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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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盈的MP3里几乎全是英语单词和便于背书的白噪音, 只有很少的流行歌曲。
当所有的项目都循环完一圈后,两人耳边陷入了短暂的嘈杂。
公交车发动的浅浅轰震,路边传来行人的哼笑, 风撞在玻璃上倏而的呼啸。
随后轻缓的弦音慢慢流淌出来,不疾不徐。
这首歌似乎格外轻淡, 女声温柔熨帖,节奏自然舒适, 当他下意识去捕捉这首歌娓娓道来的音调时, 却发现自己躁动不安的情绪已经渐渐熄平了下来。
像是在等一朵花的盛开。
祁航偏过头去看商盈, 商盈却望着窗外, 神色依旧浅淡。
她漆黑的眼睫仿佛永远湿润。
那双剔透的眼瞳装得进澄澈的月, 广袤的风,路边的花, 无名的草, 却唯独没有盛起追逐的目光。
在祁航的记忆当中, 她似乎永远都这样淡淡的。
既来之则安之, 好像什么事在她眼中都掀不起分毫波浪, 也从不曾热切地追逐。
这是末班车, 沿途都没什么人, 这辆巴士便一路从沿海驶入蓊郁茂密的梧桐公路, 只剩暖橙色的灯光沿途与远海的墨蓝色起伏交映。
忽然间商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 蓦地转过头,恰和祁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看向祁航, 没有说话, 清透的瞳仁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祁航看了两秒,微顿,“你这歌挺好听的。”
然后沉进那一双眼睛。
商盈没说话, 只低头把音量调大了些。
[习惯每天都有你
在身旁
照顾我细腻的模样*]
这首歌是《April Encounter》。
她很喜欢这首歌,每次难过的时候她就听这首歌,好像循环几遍,再难过的事情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印象当中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和平地一起听过歌了。
不是吵架斗嘴之类的缘由,而是自从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被同班讨厌商盈的一个女生把他们的事捅到班主任面前之后,商盈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因为第一次被叫家长而害怕,也不是因为被同学们不善意的目光打量而害怕。
而是她为隐隐感觉到自己要失去祁航而害怕。
如果一起听歌也不被允许,那长大是不是就意味着不被允许的事情更多了?
不允许一起吃饭,不允许一起走路,总有一天他们会被不允许站在彼此的身边。
如果是这样的话,商盈一点都不喜欢长大。
她其实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如果能有办法让祁航永远都不长大,然后把他关在小房间里不准让他出去和别人打招呼就好了。
这样想着,商盈又回过头悄悄觑了一眼身旁的人。
少年的侧脸俊挺斐然,不知何时脱去稚气的面容,已经隐隐显露出一个成年男人的锋棱。
他的嘴角似乎永远都噙着笑,大多数时候是淡笑,仿佛总是波澜不惊、游刃有余。
商盈低头,湿黑的眼睫隐约掩映住了眼眸里的郁闷。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是不是自始至终只有她在为长大而烦恼?
颊边垂落几缕柔软的碎发,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发梢像是猫咪毛茸茸的胡须。
祁航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夹到耳畔。
耳机里恰如其分地传来——
[这场电影有着浪漫的开场
我好想
陪你看到天亮*]
这一夜付家兄妹也都没回家,陪着上官和奶奶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给奶奶办理了出院确定没事后,他们才回家收拾了一下去上学。
路上大家的心情都有点沉闷,付明昭悄悄给商盈发消息,[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真的已经很幸运了。]
拥有一双能扛事的父母,上能把长辈们照顾的很好,下能给予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的学习环境,原来看起来很普通的父母已经把他们的身份诠释得这样完美了。
上官熠的父母都是烈士,在他不记事的时候就双双牺牲,从小上官熠就听人说,你的父母是英雄,你们家是光荣之家。
可是没有父母的家也叫家吗?
上官熠望着墙上安静挂着的照片,总是沉思,照片里他的父母非常年轻,风华正茂,而很快,他将变得比照片里的他们还要大。
商盈明白付明昭想要表达的意思,她也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早知道今年年初去普陀拜佛的时候就不许愿拿什么年级第一了,商盈扣了扣手机,暗自懊悔,应该捐功德让上官的奶奶长命百岁的。
学期进入中段后,全员ALL忍的集体活动也变得更少了。
偶尔大家约一次饭,上官也心事重重,出来玩总是心不在焉。
深秋露重,天气转凉。
做完最后一套卷子巩固手感后,他们就踏上了去往峤市比赛的路。
这次的竞赛小队的组成分成绩选拔和自愿参加。
如果没有进竞赛班的但是想去体验一下竞赛氛围,交了钱也一样可以去。
付明昭和付明熹成绩并不够严格,这回参加训练营完全是冲着去峤市玩。
用付明昭的话来说,“全员ALL忍”一个都不准少,没有了盈妹、航哥和上官的申城就是一座空城,她一个人承受不来。
付明熹:...反正他不是人呗。
总之小妹要去峤市,付明熹这个做哥哥的必然要款款包袱跟着去。
峤市的气候比申城更凉一些,早晨和晚上已经有初冬的迹象。
一行人刚下大巴就被懂得打了个哆嗦,“哇山里好冷!”
峤市是一座山城。
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远山如黛,青林翠竹,朝雾弥漫。
带队老师程薇看了他们一眼,一想到等会儿要说什么就想笑。
她拍了拍手,“快动起来,爬山,爬山不冷了。”
“等、等一下,爬山?!”同学们面面相觑,看着街边周围的酒店建筑,“程老师,我们的宿舍还没到吗?”
“...您可别跟我们说我们的宿舍在另一座山头。”
“真是一波三折啊!”
“所以最后一折是夭折...对吗?”
程薇憋了一路终于能摊牌了,“我们的宿舍在山上,车开不上去,我们要自己爬。”
同学们齐齐哀嚎:“什么?!!!”
“阪阳私立这么穷了吗,我们的学费花在了哪里,细丝鼻孔!”
“霍成赋你出来!我要和你好好谈谈!我们被资本做局了!我们被暗害了!”
霍成赋是阪阳私立背靠的霍氏财团掌权人。
不过假使学生们对这个集团了解得再多一点,就会知道现在霍成赋已经是名誉董事了,真正的掌权人是他的侄子——霍堪许。
一开始学生们的抱怨声震天响,但这个年纪的少年最难得的天赋就是接受良好。
如果是和朋友在一起,那么爬山的性质就已然变了。
“来抓我呀,抓到我就让你嘿嘿嘿。”
“woc卑鄙老狗你抢跑!!”
程薇在后面跟着,时不时拿喇叭叮嘱他们跑慢点,别第二天一瘸一拐上战场了。
喊着喊着,程薇忽然想起自己在临行的前一晚还在给闺蜜发微信吐槽,要是到了那儿学生们不愿意爬山怎么办?
结果张芷发来语音,大笑三声说你只管自己爬,过会儿他们会自动跟上来的,就和小狗似的,可有意思了。
程薇想着,又环顾了一圈周遭。
学生们就像是默契地以她为中心发散,不远不近地笑闹着,发现她走远了就赶紧再往前跑两步。
真和一群小狗似的。
平时和他们斗智斗勇惯了,这会儿程薇难得觉得他们有点可爱。
等到了山顶之后,学生胸腔里的最后一口郁气来不及呼出去就化作了惊叹,“...哇——”
“哇什么哇呢也不搭把手...哇——”
“有什么好看的你俩敢戏弄我就死定了...哇——”
等到学生们爬上来才发现恍然之间他们已经置身大家的水墨画当中了。
放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树林,墨绿浅绿澄绿,风一吹,深浅不一的绿就仿佛在山野间流动。
草木的清香在朝雾中尤为明显,湿润的雾气蘸饱了绿意,谷间溪如白练,流银蜿蜒,落进一尾小潭也将山影层层叠叠地晕染开,远处的山风氤氲在乳白色的雾气当中,仿佛水墨若隐若现的尾笔。
“霍成赋之前是我唐突了,我承认你在支配我们学费这方面还是小有手段的。”
“住在这地方我的心灵创伤很快就会被疗愈。”
商盈一行人也惊叹不已。
他们伏在酒店的木格窗上放眼望去,窗含西岭千里绿,只觉得在繁重的学业生活当中难得喘了口气。
原本年级部的安排是让祁航和上官一个房间,但上官说自己最近总是睡不好,祁航就去程薇那里和几个同学商量了一下,让上官单独一个房间,他们三个人挤一间房。
张芷担心和第二支队伍的同学合住会影响到祁航的休息,旋即就想到之前祁弘义的秘书之前来学校接洽过教务处,他们这边得到的消息是祁航以后大概率会走国外的自主申学。
不管他们承不承认,人与人生来就是有差距的。
即便在学校的相处似乎靠错觉短暂弥合了这种参差,但离开学校以后,他们的人生就会像相交过一次的直线一样,即便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并轨。
就像祁航和上官熠,无论现在两个少年间的友情有多么真挚,可他们的人生其实已经从现在开始延伸向不同的未来了。
有了祁父的助力,祁航的一生注定会走得非常顺遂;而上官幼失怙恃,未来即便靠自己打拼,拼尽全力奋斗五十年,也许都到达不了祁航的起点。
最后几个男生都没有异议,张芷拗不过他们,便同意了他们换房的请求。
少年间的情谊闪闪发光,但未来已然成型,只是现在尚且青涩的他们仍在迷雾当中,错把萤火当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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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歌词来自很美味的《April Encounter》,很喜欢的一首歌,是我在写这篇文章时最常单曲循环的一首,推荐姐妹们去听![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