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瑞士刀
醒来后的追怜,不哭,不闹,不笑,也不说话。
她很安静。
过分的安静。
那双眼睛睁着,却茫茫然像蒙着雾。
雾里是空的,她人也是空的,只沉默而了无生气地盯着一个点,定定地看。
有时是头顶的天花板,有时是空旷的地板砖,有时只是虚空中无意义的一片混沌……偶尔,她也看裴知喻,但瞳孔缓缓转过来时,那眼神却和看一粒尘、一片叶、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只是一种彻底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裴知喻的心被这眼神一瞬贯穿了个透彻。
他宁愿她跳起来打他、用最刻薄的语言咒骂他、用淬了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好过现在这样……这样彻底的无视,这种将他彻底排除在她世界之外的绝对空白。
他宁愿他们的关系是烈火,用痛作燃料烧。
灼热,滚烫,一触即伤。
也不要是现在这样的死水,无边寂静中,只有他一人独自溺毙的死水。
“怜怜……”
裴知喻的声音沙哑,几乎是哀求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你骂我,好不好?你打我!扇我!怎么都行!求你了,别这样……”
追怜缓慢扇了扇睫毛,视线落在他脸上。
男人的皮肤苍白得缺乏生气,黑发凌乱搭在额前,这近一星期的煎熬让他眼下泛着浓重难掩的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掏空了心气的颓丧。
但她的视线只是穿过那样一张脸,落在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漠视,这种彻彻底底的漠视,更让裴知喻恐惧和痛苦。
他变得慌乱而笨拙,试图用一切外物吸引她的注意。
“怜怜,你看,我让人新栽了一花园的小雏菊,我带你下去看看好不好?”他抱着她到窗边,指着底下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纯白,小雏菊的花瓣在阳光下舒展,连成一片静谧的海,微风拂过,便泛起柔和的涟漪,天真又无畏地盛放着。
“你想跟谁联系都可以,我绝不干涉……”他把所有通讯工具都堆到她面前,她原本的手机、平板,甚至还有小絮给她的那架备用机,全都推到了她的面前,满目希冀望着她。
他像是献上珍宝,只求她瞥一眼。
但追怜却仍是倦倦的,连抬手去拿这些通讯工具的兴趣都没有,她依然只定定看着虚空。
“或者你想去哪里?想去做什么?我立刻带你去!只要你跟我说句话,就一句,好不好?一个字也行……”
巨大一幅世界地图展开,他指着上面的各种地点,瑞士,荷兰,丹麦,新西兰,圣彼得堡……他问她想去哪,或者他们也可以把全球都旅行一遍,她想画哪里的漫画他们就去哪里取景。
没有反应。
追怜只是被动地跟着他,任他揽着,拥着,带着,像一个没有上发条的木偶。
她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裴知喻从未那么深切的感觉到过自己像一个疯子。
一个对着空谷呐喊,无尽的呐喊,一丝回声也无,却仍旧要继续呐喊下去的疯子。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追怜!追怜!你看着我!听见没有,看着我!”
直到裴知喻因为追怜的毫无反应而几乎崩溃,双眼发红着攥着她的肩膀低吼时,她也仍旧只是很缓慢地眨了眨眼。
“你跟我说句话……说句话……”
裴知喻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颤着声开的口,“你跟我说句话,我就……我就把乔洵礼的吊坠还你。”
乔洵礼三个字,像什么神奇的开关。
这时,追怜才似乎微微回神。
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链子呢?”她忽然轻声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话,“那条银色的链子呢?”
她是在说那天在那个满是道具的镜屋里,那个黑色丝绒盒子里……那个黑色丝绒里的那条银色锁链。
裴知喻愣住了。
追怜继续淡淡地说,仿佛在讨论天气:“你用它把我锁上吧,锁在床上,或者哪里都好。”
“这样……”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开心一点?”
裴知喻如遭
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她甚至开始自言自语,眼神飘忽:“你想做吗?”
她的手抬起来,开始缓慢而机械地解自己睡裙胸前的扣子,一颗,又一颗,露出底下苍白却滑腻的肌肤。
“想做不用这么麻烦的,不用看花,不用给手机……来吧。”
睡裙的扣子快要解到最后一枚,她偏了偏头,又重复问:“做完你是不是就能安心了?”
当。
哐。
铮。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露出理智下的悲怆。
“不是的……”
他猛地按住追怜解衣扣的手,把她摁倒在卧室的床上,阻止她继续往下的动作,声音惶然,“怜怜,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开始了吗?”栗色的长卷发在身下铺开,追怜静静看着他,“什么姿势?”
空气里飘荡着馥郁的花香气,这几日,都是裴知喻帮她洗的头发和身体。
她不知道对方挑的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这个味道很香,很浓郁,无处不在又无孔不入地入侵她本身的气息。
但她不喜欢。
就和裴知喻这个人一样。
裴知喻伏在追怜的身体上方,脸上唯余怔然。
一种茫然到极致的怔然。
怎么会这样……他宁愿她恨他千万遍,宁愿她拿刀再捅他千万次,也无法承受她这种自我毁灭般的麻木……
这比任何恨意都更深刻地惩罚着他。
“啊——!”
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他像是无法再忍受面前的景象,猛地连滚带爬下了床。
他无法再忍受了,他真的无法再忍受了——
就算这个景象是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的目光四处扫视,跌撞着开始在卧室里寻觅,但显然偌大的卧室里却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开始往楼下疾步快走,速度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追怜跟在他身后,缓缓地跟在他身后。
她跟着他下楼,看他冲进那个尘封已久的地下室,她也亦步亦趋跟着下去。
一盏昏黄的老旧灯泡悬在中央,无力地驱散着地下室昏暗的光线,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陈旧灰尘味和霉味。
灰尘因裴知喻剧烈的推门动作而扬起,正狂飞乱舞。
角落堆着些废弃的杂物,阴影拖得很长,整个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的目光却比在卧室时更疯狂地扫视——
掠过那些沉重的木架、废弃的箱笼,最终死死定格在一个工具箱上。
工具箱锈迹斑斑地半开着,他扑过去,双手颤抖着在里面胡乱翻找。
一声刺耳的哐当声。
终于,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把旧式的瑞士军刀被抽出了。
纵使蒙着尘,这军刀的冷光依旧渗人,刀柄上甚至还有一块深褐色的痕迹
——就是这把刀。
裴遣煌曾经用它抵在年幼的他的眼皮前,慢条斯理着问他怕不怕,问他那个女人会不会因此有点反应。
雪亮的刀光反射刺入瞳孔,回流,所有冰冷的记忆都随着这刀光回流。
血里,全身的血液里,都像在下雪。
很冷,很冷的一场雪。
但此刻,一种更强烈的、自毁的冲动却压倒了一切。
裴知喻紧紧攥着那把刀,转身踉跄着冲到一直静静站在地下室门口的追怜面前。
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追怜,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军刀被他往追怜的手里递。
“来,捅我,就和你当初在英国时候一样。”他另一只手疯狂地戳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嘶哑,“怜怜,你杀了我,杀了我,这样你就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他急切地、几乎是哀求地想要把刀塞进追怜冰冷的手里。
但追怜只是木然地看着他。
看着那把递到眼前的凶器。
看向他因极致痛苦而猩红的双目。
看见他握着军刀却止不住发颤的手。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看一场乏味的、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她不接,也不躲,只是那样看着。
连一丝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这种绝对的漠视,比任何拒绝都更让裴知喻绝望。
“你拿着啊!你拿着它!求求你……拿着……”他的声音从嘶吼逐渐变为哀鸣,充满了无助和崩溃。
她连报复他都不愿意了吗?连终结自己的痛苦都不屑于去做吗?就算是杀了他这样的事,都已经不能激起她的一丝一毫情绪了吗?
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那目光里什么也没有,空得像能承载一切,吞噬一切,却唯独容不下一个他。
“呵……呵呵……”
裴知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弄,“你不要……你不要……那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有什么东西很快的熄了下去,是亮的。
又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的……自毁欲。
裴知喻猛地收回手,握紧那把瑞士军刀,锋利的刀刃瞬间转向自己!
没有丝毫犹豫,他狠狠地向自己的手臂划去!
那并不是做戏的轻划,而是恨极了的力道——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苍白的手臂淋漓而下,滴落在地下室粗糙的地面上,晕开大朵大朵的血花。
“怜怜,你看……你看……”
血花洇成刺目的红,铺设开。
他一边疯狂地划着,一边抬头死死盯着追怜,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要不要再重一点?是不是这样你就能解恨一点?”
追怜并不说话。
她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他近乎癫狂的表演,然后缓慢地、缓慢地眨了眨眼。
“吊坠。”她说。
“什么?”
尖刀穿透皮肉的刺耳声掩盖了追怜轻声的呢喃,裴知喻以为她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猛地抬头,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希冀,“怜怜,你说什么?”
冷静到几乎残忍的声音响起:“吊坠,我说吊坠。”
“洵礼的吊坠。”她像是怕他听不懂,又补充道,“乔洵礼的吊坠,记得还给我。”
空气静默了许久,许久。
原来她并不是想对他说话……她只是还在想着那个人……还在想着那个人……所以施舍一点点余光给他,只为拿回属于那个人的遗物。
“好……好……”裴知喻有些踉跄地往后退,手上的刀却一刻也未停。
一刀,两刀,三刀……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疯狂地继续重复着自残的动作。
无法得到回应的崩溃,爱恨交织的绝望,永远走不进对方心理的悲哀……他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惩罚着自己,也卑微地乞求着追怜能有一点点反应。
鲜血染红了裴知喻的手臂,染红了裴知喻的衣服,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与他苍白的肤色和乌黑的头发形成极其刺目的对比。
“你能……”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的追怜犹豫着,似乎在想要不要开这个口。
“我能什么?”
就算刚刚已经被沉重打击过一次,一听到追怜的声音,他还是忍不住马上就回过头去,满怀希冀地望向她,“你说,你说。”
“你能不能……带个口罩啊?”
追怜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但在裴知喻听来却好残忍,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话都残忍,“别用洵礼的脸自残,可以吗?我觉得……”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是一锤定音——
“有点恶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癫狂的大笑声倏然从裴知喻口中放出,他笑得双肩耸动,整个人花枝乱颤,前仰后合,像怎么止也止不住。
“恶心……哈哈哈……恶心!”他抬起眼,猩红的双目死死锁着追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声音也轻的像随时能弥散在地下室的风里,“追怜,你把我当替身的那三年,怎么不说恶心?”
“对不起。”追怜平铺直述回答,“你可以杀了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仍旧是空茫茫的。
那丝因提到乔洵礼时亮起的光又迅速如泥牛入海,回归无波无澜。
裴知喻却不再说话。
回答她的,只剩下利刃割开皮肉的可怕声音,和眼前这个和乔洵礼有七八分相似面容的男人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声。
阴暗的地下室里,冷白的灯下,他提刀的腕骨劲瘦,青色的血脉在皮肤上蜿蜒开。
他颓丧,狼狈,但却在这种
极致的疯狂和痛苦中,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惨烈的美。
竟也能模模糊糊重叠上他少时那昳丽的眼眉,洇开那湿冷到妖异的气质。
而追怜,始终仍是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平静地像看一出自导自演的悲剧。
沉默,有时最残忍的武器。
终于,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在她眼神里泛开,那是一种……深切的悲悯,仿佛在看一条无可救药的丧家犬。
“裴知喻,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裴知喻心上,“我做错了什么?”
挥刀的动作骤然停滞。
裴知喻猛地抬头,透过被血水和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门口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身影。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终极的困惑。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剥开了所有扭曲的爱恨,偏执的占有和疯狂的报复,追怜真的,真的——她只想问他一句,她做错了什么?
那些年,这些年,他要这样不放过她。
这样一次又一次,打碎她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和安稳幸福。
“你是恨我当初在英国杀了你吗?”她说,“那你现在也捅我一刀吧,这样——”
“我们就能两清了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虽然我不知道我当时那一刀后,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但都不重要了,你捅我一刀吧。”
“反正,”她的语气居然越说越轻快,“我活不活都无所谓了。”
恨的人没死成,爱的人没可能。
算了,都算了。
就让她去陪乔洵礼吧。
让她去阴曹地府……不……不,洵礼这么好的人,只会上天堂,让她有幸也去天堂时,再问一问他当初的车祸,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有的期望,她来世再替他实现,好不好?
裴知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这一次踉跄的步伐比任何一次都要大,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跪倒在了冰冷染血的地面上。
他闭上眼,极度自嘲地、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那颤抖的声线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你什么都没做错。”
血淋淋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说有什么错了……那错的就是我,错的是你要碰上我这个人渣。”
*
夜深沉,转过一轮。
裴知喻一个人坐在别墅六楼空旷的露台上,刺骨的冷风吹拂着他乌黑的发丝,偶有几缕黏连到苍白的脸颊上。
手臂上胡乱缠绕的纱布还在隐隐渗出血迹,他已经坐了一夜。
快近清晨,远处天际线微微泛出鱼肚白。
放她走?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强烈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伴随着的是剜心剔骨般的剧痛和不甘。
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那和重归黑暗有什么区别?
不放?
可继续把她留在身边,他得到的只是一具逐渐枯萎的躯壳,甚至可能……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怕他哪天醒来,面对的……面对的……
那日裴知薇最后走时,留下的话又一次意味深长地回响:“你又要再建一个新的六楼吗?母亲……已经死了。”
如同诅咒。
他最恨裴遣煌,却不自觉活成了裴遣煌。
他想起追怜昏迷中呼唤乔洵礼时的依赖,想起她梦魇里让自己下地狱时的恐惧,更想起她醒来后这么久了无生气的眼神,还有那句——
“裴知喻,我做错了什么?”
放,还是不放?
这是一个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选择。
一边是他扭曲生命中唯一抓住的光,哪怕这光恨他入骨,另一边,是那道光本身可能彻底熄灭的未来。
他坐在那里,按着眉心,内心的天人交战几乎要将他吞噬。
天光渐明,照亮裴知喻的眉,眼,唇,照亮他身旁堆满的苦艾酒瓶,却照不进他愈发混沌的内心。
天,马上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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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得我好累![彩虹屁]
追怜:闹够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