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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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听霜给商盈发短信, 说是今晚他们要带着商郁礼去樊城区学钢琴,发了个红包让她和祁航一起解决晚饭。
正好上官熠的奶奶招呼他们吃晚饭,几个人放了学就一起坐公交车往重园里去了。
七旬老太完全不复在学校里那腿脚不便的样子, 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简直要跑出残影。
“熹熹,再给他们夹块鸡肉呀, 你是哥哥要多照顾弟弟妹妹。”
“奶奶家的菜烧得不丰盛,不要嫌弃。”
“盈盈这个包元你吃, 看看你都瘦了, 只剩一把骨头了。”
上官和付明熹吃得都有些撑了, 靠在沙发上直喘气, “奶奶奶奶, 别拿了,真够了!我们吃不完这么多。”
“怎么吃不完?你们现在都是在长身体的年纪, 不好减肥的!”七旬老太活力无限, 转眼又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个腿, “我看昭昭和上官也都瘦了, 快多吃点。”
今天是六个人吃饭, 阵地就从上官家平常那张饭桌转移到了客厅里的茶几上, 满满摆了一桌, 还都是硬菜, 看奶奶的架势, 今天哪怕是饿鬼转世来这儿都得撑吐了再走。
奶奶端上清蒸虾之后祁航就放下了筷子,湿巾上一擦就开始剥虾。
商盈也立刻虔诚地坐正了。
——今天进门的时候她看见了虾, 特地留了点肚子就等着这道菜。
两人一个剥虾放蘸碟, 一个从蘸碟里捞虾放嘴里,默契得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
不过商盈吃着吃着也发现不对味了起来,今天祁航的话怎么这么少?
不仅如此, 他现在完全就是个无情的剥虾机器,剥了的虾全往蘸碟里放,自己一个都不吃。
只是商盈这么出神一会儿的时间,小小的蘸碟里就堆满了剥壳去筋的虾肉。
“航哥,别一直给盈妹剥了,你也吃几个吧。”
付明熹担心商盈的肚皮撑到爆炸,转而劝祁航,“我看你今天菜也没怎么吃,咋了,胃口不好?”
商盈也觉得有些奇怪,她嘴里鼓鼓囊囊的说不出话,就干脆夹起一只虾,往蘸碟里蘸了蘸,送到了祁航嘴边。
下一瞬祁航偏头便就着商盈的筷子吃掉了。
也不是胃口不好嘛。商盈想。
可是今天祁航吃得好像确实有点少。
但他仍旧在面容严肃地剥虾。
好似眼前剥的不是虾,而是某个人的筋骨。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道这一顿是——
她的断头饭吗?
想到这里,商盈不寒而栗。
剥完碗里最后一只虾后,祁航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喜欢吃柚子还是喜欢吃虾?”
“嗯?”
商盈有些疑惑,她不明白祁航为什么突然问这一茬,毕竟柚子和虾根本就不在一个食谱上啊。
“算了。”祁航回过头,又自顾自道,“虾和柚子没有可比性。”
商盈:!!!!
他居然懂,好通人性!
说着祁航就在手机上下单了一箱柚子,抬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明天开始给你剥柚子吃。”
哈?
商盈觉得非常莫名其妙,“...什么?”
祁航点点头。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穷养儿子富养女,只有小时候给足女孩所要的关爱,长大后才不会被黄毛一根棒棒糖就骗走。
他亲自陪伴长大的小猫,可不能被有些居心叵测的人用一块柚子就拐走。
不就是柚子吗,他能给商盈剥一箱!
窗外忽然闪了一道白光,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就滚响了。
商盈抖了一下,习惯性就往祁航怀里钻。
祁航也没有犹豫,顺势就把商盈抱到了怀里。
手指还沾着虾腥,他就用手腕捂住商盈的耳朵。
商盈不喜欢雷雨夜,大约是小的时候被雷声吓到过,之后每次打雷只要祁航在场,就会捂住她的耳朵。
她几乎整个人都被祁航从身后抱住,偏过头就能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商盈忽然想起白天生物老师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
愿意一直给她剥虾的人,愿意无条件为她兜底的人,从小到大...好像都是祁航。
外面的雷声止不住地轰隆作响,商盈的眼睛一眨一眨,心跳瞬间鼓噪了起来。
鼻尖弥漫过祁航身上柑橘柠檬的干爽气味,转眼间就她就被祁航的气息围裹,心跳也错了拍。
她有些羞于启齿,她竟然觉得祁航的怀里好温暖好舒服,她没有避之不及,甚至还想多待一会儿。
...这对吗?
他是不是拿小猫小狗泡澡了,不然她怎么会这么想吸一吸他?
商盈这样想着,暗戳戳地抱紧了膝盖,想把自己再往祁航怀里嵌一嵌。
“唉哟!唉哟...”
奶奶的惊呼声忽然从厨房里传来,几个人赶紧从饭桌上起身,“奶奶!”
忙碌了半天刚把自己嵌进去的商师傅,又随着祁航起身的动作被倒了出来,“......”
他们齐齐赶到厨房,就见上官熠的奶奶摔在地上,扶着腰,正痛苦地哀叫着,旁边是一个倒下的木凳,还有几个柚子滚落一地。
刚刚奶奶听见祁航在说柚子的事,所以想把前段时间乡下收来的柚子拿来给孩子们做饭后水果,结果被外面的雷吓了一跳,没站稳就滚了下来。
老年人摔跤要特别当心,年纪上去骨质疏松,可能摔一下骨头就会断裂。
上官熠急得不行,祁航当机立断决定打车去医院。
付明熹力气大,帮着上官熠把人扶到了自己背上。
付明昭找到了伞交给上官熠,祁航看了眼手机,“我们先把奶奶送到车上去。”
重园里是老小区,里面小路蜿蜒如同羊肠。
汽车进不来,他们必须先把奶奶送到小区门口才行。
家里只有一把伞,上官熠给奶奶撑着,祁航和他包括跟前的付明熹都淋着大雨。
男生先走了之后,商盈只找到两身雨衣,又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紧接着两个女生也戴上帽子冲进了雨里。
雨水落在身上像是在少年们的身上又裹了一件淅淅沥沥的厚重大衣,青涩的背脊在这场雨里不屈地直挺着,又默契地为了同伴微微倾斜,只为更多地替伙伴拂下一点雨。
朋友的意义在于互相照亮。
雨滴砸在水潭当中转眼就被踩干,少年脚步飒沓如流星,在昏暗的小巷里争分夺秒地前进,好像成了一场群体的英雄主义。
一行人分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到了医院。
一直等到医生包扎完了伤口出来,确定只是简单扭伤后,大家才放下心来。
但外婆年纪实在大了,医生就建议再留一晚观察一下。
医生让他们去窗口缴费,祁航先一步开口,“我去交个钱。”
上官熠喊住他,“航哥。”
“你就在这儿先陪着奶奶吧,”祁航安抚他,“等她醒了看不见你会害怕的。”
这句话算是戳到了上官熠的心窝,他抿了抿唇,“好......”
上官熠今晚要留下陪床。
担心他明天上课状态不行,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留下付明熹和上官熠轮班,上下半夜轮流看顾奶奶。
付明熹洗漱出来的时候,发现上官熠浑身湿透还蜷在角落里,手上拿着本卷子正在做。
“先去洗个澡吧,”付明熹知道上官性子倔,他不由分说地把卷子抽了出来,又把干燥的毛巾塞到上官熠的手里,“卫生间里有吹风机,我向隔壁借的。”
“我没事咳咳......”上官熠忽然咳嗽起来,付明熹忍不住说他,“还没事呢,我懂你,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是吧?”
“...马上就要竞赛了。”上官熠为自己澄清,“我做的是竞赛题。”
学期的进度已然过半,正是人疲马倦的时候。
但天气转凉,就意味着竞赛越来越近了。
这场竞赛对于高二的他们尤为重要,很多学校会把这次竞赛成绩作为提前批的重要衡量因素,对于想要走强基计划或是有其他提前批计划的学生而言,这次竞赛是必须要把握的关键机会。
但这场竞赛高手层出不穷,阪阳私立也是最近几年才在科目竞赛上下功夫,就连商盈都没把握能在生物竞赛里脱颖而出。
而上官熠之所以这么看重这次竞赛,也是因为有些高校走强基计划不仅可以全免学费,还有最高额度的奖学金可以拿,足够覆盖掉他所有求学的支出。
他幼失怙恃,那么多的叔叔伯伯没有一个人在他小时候管过他,只有奶奶一力将他抚养长大,如今奶奶也已经步入暮年,越来越迟缓的动作和老花的双眼仿佛是时钟上的钟摆,无形地催促着上官熠往前。
上官熠也只是希望早点完成奶奶的期望,也减少点家庭负担。
这些事情,这些苦衷,少年们都知道,可是当世界的鸿沟以管中窥豹的方式展露一角在他们面前时,少年们的呐喊换不回命运的一点回音。
晚上回家的时候,祁航难得话很少。
少到连商盈都发觉了端倪。
她摘下了右耳的有线耳机,想了想,又递给了祁航。
祁航接过MP3的耳机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在商盈的示意下才戴上。
商盈摁低了点音量,“你爸回来啦?”
祁航有些心不在焉,“没。”
祁航和父亲祁弘义的关系并不好,甚至有段时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在小商盈的记忆当中,祁航的脾气一直很好,甚至从小就十分擅长用那张粉雕玉琢的脸换取大人的疼爱,只有在他爸爸回家的时候,他才会要么整天闭门不出,要么一天到晚长在她家不肯回去。
记忆当中祁航掉眼泪都是因为他的爸爸,所以商盈也不太喜欢这位长辈。
两个人坐在公交车倒数第三排的双人座上,在转弯或是刹车时都能碰到彼此的肩膀,感受到体温短促的传递。
他们在小学的时候上下学也经常乘坐公交车,三年级之前是祁航的奶奶带着他们上下学,后来他们长大了,奶奶也就回了疏川。
那时候他们小小的两只,可抢起座位来完全不遑多让,如果下了雨坐公交车的人实在多,他们就会两个人挤在一个座位上,然后共同分享今天学校里发的零食。
那时的公交车每逢下雨天气就会变得拥挤、昏暗、充满雨水的咸湿味道。
湿透的他们偶尔会被空调吹得发抖,但彼此的身体会互相汲取热量,一转头永远都能看见对方明亮的眼睛。
“祁航。”商盈望着窗玻璃外的霓虹,剔透的眼瞳明亮一如当年,“等这个寒假的竞赛结束了,我们就回疏川看看奶奶吧。”
“我想她了。”
祁航的呼吸慢了半拍,轻轻应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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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成长的脚步永远赶不上亲人变老的速度,这也算是青春里无奈又重要的一笔吧,大家都是很好的、心软又善良的小孩[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