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捐赠人
海风吹过木门上悬着的洁白贝壳串,碰撞声细碎而空灵,追怜的小店就开在这座海滨小城的老街上。
小店离这里最著名的那片沙滩不远,主要卖些防晒霜和她自己画的手绘明信片。
潮水和时间有时是一个性质的词语,悄无声息漫上来,又退下去
。
所以——
转眼已是快半年。
这半年,春到夏。
追怜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
小店门在早晨打开,海风和阳光涌进来,伴她一整天。
落日将海面染成金红时,“哗啦”一声,她拉下卷帘门,回到小店楼上的小房间里,画笔沾上颜料,慢慢画几张明信片。
偶尔,她也会去镇上的小学代几节美术课,她性格温柔,长得又漂亮,很招学生喜欢。有小女孩嘟着嘴跟她抱怨自己画不好大海时,她总会想起很久以前,她也这样和一个人抱怨过。
然后那个人曾对她说:“画你心里的海就好,不用和别人一样。”
——那是乔洵礼。
但亚热带季风的症候群里,这些回忆愈发轻,就如海鸥略过水面,只留下浅淡的涟漪和模糊的暖意。
海浪打磨贝壳渐光滑,前二十几年的惊涛骇浪让追怜也觉自己像一枚被磨了又磨的贝壳。
她试图让自己沉浸在这种平静里,埋葬所有尖锐和过往。
可海平面之下,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她从不敢去想裴知喻,仿佛只要思绪一触及这个名字,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便会被打破,打破着一去不复返。
但对方却仍无处不在。
社交平台推送的公益活动简讯里,各地新闻的慈善版块里,都总有他的身影。
照片中,男人穿着素雅,面容温和,和她记忆里那个把银色锁链缠在她脚踝上的阴郁男人判若两人。
配文也常写他是知名的青年画家,极富善心与同情心,捐赠助学基金,创立流浪动物保护项目,做的善事不计其数。
这种割裂感让她恍惚,有时甚至怀疑那惊心动魄的过往是否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不过这半年来,追怜印象最深的新闻,还是今天新发布的这一条——《某沿江村落的旧俗被彻底清扫》
今天本身便是个特殊的日子。
天色湛蓝如洗,阳光好得有些过分,却莫名让人心慌。
据说一位慷慨的捐赠人为这座海滨小城的所有学校都捐赠了大笔教育资金,慈善家或许都有社会形象的需求,要选个学校做参观访问。
这一选,便选到了他们小学。
于是学校特意组织了个小小的欢迎仪式,而追怜作为兼职的美术老师,也受托来帮忙维持秩序。
礼堂里,她本正在给孩子们分发新捐赠来的画具。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兴奋讨论声驱散了她心头那一点莫名的不安,发完画具后,她习惯性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弹出的新闻标题——《某沿江村落的旧俗被彻底清扫》
指尖微动。
她还是点了进去。
新闻字字泣血,笔触批判中带着悲哀,写这个沿江村落位于W城,常有将年轻女孩投河祭祀,以保村庄风调雨顺,年年安稳的陋习。
——青江。
W城,献河陋习,只能是青江了。
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在贴出的配图中出现——
那些欺凌过她的、信奉献祭的这一派人都得到了牢狱之灾。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快意,也并非全然解脱……更像是一场绵延多年的雨季,终于停了雨。
但那潮湿却仍在心里。
还有一点……青江这座村落封闭多年,自给自足,鲜有外人至,怎么会突然被查?
“小怜?”
微凉的指尖停在屏幕上,饱含关切的男声在耳畔响起,还沉浸在回忆中的追怜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在看什么呢?”
她转过头去,看见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旁边的辜虹。
这座海滨小城是个旅游小城,地方经济一般,这种镇上小学的校长都是个毫无权力却需要身兼数职的苦差,没人肯接。
所以一般都由被派到基层锻炼的年轻教师担任,比如现在站在追怜身侧的辜虹。
辜虹也就比追怜大了两三岁,算得上同龄人。
他人瘦瘦高高一条,长了一张清秀的脸,带一副金边半框眼镜,说话做事都斯斯文文的,很有礼貌,追怜会来这所小学兼职美术老师,也是他在见过她画的明信片后邀请她来的。
“没看什么。”追怜摇了摇头,笑一笑,“随便刷刷。”
此时辜虹的目光落在她屏幕上还显示的青江的新闻上,诶了一声,说:“你也刷到这个了?”
他感叹道:“真可怕啊,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愚昧落后的地方。”
追怜点了点头,轻声说:“是啊。”
辜虹张了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他再开口问,远处便传来一些热情的讲解声。
一个人被簇拥着,被其他校领导和镇领导簇拥着,正进入这座小小的礼堂。
那是个男人。
似乎很高,身形很挺拔。
追怜抬起头。
看见一身浅淡的灰。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
目光定格。
追怜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面容。
清隽的、温和的面容。
和乔洵礼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她急促而剧烈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疯狂撞击着胸腔。
——裴知喻。
或者说,他常用的社会姓名——
禹裴之。
周围朴素的校园环境和他格格不入,但他身上又确实奇异地笼着、融着属于慈善家的那片光环,消解了那道隔开的天堑。
他似乎并没有看见追怜,只是上台做演讲,用真诚的语气说一些漂亮体贴的场面话,目光谦和地扫过在场的全部师生。
这样的扫过时,才不经意与她的视线有了一瞬的交汇。
但却是如羽毛般轻飘飘掠过去,丝毫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或波动。
裴知喻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大屏上的字迹晃动,模糊成一片,追怜什么也看不进去。
她收回目光,也不再看演讲台的方向,只低头心不在焉地划拉手机,不自觉又点进一篇报道青江的新闻。
礼堂的欢迎仪式结束,镇领导正满面春风地陪着禹裴之说话,原本安排好的行程是由校长辜虹带领这位慷慨的捐赠人参观校园。
不料,辜虹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没几句,眉头便紧紧锁住,连声道:“好,好,我马上过去,您别急,稳住孩子们,我这就来!”
挂断电话,辜虹一脸歉意地看向镇领导和禹裴之:“实在对不起,另一个校区那边有个班级出了点急事。”
辜虹:“孩子们之间闹了矛盾,动了手,场面有点失控,我得立刻过去处理一下。”
镇领导一听,也着了急,连忙说:“快去快去,孩子的事要紧!”
可转头看着身旁气质卓然的裴知喻,镇领导又犯了难。
总不能让贵客干等着,或者自己这个对教育一知半解的人硬着头皮上阵解说吧?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一拍脑门,有了主意!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
镇领导笑容可掬地对裴知喻说,“禹先生您是著名画家,是搞艺术的!跟美术老师肯定更有共同语言。”
“正好,我们学校有位美术老师,课教得好,人也耐心,我让她陪您逛逛校园,交流交流!”
不等裴知喻回应,镇领导已经掏出了手机。
嘟嘟嘟——
电话拨了出去。
*
刚给四年级的学生上完一节美术课,追怜正收拾着画具,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李主任”三个大字,她瞬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喂,李主任?”
她还是接了起来。
“追老师啊!你现在在学校里吧?我看了课表,你今天下午是给四(2)班的学生上第二节的美术课对吧?”
这句话一出,让追怜刚想说出口的“不在”二字都只能咽了回去,只能“嗯”了一声。
李主任语速飞快继续说明着情况:“……对对,就是那位捐了很多钱的禹先生,你以前不是也带学生家长参观过学校嘛,一样的,就带他在校园里转转,随便聊聊就行,体现一下我们镇对贵宾的重视嘛!”
李主任:“我这边待会还有个会,人就交给你了啊!”
“李主任,我……”
追怜的大脑一片空白,拒绝的话还没组织好,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她握着手机,心快速跳个不停,与之而来的还有从脚底窜起的凉意。
还没等她缓过神,教室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李主任热情洋溢的嗓音。
“禹先生,这边请!”
追怜一抬头,便看见李主任领着那个浅灰色西装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光影在对方身后勾勒出修长的影子,投进教室,也投进她的眼里。
“这位就是我们的美术老师,追怜追老师,大城市来的,专业能力很强的!”李主任非常自然地指一指追怜,说,“我已经跟追老师说好了让她带您逛逛,您就放心吧!”
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交接任务,他对着追怜鼓励地笑了笑,又对裴知喻客气了几句,便真的转身匆匆走了。
这套流程快到追怜根本没找到拒绝的空隙。
瞬间,空荡的教室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古怪又奇异的气氛在蔓延。
空气僵住了,追怜也僵住了。
几步之遥的距离,追怜看着他,他也看着追怜。
对视,对峙。
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无声地交锋。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还在课间,教室里的学生都好奇地探着头,目光在俊朗的捐赠人和他们漂亮的老师之间来回逡巡。
小孩子敏锐,也口无遮拦。
一个平时就调皮捣蛋的男生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哥哥,我们追老师还是单身哦!”
石破天惊的一声。
整个教室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所有孩子都嘻嘻哈哈起来。
唰一下,追怜的脸烧得通红。
尴尬,羞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怒,但童言无忌,她也不可能和小孩子们计较。
可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还是让她几乎无地自容,想立刻找个洞钻进去。
她的目光偏开,甚至有些不敢直视裴知喻了。
过了好一会,追怜才再把目光转回去,看向他。
对方的脸上仍有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却带着面对陌生人的疏离,看着比浑身刺挠的追怜要淡定不少。
终于,她硬着头皮先开了口:“禹先生,我带您转转吧。”
“嗯。”
裴知喻这样听不出情绪地答了一声。
*
这场参观很煎熬。
就算是碰上过的最难缠的家长,和对方沟通的过程都没有带裴知喻参观的这短短十分钟煎熬。
校园僻静的小道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不远处的操场上正有体育课,风声把孩子们的嬉闹声传过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近乎凝固的沉默。
追怜快步走在前面,刻意拉出一段长长的距离。
最终还是裴知喻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静:“我不知道你会在这所小学代课。”
午后的阳光透过校园里高大的榕树,落下细细碎碎的光斑。
追怜盯着那光斑看,以此逃避直视对方的目光。
裴知喻还在继续解释:“这次捐赠和参观,是早就安排好的行程,和镇上的教育合作项目有关。”
“我给很多教育合作项目都捐了钱,真的只是……碰巧遇到。”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又或许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继续道,语气听起来尽量轻松:“你别怕,我过几天就走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仿佛在特意告诉她:我不是来抓你的,你可以放心。
追怜紧抿着唇,其实她很想问他,他什么时候喜欢做慈善家了?做这么多公益,捐这么多金钱,都是为了什么?这可不像他。
他是疯子。
又不是菩萨。
但他们两个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也不想再因为这样的提问让二人之间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结,至于到底是不是巧合……也不重要了。无论是巧合还是刻意,她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只要他不是真的来打扰她的平静生活的。
藏住所有千回百转的心思,追怜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声回应干巴巴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觉得这徒劳的漫步该结束了,便停下脚步,侧过身,依旧不看裴知喻,只低声道:“学校不大,差不多就这样。”
追怜:“禹先生您自己随意看看吧,我店里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追怜!”
裴知喻却忽然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急切。
追怜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裴知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克制:“刚才那男……那位在你旁边的先生是谁?他……和你很熟吗?”
这个问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追怜皱起了眉头,终于转过身,看向他。
男人站在光影交错处,面容依旧温和清隽,但那双深黑的眼眸底部,却仍像锁着些什么。
“禹先生。”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我的私事,似乎与您无关。”
裴知喻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狼狈。
他迅速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真实的情绪。
等他再抬眼时,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神情,他的话语里带着淡淡的歉意:“对不起。”
“是我冒犯了,只是……习惯了。”
那声音里有着很深的懊悔,但这句“习惯了”却猝不及防压得追怜心头一窒。
习惯什么?习惯掌控她的一切?习惯过问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异性?这习惯背后,是他们之间无法轻易抹去的、曾至死方休纠缠的过去。
疲惫感像潮水般瞬时涌来。
追怜不想再去深究,也懒得再与他周旋。
她不再回应,只是漠然地再次转身,这一次,脚步更快,更决绝,连一丝迟疑都没有,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道歉,径直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教学楼拐角。
温和有礼的面具一瞬碎裂,在追怜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的那一瞬间。
裴知喻站在原地,没有动。
妒火,终于压抑不住,在深黑的眼底翻滚着。
某种被彻底无视的狂躁漫上来,他紧紧盯着追怜消失的方向,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他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带着恨恨意味的磨牙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小道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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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狗:我要克制!克制!卧槽她身边真有新男的我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