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诀别吻
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卧室中央。
靠着床发呆的追怜神色恹恹的,扫一眼那个行李箱后,又顷刻收回,继续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发呆。
昨日那场地下室的闹剧完,她又恢复了这个模样。
不哭,不闹,不笑,也不说话。
当然,也不愿意进食。
深紫色床幔拨开,那只伸进来的手苍白而修长。
裴知喻在她的床边坐下,递来一碗清淡的红枣薏仁粥到她嘴边。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怜怜,吃一点,好不好?这样下去身体会出问题的。”
粥火候熬得刚好,正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追怜漠然地偏过头,没说话,但用明显的动作表达了抗拒——
她不愿意吃。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楚,裴知喻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毫无生气的侧脸,那拒绝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无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怜怜,你吃一口。”
他顿了顿,指向卧室中央那个收拾好的行李箱,“就吃一口,吃完——”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
下一句话,他说得似乎极其艰难,像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拼凑出来的:
“我就放你走。”
那尾音都带了些颤抖,颤到追怜眼里的死水都微起波澜。
她的睫毛终于极其缓慢地扇动了一下。
定格在虚空中的视线收回,缓慢落回裴知喻脸上。
浓重的狐疑,毫不掩饰出现在她那张柔弱的脸上。
放她走?
这可能吗?
这又是他玩弄她的新游戏吗?食物里是不是下了药,让她昏睡或者更加离不开他?
这种眼神很好看懂,至少裴知喻轻而易举便看懂了。
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有着深深的自嘲和疲惫:“你不信我,我知道。”
他轻声说,目光落在追怜干燥而苍白的唇上:“你觉得我会下药。”
追怜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警惕说明了一切。
“怜怜,我也累了,够了。”
裴知喻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这次……”
“游戏真的结束了。”他抬起眼,深深地望进她满是戒备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那眼神很认真,很认真。
却带着一种彻底燃烧后的灰败和死寂,让追怜不自觉移开眼,不想,或者说不敢再多去看。
她仍旧迟疑着,目光在他脸上和那碗粥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追怜微微张开了嘴。
裴知喻小心翼翼地喂她吃了一小口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胃里久违有了熨帖的暖意。
粥的口味很好,吃得出是裴知喻亲手熬的,但这却更加深了追怜的紧张和不信任。
她实在太怀疑他会在里面做些什么手脚了。
但——
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日影渐移,黄昏沉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就那样警惕地坐在床上,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和意识。
却真的没有任何异样。
裴知喻也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她。
他坐得离她不近也不远,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说话。
红豆薏仁粥放在床头的托盘里,已经凉到凝固。
“你真的……没做什么手脚?”时间又转走一大圈,追怜的
身体依旧没有任何不适,她直直望向裴知喻,终于开口问道。
“没有。”
裴知喻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对他的不信任,真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如果实在不信……”
他拿起那碗已经凉到凝固的红豆薏仁粥,仰头一灌而尽。
那架势不像在喝粥,反倒像在饮什么烈酒。
他抬手一擦嘴,再次轻声重复:“你看,真的没有。”
“那行李箱……”追怜犹豫着,想说行李箱里没动什么手脚吧,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裴知喻站起身,拉过那个行李箱,当着她的面打开。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帮你收拾了一下,你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下一步,裴知喻的举动再次出乎她的意料,他居然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摊开在地上。
“衣服,证件,还有一些你以前的小玩意……你可以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有没有监控器,或者定位器。”
真的吗?
裴知喻真的能这么好心吗?
但求生的本能,对自由的渴望,忽而一瞬漫上来。
漫上来。
追怜看着他,又看了看摊开一地的行李,最终,她还是下了床,蹲在了那摊开的行李箱旁。
“洵礼的吊坠呢?”她蹲下后,翻了一小会,便立马回头问道。
裴知喻的声音听起来更干涩了:“……在我这,本来想待会给你的。”
“现在就给我。”追怜当即站起身来,朝裴知喻伸出手。
空气沉默了一瞬。
裴知喻摊开合拢的五指,露出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那枚琥珀色的吊坠,澄澈而明亮。
追怜立刻从他手里拿回吊坠,速度很快,动作却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生怕有半分惊扰。
她把吊坠重新戴在脖颈上,郑重地放在心口温着。
裴知喻靠着床看着她,闭了闭眼,一股无尽的悲哀缠绕着他。
驱不散,怎么驱也驱不散。
但追怜却全然感受不到这些了,因为她正忙着看行李箱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和夹缝,甚至滑轮里面……她都检查得无比仔细,生怕漏掉什么。
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监控器,定位器,什么都没有。
行李箱干净得就像它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一个普通的、装着她旧日物品的箱子。
巨大的惊喜混合着强烈的不安,但离开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追怜胡乱地将东西塞回去,拉上拉链。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箱子,看也不再看裴知喻一眼,像躲避什么瘟疫源一般。
转身,冲出卧室门。
提行李箱,下楼梯,奔向大门,一气呵成。
黄昏,室外的风带着轻盈盈的凉意,吹拂在追怜因紧张而发热的脸颊上,带来一丝虚幻的不真实感。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那样的力气,脚步踉跄却能片刻不停。
咕噜,咕噜。
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声响,她已经穿过庭院,站在了那扇半开的铁艺大门前,只待跨出最后一步。
“追怜。”
裴知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甚至有些轻飘。
但却像一条冰凉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滑腻地从她的脖颈,锁骨,身上的每一寸舔砥过去。
脚下步伐猛地一顿,追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一僵。
她想再往前跑一些,就能跑出这栋别墅。
但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她知道,如果他想再把她抓回去,是一件太轻而易举的事,她逃到天涯海角,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早该猜到的……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好心?他不过是想和她玩新一轮的猫鼠游戏。
转过了身。
追怜还是转过了身。
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她看见裴知喻就静静站在别墅门口,夕阳的金红余晖在他身后铺开,照着洞开的门厅。
他的身影很挺拔,苍白的脸色被那金红色衬着。
没有动怒,没有威胁,却仍晕染不出一点温暖颜色。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步步地朝追怜走来。
追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一只手不自觉握紧了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随时戒备着,戒备着扇过去。
但——
裴知喻走到她面前。
停下。
并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强制行为。
他只是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那双总是盛满偏执和疯狂的眼里翻滚着太多追怜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复杂情绪。
他只是看着她,很专注,又很固执地看着她。
仿佛看一眼少一眼。
一个让追怜彻底愣住的动作出现了。
裴知喻伸出手,只是非常非常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天边的云霞烧开,云蒸霞蔚的调子,大片大片地烧开。
这个拥抱却没有任何侵略性,没有以往那样带着几乎要将她揉碎融进骨血的力道。
它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人原来真的可以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吗?
追怜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随即,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又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是一个吻。
一个短暂,干燥,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很轻,很轻,轻到只带着诀别意味的吻。
苦涩,却一触即分。
裴知喻松开了她,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追怜写满惊愕和茫然的脸上一寸寸掠过,眼神里有的是她读不懂的巨大痛楚和一种……近乎告别的东西。
“走吧。”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很哑。
最后的天光稀薄地照了下来,他轻轻把她往外推了一把。
黄昏的风里,弥散着那最后的话——
“怜怜,去过你想要的人生吧。”
话音落下。
哥特式的尖顶依然直耸入云霄,那栋昏暗的建筑依旧如巨兽蛰伏,面前的铁艺大门缓缓合上,坚硬的线条切割开了两个世界。
裴知喻站在门后,转过身,没有再看她一眼。
额头上那个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追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朝别墅深处走去的身影。
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但追怜并没有再犹豫,她拉起行李箱,奔跑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下,她朝着别墅的反方向猛地奔跑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
因此,她也永远不会看见——
那个本该径直走回昏暗别墅里的高大身影,在走到庭院半途倏然停住的脚步。
庭院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雾似的调子,连那新栽的白色小雏菊也款摆风摇得似顷刻要凋尽。
裴知喻微微垂着头,摊开了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手。
那只刚刚拥抱过她的手。
掌心之中,血珠正缓缓渗出,连缀成线。
一道长而深的划痕从掌边一直延伸到掌心,再从掌心走至指根。
是那枚琥珀吊坠。
他攥那吊坠攥得太紧了,以至于交给追怜前,那锋利的边缘便早已刺破了他的肌肤。
血珠仍在不断渗出,伤口里的血越积越多。
汇聚起来。
复而滴落。
滴答,砸在庭院的石砖上,洇开鲜红色。
裴知喻却仿佛没有任何痛觉,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追怜消失的方向。
直到此刻。
直到他看着她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小道的尽头。
暮色的尽头,黄昏的尽头,还有……他眼中的尽头。
那种失去的疼痛,才汹涌剧烈如同迟来的海啸,轰
然席卷了身上的每一寸骨血。
每一寸,每一寸,每一寸都疼。
而掌心里那被忽视的刺痛,也仿佛才终于穿透了麻木,姗姗来迟着苏醒。
心口喘不上气的剧痛也一起苏醒。
这剧痛压得他几乎支撑不住,要跪倒在庭院的石砖上。
黄昏,那最后一点余光落在裴知喻清隽的脸庞上,照着他。
他像沐浴在这光辉中的罪人。
而天使不再怜悯他。
那种弥漫的巨大悲伤是真的,失去的痛楚也是真的,但那双深黑的眼眸深处,却有某种——
更为偏执,更为冷静,也更为可怕的暗流在翻涌。
暗流无声凝聚。
他缓缓收拢了那只仍在渗血的手,起身朝别墅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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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裴狗是不是真的放弃了[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