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失踪案
烟火大会那晚绚烂的喧嚣,仿佛耗尽了这座海滨小城积攒的所有热气与活力。
没多久后,镇上便出现了不对劲。
希望小学开始接二连三有学生失踪。
失踪的学生性别不同,年级不同,性格也各异,最初,谁也找不到这些学生的共同点。直至不知哪天起,有人发现了一件事,这些失踪的学生竟然都是新来的美术老师追怜班上的学生。
或是像第一个失踪的男孩那样课后热情去寻求过她指导的,或是像她最常带的那个班的文艺委员那样喜欢给她送自制的小礼物的,也或是喜欢跑来她小店买明信片时,和她多聊几句天的……
流言便也开始滋生。
“听说了吗?跟那个追老师走得近的孩子,都出事了。”
“烟火大会那晚我就觉得不对劲,她一来,咱们这就……”
“是不是……冲撞了神明?她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
这些话语没完没了着变异,逐渐描摹成病毒的状貌,如影随形覆着追怜,让镇上的居民都逐渐对她退避三舍。
失踪案还没开始前,裴知喻就已经从这座海滨小城离开了。
他真的做到了自己所说的,过几天就走。
追怜一方面庆幸于他是真的走了,一方面又惊讶于他居然真的就这么轻易地走了。
那日烟火大会的桥下,回来的辜虹有些尴尬。
追怜也有些尴尬。
只有裴知喻不尴尬。
他这个人的字典里似乎就没有“不好意思”这几个字,对装病这种事毫无道德压力与包袱。
他很泰然自若地拿过辜虹手里的胃药,面带微笑道:“谢谢辜校长。”
随即伸手,还更加自然地替追怜又整了整外套。
——对,他刚披上去的那件。
他身体稍稍侧了侧,刚好替追怜挡住河那侧传过来的凉风,也挡住辜虹投过来的视线。
他声音放得温柔,道:“追老师,我送你回家?”
已经从尴尬中脱出来的辜虹却也上前一步,提议道:“禹先生,追老师家和我家顺道,还是我送她回去吧。”
追怜顿时很敬佩辜虹的好脾气了,在这种明显被挑衅的情况下,居然还这样面不改色,立马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样子。
还主动提出自己来送她回家。
“对,还是辜校长……”追怜也立刻附和道。
裴知喻却笑了,眼神轻飘飘从二人之间掠过去。
他话在问辜虹,目光却注视着追怜:“有多近?”
辜虹有些摸不着对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耐心解释:“从我家过去再走一条小道,六七分钟就能到追老师家了。”
“哦——”
辜虹看着这名一向温和的禹先生拖长了调子,遗憾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顽劣,“那太不幸了,我觉得我们这座城市风景不错,今天刚在追老师家旁边买了套新房。”
他笑眯眯的:“一分钟都不要就能到了。”
但裴知喻离开这座小城的那天,却没通知追怜。
对方走得悄无声息。
还是她上完课从学校回家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隔壁那栋房子。
那是裴知喻买下的房子。
整栋房子的色调很柔和,鹅黄的墙体,浅蓝的屋顶。
屋檐微微翘起,悬挂着几串用海玻璃串成的风铃,随性的波西米亚风情中带着几分童话的质感,沐浴在阳光与海风中,宁静得不真实。
一看就不像裴知喻本人的风格。
唯一像的——
是白色大门处突兀落下的一大把黄铜锁。
而裴知喻走后的第一天,这座小镇便如被诅咒了一般,开始了学生失踪的悬案。
*
就算追怜问心无愧,但周围的目光仍旧在不受控制地变化。
曾经友善的邻居们下意识的躲避,来接孩子的家长警惕的目光,身边同事下意识的疏远……这种被整个世界孤立和审视的感觉,让她想起在青江的那些日子。
小店木质窗台上摆着的天竺葵盛放了,薄荷也成熟了,防晒霜也新到了许多货,手绘的明信片也上了一波新。
追怜停了希望小学的美术代课,只安静经营着自己的小店,但小店却也越来越无人问津。
无形的排斥无处不在,她仿佛变成了透明的幽灵。
日光下一晒,便会蒸发。
辜虹来找过她,温言安慰,说他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让她放宽心,镇上警署已经尽力在查了,失踪的孩子们肯定很快就能找到。
她看着辜虹,听着对方满怀真挚的话语,苍白的脸色却并未能好转半分,只能低着声音答:“谢谢您,但愿吧。”
辜虹的安慰并未给追怜不安的心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他确实成了这个镇上唯一不避着她的人,甚至还常常邀约她出门散心,说想给她带来一些好心情。
追怜都推拒了。
但当她打开小店门时,却常常会忍不住往旁边那栋房子瞥一眼,然后不自觉抬头往上看。
目光飘过去。
一点一点飘过去。
定格在二楼的露台处。
思绪便也飘回一些画面,有那么几天,裴知喻还未走时——
夕阳将沉未沉,隔壁二楼那个小巧的露台上,男人总是慵懒地倚着白色的木质栏杆。
他身后,淡紫的牵牛花勾连着藤爬满鹅黄色的内墙,蓬勃的绿萝映着支起的画架,晚风轻轻摇曳。
摇曳过随意敞开的颜料盒,摇曳过几只散落在旁的画笔,最终摇曳过男人的发、男人的眉、男人一双正盯着她瞧的漂亮的眼。
他站着,就那样站着,双臂舒展地搭在栏杆上。
黄昏的光晕包裹着他,太温柔的包裹着他,以至于他唇角含着的那抹辨不清真意的浅笑都变柔和了。
他俯身向下望。
他的笑容扩大了。
他扬眉,对刚走到楼下的她说:“追老师,傍晚好啊,下班了?”
潋滟一双眸里映出追怜的倒影,好似产生一种她是他的全世界的错觉。
但追怜当时只是很冷漠地关上店门,懒得搭理。
所以——
如今此刻,这种想起是思念吗?
倒也并非。
这更像是一种复杂难言的依赖,亦或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习惯与微妙的期盼。
这种氛围太过于窒息,那个最危险的源头,反而变得有序的安全起来,似乎有了对方的存在,便可镇压一切。
其实在这高压中最令人惊异的,是来自裴知薇的消息。
对方问候追怜,说前段时间太忙,现在才有空关心她。
她问她在新城市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追怜便含糊地带过去回答,只说还可以,都适应得不错。
偶尔,她还问她一些更难回答的问题,比如有碰见心仪的新对象吗?考虑再择偶吗?
追怜回答不出,反正离得远了,她索性用一两个表情包糊弄过去。
但对方有时却像非要一个答案
,起承转合都能拉回想问的话题。
她发一张懵懵的小猫表情包过去,裴知薇会回:
【小猫很可爱,但你有碰见心仪的新对象吗?】
追怜只能头疼地打出文字回复:
【暂时没有呢,知薇姐。】
这日傍晚,门口悬挂的洁白贝壳串当啷当啷响起来时,追怜又收到了裴知薇发来的新信息。
对方对她有些超乎寻常的敏锐,也有些超乎寻常的关心,问她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追怜:【没有,一切都挺好的。】
追怜:【有人来店里了,先不说了知薇姐。】
她只回了这两句,便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眼去看推开店门的人——是辜虹。
对方步履匆匆,声音听起来也很焦急:“小怜,小怜!”
追怜不明所以地站起身来,有些困惑地问:“怎么了,辜校长,发生什么事了?”
“小梅……小梅……”
辜虹似乎是走得太急了,一副呼吸不上来的样子,话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一直在喘着气。
小梅?
小梅怎么了?
追怜的心一沉,快步走过来,忙扶住对方:“小梅怎么了?”
辜虹终于喘匀了气。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小梅失踪了!小梅今天也失踪了!”
追怜的脸一瞬煞白:“什么?”
“对……”
辜虹苦笑了一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往下说,“追老师,我记得你是不是有小梅家的钥匙?”
*
小梅家的屋子里,唯一的灯泡瓦数很低,勉强照亮这间狭小的起居室,家具已经是上了年头的陈旧,却擦得很干净。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几张已经微微卷边的奖状,和一幅色彩鲜艳的全家福,只是画上的成年男女面容已有些模糊。
追怜的手攥着那本她和辜虹刚从抽屉里翻到的日记本。
一张单薄的纸页正被她死死捏在指尖。
小梅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上面,小女孩稚嫩却真诚的字迹大片大片在她眼前铺开,跳动着涌入脑海。
【六月十二日,晴】
【追老师这几天都没有来上课,我听其他课也没有了精神,我去她店里找她,她整个人好苍白,纸片一样轻飘飘的单薄,但还是很温柔的跟我说话,只是没讲几句便催我快些回去吧,这是为什么?追老师以往都会留我跟她一起吃饭的。】
【六月十三日,多云】
【怎么会这样,镇上的大家都说追老师是不祥的人,被神明诅咒过,不然怎么解释烟火大会后,所有失踪的孩子都刚好和她接触过。我觉得不对,追老师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比……爸爸妈妈对我还要好,她怎么可能是不祥的人?但我听了这些话已经很难过了,不敢想象追老师要是也听见该有多难过。】
【六月十四日,阴】
【我知道了,我不想让追老师难过。我要去给她祈福。以前阿妈还在家的时候,给我讲过小溪地那边有个洞穴很灵。】
这是小梅这几天的日记。
最新的一条,便是停在六月十四日的这条。
随着不停的阅读,那头晕目眩的感觉,更是一阵比一阵来得猛。
朝追怜止不住地袭来。
“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追怜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又要有一个人……因为她出事了吗?就像洵礼一样。没有人说洵礼是因为她出的事,但她隐约知道,那根命运的丝线,另一端始终缠绕在她的手腕上。
只是她喜欢逃避,躲避,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地里,就好像问题会自动消失一样。
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眩晕感如同深夜涨潮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漫上来,淹没了她的感官。
眼前的辜虹、昏暗的屋子、甚至手中的日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不停地旋转,辨不清方向地倒置,扭曲,碎裂成一片又一片模糊的光斑。
站不稳。
不能站稳。
摇摇欲坠。
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地要向后倒去,好在辜虹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支撑住了将要倒下的她。
“小怜,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辜虹的声音在她耳畔高高低低,焦急和安慰并存。
辜虹继续拖着她站稳,但他后面的话,她只听清了一句——“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小梅!”
对……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小梅。
这一次,她不能再做鸵鸟……
小城的夜色慌乱而压抑,一路上步伐跌跌撞撞,追怜几乎是被辜虹半扶半拉着跑出了小梅家昏暗的屋子。
搜寻的队伍主要集中在镇中心和老街附近。
手电在晃,晃过这座海滨小城街角的每一处,花木都亮起来,却晃不出一点藏匿的人迹。
人们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很焦灼:“小梅——!你在这里吗——!”
当追怜和辜虹赶到聚集点时,原本嘈杂的声音却瞬间熄灭了。
齐刷刷地,那些目光投过来。
恐惧,怀疑,还有不易察觉的怨怼。
“追老师……你怎么也来了?”
一位平日里和追怜打过一些交道的镇干部面露难色,走上前来,语气委婉,却带着明显的劝阻意味,“这边有我们呢,天这么黑,路也不好走,你……你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是啊,追老师,”旁边一位孩子也失踪了的母亲红了眼圈,道,“我们知道你担心小梅,可是……可是这接连出事,大家心里都害怕……”
她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眼一闭,心一横,把话说了出来:“你来了,我们这心里……更不踏实了。”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
手电光下,追怜的脸颊苍白如纸,薄薄一片像要融进这无边夜色里。
被吞噬。
吞噬。
愧疚的潮水漫上来,夹带着些许熟悉的、被孤立的无奈。
她明白,在这些镇民眼中,她本身就是不祥的象征,她的出现,只会让搜寻工作添乱,甚至可能带来更坏的“运气”。
辜虹见势,赶忙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先冷静:“各位,我知道大家的心情,但先不说这怪力乱神之事有没有定论,就单从现实角度来说,多个人总是多份力的。”
躁动的镇民们顿时安静了些许。
“我们刚刚去了一趟小梅家,在她的日记里找到了一些信息,写了她要去小溪地那边的洞穴。”
他拿出用手机拍下的日记照片展示给村民们看,继续耐心而温和地开口,“所以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快些行动,尽快确认她的下落!”
说完这些话,辜虹转过头,看向失魂落魄的追怜。
“追老师,我知道你担心小梅,但现在这情况……”那声音放低了些,充满了体贴,“你看,要不这样,我知道去小溪地那个洞穴还有一条比较偏的小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但说不定小梅会选那条路。”
辜虹:“我们从那边过去找找,也算是和大家分头行动。”
又有一个人将因为她出事的巨大恐慌卷席了她整个人,理智早被灼烧成一片又一片,拼不完全。
——这样也好。
至少,她不是在干等着,她可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努力。
所以追怜终究是点了点头。
绝望地、急切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情急之下已伸手扯了扯辜虹的胳膊,说:“好,谢谢你,辜虹……我们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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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就这样人不在场但又无处不在的裴狗[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