夜晚的码头很平静,至少,表面上很平静。
港口的风咸而腥涩,几艘渔船的桅灯在浓重的黑暗里摇晃。
边边角角堆着油桶和铁皮,追怜快步踩过潮湿的木栈道,站在了一艘看起来似乎刚靠岸的渔船前。
她的目光锁在了船头那位老船家身上,满脸风霜的老船家正就着一盏摇晃的蓄电灯,低头收拾着渔网。
“船家。”
海风灌入追怜单薄的毛衣,她拉了拉,道,“请问,现在能开船吗?我想去对岸。”
老船家抬起头,浑浊的眼上下扫一圈追怜,道:“可以,但夜行船价贵些,去一片区还是二片区?”
“不。”追怜说,“去三片区。”
他有些讶异:“姑娘,你知道三片区是什么地方吗?”
“那可是翡翠码头,前几年出过不少神神鬼鬼的怪事的。”他压低了点声音,“除了一些原住民,可没人喜欢去那!”
追怜知道。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在赌裴知喻不会一开始就想到她有胆子在深夜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他会先去别的地方抓她。
“船家……”
追怜从裤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张银行卡,立刻递了过去,语气恳切,“我知道那里的邪乎,但我是个探秘博主,真的很想做这个题材的视频。”
船家有些为难地看着她:“小姑娘,你这是……”
追怜:“这里面有八万块钱。”
老船家看着那张银行卡,明显动摇了。
但他脸上仍布满犹豫:“姑娘,不是钱的问题,这晚上开过去……”
追怜不等他说完,又褪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那是她和裴知喻的结婚戒指,对方挑的款式,她不清楚具体价格,但依对方的财力,应该价值不菲。
戒指轻轻压在那张银行卡上。
她轻轻哀求,声音里却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手的决绝:“船家,求您了,帮帮忙,您只需要送我到渡口,我自己会上去。”
老船家看看钱,又看看那戒指,最后目光落在这个年轻女人苍白的脸颊上。
他沉默地盯了她几秒,终于重重叹了口气。
他一把抓过那张银行卡和戒指塞进怀里,背过身去,开始解船头的绑绳。
“……上来吧。”
海雾浓重,模糊了雾松越来越远的灯火。
追怜站在船尾,心并未因此放松,反而跳得更急。
茫然,常年囚于笼中的金丝雀刹然脱离掌控的茫然。
惶然,对未知前路的惶然。
翡翠码头比她想象的更加破败荒凉。
海水黑黢黢的,废弃的集装箱和渔网围着码头,像一座座黑色坟茔,沉默的黑色坟茔。
“姑娘,就这儿了。”
老船家将船勉强靠在相对完好的栈桥边,声音在空旷的码头显得格外清晰,“你自己小心点,这地方……邪门得很。”
他还是再低着声音再叮嘱了句:“一般这里时不时也会有船去外头,你要是想走,打听打听,别错过时间。”
鱼腥,腐木,铁锈与柴油……这些气味浸在年久失修的栈桥上。
年久失修的栈桥带着这些气味歪歪斜斜伸进海里,追怜低声道了谢,踏了上去。
老船家调转船头离开,没有丝毫停留,很快便消失在来的方向的海雾里。
冷风飕飕刮过,很渗人的呜咽声。
远处隐约还能见些零星灯火,死寂中少见的灯火。
追怜迅速朝着那方向走去。
她需要找到一个地方躲藏。
然后,熬到开船那天。
*
翡翠岛不大,岛上的原住民似乎对外来者保持着一种漠然的警惕。
她谎称自己是来写生的学生,遇上了小偷,证件钱财都丢了。
然后用身上带着的零钱,在一家看起来像是家庭旅馆的破旧小楼里租下了一个狭小的房间。
一个用胶带粘着裂了缝的窗户玻璃,海风不停地从缝隙里钻进来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追怜就混入当地早市的人群。
她买了一件当地渔妇常穿的深色印花裹身长布,顺带又买了一条头巾。
那条头巾很宽大,上面绣着异域风情的花纹,能很好将她栗色的长卷发和半张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这样的她混在各色各异的岛民中,就并不十分突兀了。
她小心地打探消息,知道明早就将有一艘船来,一艘刚好开往W城方向的船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她知道裴知喻手眼通天,迟早会猜到她在这里,然后上岛找她。
所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陌生的脚步声,汽车的引擎声,居民
间不寻常的交谈……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而另一边的雾松镇上,把整个小镇扒了个底朝天仍未找到妻子的裴知喻在差点要把这里“沉入海底”后,终于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忽略了什么。
裴家在雾松镇乃至周边水域的产业盘根错节,码头也不例外是这产业的一部分。
裴知喻调出那模糊的监控,沉沉夜色里,那个只穿毛衣的单薄身影踏上海雾中的渔船。
“啊……”
他摩挲着那枚从老船家那里“礼貌”要回的戒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
很轻、很轻的力道。
他的怜怜似乎……不太喜欢这份名为戒指的礼物呢。
所以才会这样轻易地舍弃,用它来换取通往。
那或许,在去见他的怜怜前,他应该先寻一份新的礼物送给她。
一份什么样的礼物好呢?
“当当”,“当当”。
他听见一些物什相撞的声响。
是从别墅那间特殊陈列室里传来的想象之声,还是此刻正被手下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那个打开的黑色丝绒盒子里发出的实际轻响?
奇异的、清脆的、悦耳的。
金属与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
能牢牢锁住不停话鸟儿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眼底的浓重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更偏执的占有欲所取代。
他猜——
这份礼物,他的怜怜一定会“喜欢”的。
*
开船日,码头的人流比平日要多上一些,
追怜裹紧头巾,混在人群里,不远处有艘船正在开来,船是游轮的样式,灰蒙蒙的海天之间,白色的舱体显得格外醒目。
栈桥上甚至还有一两个维持秩序的引导人员,这远比她想象中破旧的小渡轮要好得多。
微弱的希望又一点一点燃起来,追怜跟着人流,慢慢向登船口挪动。
一层船舱里挤满了人和行李,空气闷热浑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位小姐,一层太满了。”
一名船员似乎注意到了她找不到落脚点的局促,好心建议道,“三层观光舱还有不少空位,视野好,也安静,要不我带您上三层?”
从这里回W城的船程不短,能有个舒适点的位置自然更好。
追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麻烦您了。”
她跟在那名船员身后,踩着金属梯往上走,经过二层。
二层似乎是一些功能舱室和客舱,但就在追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里一间舱室的门把手时,浑身的血液瞬时凝固了。
——那上面镶嵌着一个简约而独特的徽标。
金色的浮雕羽毛。
那是……那是……裴家的徽标。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离岛客轮,这是裴家的船!是陷阱!是裴知喻来抓她的囚笼!
引路的船员似乎察觉到她脚步的停顿,回过头,脸上得体的微笑尚未褪去:“小姐,怎么了?三层就在前面……”
追怜吓得魂飞魄散,她想也不想,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的方向狂奔!
“小姐!”
身后的的呵斥声立刻响起,脚步声迅速追来。
但恐惧有时真的会激发人的无尽潜能,追怜这辈子也从未想到过自己能有那样快的速度。
她像一道惊慌失措的影子,冲下金属梯,撞开一层舱门口茫然的人群,然后又不顾一切地冲下舷梯,重新踏上了码头的土地!
“抓住她!”
船上传来喊声。
追怜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地跑。
不能被抓回去……不能……不能……
她飞速跨过码头堆放的废弃集装箱,不停地奔跑着,依靠着复杂的地形和人群的掩护,七拐八绕,终于暂时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一个空置的巨大油罐成了她最后的藏身处。
她躲在里面,蜷缩着身体,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发梢的冷汗滴在手背上的声音都能让她一惊。
而游轮最高的三层观景甲板上,裴知喻正斜倚着栏杆,指间夹着一支正燃烧着的烟。
额前黑色的碎发被海风拨开,他苍白的侧脸氤氲在白色的烟雾里。
一名手下快步走来,低声禀报了追怜在二层逃脱的消息。
裴知喻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直到那支烟快要燃尽,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手下不必去追了。
“啊……”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仿佛在欣赏一场意料之中却又十分有趣的戏剧。
“我的怜怜,总是这么敏锐。”
他看着下方混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秩序的码头,看着那些蝼蚁般茫然不知的人群,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重重街景,锁定那个正在疯狂逃窜的单薄身影。
“没关系。”
声音融在海风里,裴知喻低声自语,那语气很宠溺,却让人毛骨悚然,“躲吧,怜怜,尽情地躲吧。”
“猫捉老鼠的游戏……我总是赢家。”
“无论是这座岛上,还是天涯海角,我总会找到你的。”
烟蒂被摁灭在栏杆上,一个诡异而又轻柔到极致的笑——
一丝一丝在他面容上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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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之又狗,屑之又屑[彩虹屁]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