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银脚铐
接下来的日子,对追怜来说,是一场噩梦。
她知道裴知喻就在这里,在这座不大的岛上。
他迟早会找到她的,找到她……
她不敢再回之前租住的小阁楼,只能四处找地方藏身,堆放废旧渔网的棚屋,停泊的渔船舱底,混杂的服装集市……但却总有一道湿黏的视线跟着她,如影随形跟着她。
但却从未现身。
如今,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海雾再次弥漫,吞噬了远处的海平线。
穿了好几日深色印花裹身长布有些湿黏地裹在追怜身上,正如后背上又一次出现的、怎么也甩不掉的那道黏腻视线。
饿,冷,精疲力尽。
头巾被风吹动,露出苍白面颊上那一双倦倦的眼。
她坐在一片荒僻海滩的黑色礁石上,望着远方灰蒙的大海。
大海仿佛没有尽头。
她的逃亡仿佛也没有尽头。
下一步,又能去哪呢?渡口日夜都有裴知喻的人看守,这几日来的渡船都是裴家的游轮。
岛民们有喜闻乐见的,有事不关己的,唯独没有觉得需要反对的。
更新的船,更多的航线,更大的容纳量——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除了她。
除了她。
冰冷的绝望感终于彻底淹没了追怜。
她放弃了。
追怜对着空无一人的海滩,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裴知喻,你出来吧。”
“我累了。”
无人应答。
“你还要玩多久?”她继续平静问。
依旧无人应答。
追怜跳下礁石,用更深,更远,更长的目光望着这片海。
海,海无边无际,纵身一跃时能把所有都抛得无边无际么?哪怕代价是永恒的沉寂。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就能疯狂攫住一个人。
把一个人的眼神攫得空洞而决绝。
把一个人朝着海水狂奔的速度攫得无惧无畏。
但几乎就在追怜跳入海水的一瞬间——
侧面一块巨大的礁石后,一道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也紧跟着冲了出来,纵身跃入汹涌翻滚的海浪中。
海水刺骨,瞬间淹没了口鼻。
追怜没有任何挣扎的打算,只想静静看着自己沉底。
但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袭来。
裴知喻的手臂刹然从身后缠住她的腰肢,将她死死困在怀里,强硬地将她往岸边拖拽。
海水中,挣扎和拉扯是从未有过的剧烈。
追怜要推开他,转身沉回海底。
沉底地逃脱他。
他要拽出她,把她从大海拽回。
拽回她到他的身边。
最终,还是裴知喻赢了。
他凭借绝对的力量,将几乎脱力的追怜拖回了齐腰
深的海水中,迫使她站稳,面对自己。
两人浑身湿透,海水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
昏暗的光线下,苍白的皮肤,红艳的唇。
都多像两只狼狈不堪的水鬼。
两只水鬼就这样直直地对视着。
对视,对峙。
喘息声,海浪声,接续齐奏。
终于,追怜开口了,她注视着他,问:“裴知喻,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忘记了呢。”
裴知喻向前一步,离追怜更近,很轻柔地抬手替她把苍白脸颊上黏连着的发丝拨到耳后。
他微笑着,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可能是在渔市?也可能是在渔船,或者,也可能只是在这片海滩上?”
“这样好玩吗?”追怜抬手,猛然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她想起那些“侥幸”的藏身之处——
渔市老板的突然忙碌、服装店女店主的异常好说话、无人使用的渔船……原来一切都不是侥幸!
“好玩?怜怜误会我了。”
裴知喻露出一副被误解般的无辜表情,“我以为我的怜怜想要一些自己的时间,散散心,所以才一直没有打扰你。”
多冠冕堂皇的话!
有什么在脑子里叫嚣,叫嚣着要撕碎这虚伪的平静。
追怜闭了闭眼。
“我逃走,你不生气吗?”她下一秒便忽而睁开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生气啊。”
裴知喻答得很快,那双冰凉的手也毫无预兆地抬起,“我当然生气,我快气疯了。”
水蛇缠绕般游走,冰冷湿滑的手指抚上她的脖颈。
圈住。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收拢。
海水的冰冷和他指尖的寒意双重刺激着追怜的皮肤,带来阵阵战栗。
他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生气到……恨不得就这样掐死你。”
那是一股真正的杀意。
凌冽的、骇人的、可怖的杀意。
扑袭过来时让追怜不自觉想往后退。
裴知喻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我一直在想,想了很久,很久……”
他继续轻声细语,手指在她脖颈最脆弱的地方危险地摩挲,感受着其下疯狂而慌乱的跳动,“死了的,会不会更听话?”
“死了的你,就不会再骗我了吧?”
“死了的你,就不会再这样这样想逃离我了吧?”
“死了的你,就不会这样永远心心念念着那个短命鬼了吧?”
一连三句质问连连在追怜耳畔炸开。
最后一句话却刹然提醒了追怜。
在那些短暂的藏匿中,她并非完全一无所获。
昏暗的渔船舱底里,旁边似乎路过了两个刚喝完酒正醉醺醺的老渔民。
她模糊听到他们提起那天巷口见到的那个很有气势的年轻人,是不是几年前也来过这里?
“长得是很像啊,但总感觉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气质!”另一个老渔民大声回道,“现在他的气质像当时跟他一起……哎,哎,你别抢我酒啊死老于头!”
……
两位老渔民的话语逐渐在抢酒声中破碎,更大的喧哗也漫上来。
淹没。
那时她想,那天巷口那个很有气势的年轻人,是裴知喻吧?几年前,他就来过这里?
不……不……不对。
现在她才反应过来——
裴知喻现在的脸是仿着洵礼的皮囊得到的。
所以——
几年前来过这里的人应该是……洵礼……?
洵礼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和他的死,会有关系吗?
白眼罩曾提醒过她的话语又再一次在脑海里响起:“你需要查的,真的只有你丈夫是谁吗?”
追怜感觉自己的大脑里的那片迷雾扫开了些许,但又很快合拢,一点点生的欲望从那片迷雾里涌出来。
她还不能死。
还不能。
“啊……对了,怜怜呢,为什么跳海?”
眼下,裴知喻凑得离她更近,近到两个人几近身躯贴着身躯。
相触的皮肤在双倍的湿黏下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因呛水而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着真心实意的困惑:“怜怜很想死吗?”
“不想。”
追怜很平静地、直直地回望他。
她不管不顾,语气有一种虚弱的尖锐:“但比起死,在你身边活着更让我恶心。”
海雾缭绕着裴知喻的发,裴知喻的眉。
还有他那一双黑得骇人的眼睛。
黑得骇人的眼睛被海雾迷迷蒙蒙裹着。
怒意之下,她看不清他最深的情绪。
终于,裴知喻歪了歪头,开口了:“追怜。”
他在连名带姓叫她。
他很生气。
追怜知道。
“啊……恶心吗?”片刻后,极轻的一声笑忽而从裴知喻喉间溢出。
比刚刚更加浓烈骇人的杀意袭来。
实质性的、疯狂而偏执的杀意。
几乎要将她彻底冻结在这冰冷的海水里。
这一次,追怜却不再有那种害怕的感觉了。
“你要杀了我吗?”她冷静问。
这句话后,那骇人的杀意竟又奇迹般地淡了下去。
充满着戏剧性的骤变。
就和裴知喻这个人的情绪一样。
“当然不。”
他的语气变得诡异般的轻快,瘦长的指腹擦过她湿冷的脸颊,“恶心吗?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我死也不会放过你。”幽幽的声气贴着她耳廓传来。
追怜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问:“那我死了呢?”
“啊……怜怜死了吗?”
裴知喻呵出一声气,指腹已经划到她湿润的唇处,贴着,“那我也去死,我做鬼也会缠着你,我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他清隽的脸上又重新拼凑起那种温柔的假面。
但未散的戾气旋绕着,却又显出一种艳鬼般湿冷的妖异。
“走吧,老婆,我们回家。”
裴知喻的手伸过去,先握住了追怜的手腕,却见面前的人忽而抬眼定定看着他。
“裴、知、喻。”
追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字一顿:“你会下地狱的。”
“嗯。”
裴知喻应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握住她手腕的手往上一摸,捏住了她的无名指,“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无名指上被套上一个冰凉的物什。
是那枚被她抵给老船家的戒指。
戒指的银光反射入追怜的瞳孔,她愣了一瞬。
而面前的裴知喻已手一抬,强硬地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出这片吞噬了所有希望的海水。
“回家了,宝宝。”
“除了这个外,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你一定会喜欢的礼物呢。”
礼物那两个字咬得极重,追怜被对方按在怀中,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黑暗。
不知路程颠簸了多久,也不知转了多少次交通工具,别墅那扇厚重的黑色铁门终于再次出现在眼前,刹然打开。
裴知喻抱着依旧湿漉漉的追怜走进三层最末端的房间。
啪嗒——
顶灯骤亮。
追怜被裴知喻放在椅子上,被迫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四壁天花板、甚至地板,全都是光可鉴人的镜子。
层层叠叠,延伸至视线尽头。
这是一个比X城的地下室更巨大的镜屋。
无数个她苍白的脸映照出来,栗色长发和浅黄色的毛衣在镜子里重合,洇出一样的湿漉水痕。
而墙面上,陈列着一众道具。
光泽森然而淫靡。
这里仿佛一个扭曲的、没有尽头的镜梦牢笼。
追怜看着那些道具,已经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快要坚持不住。
“宝宝。”
而马上,裴知喻温柔的声音又响起,他拿着一个黑色丝绒盒子,缓缓走到追怜面前,半蹲了下来。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他仰头看着她,声音听起来循循善诱,“打开看看?”
话语是问句,但他的手早已不容置疑地抓过追怜的手,放在了黑色丝绒盒子的开关上。
强硬地按了下去。
啪。
——那是一副纹饰繁复的银色脚铐。
一段不长不短的细链连在那脚铐上,内侧似乎还刻着字。
“喜欢吗?”裴知喻带着愉悦笑意的声音仍在耳畔响起。
脚铐……脚铐……英国那三年……方方面面都被限制的行动……
极致的恐惧和冲击之下,追怜却眼前一黑,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彻底晕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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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不是特别有手感,让我想想怎么修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