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烟火会
夏初的烟火大会,是这座海滨小城每年里最热闹的盛事。
天色还尚未完全暗下,晚霞晕染在海天相接处,沙滩上,堤岸边,已是人头攒动。
海浪声一层叠一层,海风变得温热而粘稠,吹得苹果糖的甜香四散,
烤海味的咸鲜也就这样在风里弥散开。
追怜本不想来。
这种场合人太多,她还是不太习惯,仿佛随时会被淹没。
但挨不住辜虹几次三番的邀请,说感谢她这么久来对学校和对他的帮忙,想刚好趁烟火大会这天请她吃个饭,她多次推拒后,对方最后甚至发动了她平日里最关照的一名学生小梅。
小梅是个性格十分内向的女孩,父母带着弟弟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从很小开始就一个人独居照顾自己。
追怜心疼对方的遭遇,常鼓励和关心她,偶尔还邀请她来家里吃饭。
小梅逐渐活泼了不少,也俨然把她当成了半个姐姐。
那会看着小梅可怜巴巴瞅自己的眼神,语气里止不住的对她能陪她一起去烟火会的期待,追怜不忍心再拒绝,便点头应了。
她刚应完,便听见一声笑。
辜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办公室门口,面上神情狡黠:“追老师,你不是说明晚没时间吗?”
这下追怜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哭笑不得地转头想去拎小梅,却见小女孩对她吐了吐舌头,然后一缕烟窜出了办公室。
追怜又看向辜虹,对方朝她眨一眨眼:“那就说好了,明晚六点半,烟火大会见。”
于是烟火大会这行程最终还是这么定了。
海滨小城的气温近日来逐渐升高,追怜随手挑了一件绿粉碎花小吊带,底下配了条亚麻长裤,踩着双轻便的细带凉鞋便准备出门了。
走到门口时,她觉得头发披在肩上有些热,便随手拿了个发圈,把栗色的长卷发松松挽了起来,成了个单边侧马尾。
这会刚到约定的堤岸入口,她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辜虹。
辜虹穿的风格还是偏休闲的,但身上那件淡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却很崭新,像第一次穿。
“追老师,这边。”
辜虹笑着招手,清秀的眉眼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温和无害。
“小梅呢?”
追怜走到他身旁,对方体贴地递来一瓶矿泉水,她接过,问道,“她还没来吗?”
“刚她陪我在这等你时候,碰到了你们班上一些同学,就跟她们一块去了。”辜虹顿了一下,面上那点笑意变得有些无奈,“她说……她可不喜欢当电灯泡。”
“这小孩……净乱说话。”
追怜一时有些窘迫的尴尬,忙低头去拧矿泉水瓶盖,却拧了老半天没拧开。
学校里也常有同事打趣问过,辜虹是不是喜欢她?但对这个结论,追怜更多时候其实是不置可否的。因为她总觉得……辜虹有时候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但她也说不上来那种眼神是什么样的一种眼神,又奇怪在哪里。
于是便也常归结为自己想多了。
“我来吧。”辜虹伸手,示意追怜把矿泉水瓶给他。
追怜递过去,两个人并排从堤桥开始往里面走。
她目光随意地在四周扫动,扫过夏日傍晚小城里这慵懒却喧闹的人群。
就在辜虹把矿泉水递还给追怜的那一瞬间,她扫到了一个卖冰镇椰汁的摊位。
摊位旁,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高挑身影正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些什么。
这背影……太过熟悉了。
不会是他吧?
追怜浑身一僵,下意识便想转身避开,但头还没全偏回去,几乎是同一时刻,对方便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
那个身影转了过来。
一盏盏明黄的灯笼悬在路旁,初初起亮。
男人的侧脸被灯光勾勒——清隽,温和,正是裴知喻。
他的目光精准捕捉住她,却只是极有礼貌地朝她点一点头,然后视线自然地转向她身旁的辜虹,迈步走了过来。
裴知喻:“辜校长,追老师,晚上好。”
“真巧,在这里遇到你们。”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笑容无可挑剔,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愉快的偶遇。
辜虹显然也有些意外,但立刻也笑着回应:“禹先生,晚上好,我也真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见您。”
在他眼中,禹裴之是慷慨的捐赠人,极富善心和同情心的好人,自然值得一个良好的态度。
“是啊,这里的烟火大会很出名呢,难得来一次,就来感受感受。”
裴知喻笑着接话,目光在辜虹和追怜之间扫过,话语听起来很无奈,“只是我对这里不太熟悉,一个人逛显得有些……茫然。”
“尤其是我最近在构思一组关于夏日祭典的画作,很想收集些鲜活的素材……”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小心开了口,“不知道……能不能厚着脸皮,请二位带我一起逛逛?也好让我这个外地人沾沾光,感受下最地道的氛围。”
他这话说得十分谦逊,配上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真的让人很难拒绝。
追怜看着裴知喻,她不会被他这副模样迷惑,但辜虹可不一定。
果不其然,她把视线转到辜虹脸上,对方脸上的笑容已微微一滞。
辜虹露出了些为难的神色:“这……禹先生,实不相瞒,我今晚和追老师出来,是特意订了餐厅,想请她吃个饭的,为的是感谢她这段时间对学校、特别是对我的工作的诸多帮助。”
“所以这……”他把决定权抛给了追怜,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她,“追老师,你看……?”
“啊……”裴知喻似乎有些遗憾地长叹出一口气,“没事,没事的,是我唐突了。”
听对方这话一出,辜虹心下松了一口气,刚想再开口说那禹先生我们先走了,就见面前的人却立刻又接过刚刚的话头。
他语气体贴得不得了,话术却怎么听怎么怪:“要不这样,辜校长您带追老师去吃饭,我在餐厅门口等你们就好。”
“我不饿,不用吃的,等你们用完餐出来,我再跟着你们逛逛,收集点素材就行。”
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近乎谦卑。
话语还以退为进,可怜又懂事,仿佛拒绝他就是一种残忍。
辜虹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觉得这位禹先生对“艺术素材”的执着有点超出常理,但一时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再次看向追怜。
追怜只觉得头皮发麻。
面前裴知喻的目光也投过来,若有似无锁着她,从她身上掠过一遍又一遍。
她平日里性格温和,一向不愿与人交恶,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若再坚决拒绝,反而更显诡异。
诡异到敏锐些的人一看便知道她和裴知喻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
“辜校长。”
追怜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看着辜虹,语气尽量自然:“你带禹先生去吃饭吧,就当是款待我们镇的贵宾。”
“我……我今天确实没什么胃口,正好去找找小梅她们,看看孩子们玩得怎么样。”
说完,追怜甚至没等两人反应,像是生怕被抓住一样,转身就挤进了人群,一溜烟跑了。
“追老师!”辜虹愕然,下意识提声喊了句追怜。
但色彩斑斓的人流里,追怜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大海,了无踪迹,再难寻觅。
“禹先生,你看,我们现在是……”
追怜的刹然消失让辜虹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焦躁,但考虑到身侧的这位贵宾,他还是耐着性子,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想问询对方接下来的安排。
但他一回头,却发现这位禹先生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早就飞了个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焦灼和……不悦?
然后这位禹先生看都没看他一眼,连一句客套话都没再丢下,便也立刻朝着追怜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融入人群的动作快得惊人。
辜虹站在原地,有些愣了。
为什么这位禹先生前一秒还彬彬有礼,后一秒就仿佛变了个人?
但他的脑子很快就转过了弯来。
他联想到追怜异常的反应,一个念头猛地清晰起来——这位禹先生,根本就是冲着追怜来的!什么艺术素材,全是借口!
但如果这位禹先生加入……那……那今晚他的计划——
将变得难以实现!
辜虹脸色沉了沉,也立刻跟了上去。
最终,三人还是在靠近海堤的一片相对空旷的沙滩区域“汇合”了。
追怜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场合感到无力,但又无法推拒,只能沉默地往前走。
两个男人便也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
她不是木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男人之间那种暗流涌动的较量,但她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任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辜虹试图重新掌握主导权,介绍着周围的景致,最初他还能和追怜有问有答的交流,但渐渐的,裴知喻却总是恰到好处地插进了他们二人之间。
“追老师,你看那边的灯塔,这座灯塔在我们这座小城曾经……”辜虹刚开口,想讲解一些历史故事来拉回追怜的注意,也顺带拉一拉好感。
“这灯塔确实不错。”
但话才到一半,裴知喻却立刻接了话,他笑眯眯的,很捧辜虹场的样子,“挺适合作为绘画素材的。”
他忍!
辜虹微笑,试图继续把话往下说:“是呀,小怜作为美术老师,也可以……”
但显然,他的话依旧没有说完的机会。
裴知喻的身体已微微侧向追怜,挡住辜虹大半视线。
他似乎真的只是关心的好奇,问追怜:“风好像更大了,追老师穿这么少,真的不冷吗?”
裴知喻就这样持续着他的行动,将阴魂不散展现得淋漓尽致,时而用身体隔开,时而用话语打断。
每当辜虹面上的微笑快要维持不住,手紧握成拳时,裴知喻便回之他以微笑,开始和他搭话,把话题转一些到他身上。
当然,是只能他问他答。
不会让追怜有任何和他说话机会的那种话题。
这种纠缠最是可怕,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攻击。
只是像鬼一样时不时便冷不丁冒出来,缠上来。
让人膈应,又说不出来哪里膈应。
辜虹被裴知喻弄得心烦意乱,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却又无法发作,终于,烟火大会的高潮即将来临,人群涌向最佳观赏点。
辜虹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小怜。”他叫追怜,“有个地方我知道,视角独特,而且人少,我们去那吧。”
追怜果然终于有了点兴致,离他更近了些,轻声问:“在哪?”
“在那。”辜虹指了指不远处的桥下方,“那边,我带你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撞开裴知喻,试图完全无视对方的存在,想自顾自领着追怜往桥下走。
但辜虹显然低估了裴知喻的不要脸程度。
三个人刚到桥下,一声“嘶”便从裴知喻的喉咙里溢出,眼前的男人捂着胃蹲了下去,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
他的手还拽住了往前走的追怜的衣摆。
“胃……”男人的脸色一瞬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全不似作伪,“好疼。”
辜虹也有些吓了一跳。
纵使再烦对方,他也怕这位尊贵的禹先生真的在自己眼皮子下出了什么事,赶忙问:“禹先生,您怎么了?”
“应该是胃病发作了。”裴知喻抬起脸,有些虚弱地对辜虹开口,“辜校长,您……您能帮我去药店买点药回来吗?”
辜虹把目光转向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的追怜,有些犹豫,他刚想开口问询,那位尊贵的禹先生似乎又蹲得更深了一些,面上的痛苦又加重了几分。
“是我的问题,太麻烦您了,刚刚只是感觉好像不知道被什么撞了一下,就这样了……”他似乎摇摇晃晃着想站起来,“您不愿意的话……我自己去吧。”
最终,辜虹还是去了。
他半信半疑,几乎三步一回头。
就在他刚走出桥下范围的那一瞬间,裴知喻就像自动好了一般,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来,全然没有刚刚的虚弱。
只是拽着追怜衣摆的手还是没放开。
“放手。”辜虹不在,追怜直接冷声道。
这个人还是这样,用最无赖的方式,打破所有的规则和尴尬,逼得她不得不面对他。
裴知喻竟真乖巧地放了手。
桥下,光线昏暗,河流却近在眼前。
不远处,有个老婆婆摆着小桶,里面有几尾金鱼游弋,说是可以放生祈福。
追怜走过去,蹲下身看那小桶,刚想挑两尾买了。
一尾给自己,一尾给辜虹。
但裴知喻已跟过来了,他有钱,豪气,挑都不挑,直接掏钱买下了所有的金鱼。
他把金鱼递给了追怜。
“你买的。”追怜不接,声音很漠然,“你自己放就好。”
“噢……”裴知喻扯了扯嘴角,笑了,手马上要一个放空,眼看那尾金鱼马上要直接摔落在地上。
追怜哎一声,赶忙伸手去接。
冰凉的鱼和水溅湿了指尖,她有些怒了:“裴知喻!”
“别生气。”
裴知喻像早就预料到她不会舍得金鱼摔死,只是笑眯眯说,“走吧,一起放,不然还是马上要死的。”
金鱼一尾尾放入河中,游溯回海,消失在黑暗的水流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最后一尾金鱼消失在黑暗的水里时,砰——
二人头顶上空,烟火在天际轰然绽放。
绚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海面,裴知喻的目光并未随着烟火而去,而是牢牢锁在身旁之人的侧影上。
烟火的光一明一灭,勾勒出追怜抬起的眉眼。
她正抬头看着那烟火,挽起的侧马尾下裸露出一段尤为纤细的白皙脖颈。
光影下,那肌肤瓷般泛出易碎的光泽。
就和她这个人一样。
这么易碎,这么可怜,这么柔弱……裴知喻盯着她瞧,想起了辜虹看她时的眼神,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让他想立刻将那双眼睛挖出来。
凭什么?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顶着几分似是而非温和皮囊的东西,也敢觊觎他的怜怜?
那截不堪一折的脖颈近在眼前,他想用指尖去触碰,想用指腹去摩挲,想用齿痕留下印记,想把她拉扯回那个互相折磨的世界。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骇人,暴戾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几近要压不住。
他想,这种平淡的幸福,他的怜怜玩一会儿就够了,是时候该回家了。
但烟花暂歇,世界重归昏暗与嘈杂,追怜淡淡的声音便显了出来。
她偏头看一眼裴知喻,问:“这样有意思么?”
裴知喻抬起头,所有暴戾的念头已被他压下,他变回一脸无辜:“追老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追怜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站起身就想离开。
新一轮烟火开始燃放,她走得急,手腕却仍猛地被抓住。
“放手。”她低声斥道。
裴知喻也站了起来,逼近一步。
眼中映着明明灭灭的烟火,男人高大的身形笼下来,阴影加重。
他脸上的无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酸意。
“那男的……”那声音低低哑哑的,带着些说不出来的压抑,“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他没等追怜回答,又自顾自地嗤笑一声。
那语气变得阴阳怪气:“也是,他比我更像乔洵礼,是不是?温和,体贴,像个好好先生……嗯?”
追怜猛地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裴知喻,放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辜虹带着买的胃药回来了。
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刚刚还蹲在地上说自己胃疼得不行的那位禹先生此刻已经生龙活虎,而追怜和对方凑得极近,两个人几近鼻尖贴着鼻尖。
他就走了这么一会,两个人就要谈上了?这不对吧。
裴知喻在看
到辜虹身影的瞬间,眼神一冷。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松开了追怜的手腕。
追怜甩一甩自己被攥得有些发疼的手腕,刚想抬手甩对方一巴掌,便也发现辜虹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她的动作僵在半途,举起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放下。
而裴知喻却似乎丝毫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他甚至迅速脱下自己的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追怜只穿着吊带的肩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很自然。
也当然自然。
他们曾是夫妻,这种事,他做过千百回。
“不过,你没那么喜欢他吧?”裴知喻轻声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又藏着些说不出来的挑衅。
裴知喻亲昵地替她拂开肩上飘到的烟花屑,说,“不然你怎么会看不出我刚刚是装的呢?怜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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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彩虹屁]裴狗装不过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