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栀宕机的大脑被“贺伽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反复冲击着,所以思考变得极度缓慢。
几乎是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贺伽树是在责问她一个对芝麻过敏的人怎么会提了一袋子的芝麻。
嗫嚅着唇,她轻声解释道:“是给常阿伯泡茶喝的。”
许久不见的贺伽树,似乎头发比起以前要短了些。他偏了偏头,正欲问常阿伯是谁,可见明栀那副还在呆楞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好笑。
又不是天涯海角的,怎么她对他出现在这里很惊讶似的。
不对,就算是天涯海角,只要是他想去的地方,也一定会抵达。
不远处有环卫车,贺伽树走了几步,借了清洁工具过来。
等他把这里都清理完后,却看着明栀还在这里站着。
他微躬下身,将那些袋子都提在手中,侧首悠悠道:“走吧,送你。”
于是明栀机械性地开始走动,走过这些日子她已经走过许多次的石板桥,绕过她迷路过许多次的小巷。
在这段不算长的路上,她低垂着头,似是一直在看脚底下的路。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来,找我的吗?
这两句话,一直在她的脑中盘桓着。
她有很多次想鼓起勇气问出口,最终还是梗在喉间。
太不自量力了。
她在内心苦笑一声。
她何德何能,让贺伽树从远在千里之外的京晟能赶到这里。
绕过一个拐弯,明栀轻声道:“就是这里了。”
她敲了敲门,伴随着一声“来嘞”,门被打开。
常阿孃看着门口的小阿囡,以及并肩站在她身边的陌生男人,脸上先是划过一丝惊讶,随即脱口而出道:“啊唷,好俊的一个小阿囝!”
贺伽树身量颀长,比例更是一等一的优越。
此时他如神祇之作一般的俊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来:“奶奶好,我是明栀的.......”
话还未落,便被明栀打断:“学长!”
明栀很少有这种会高声说话的时刻,引得在场的其余两人都侧首望向她。
她的一张秀气小脸胀得通红,“阿孃,这是我的学长。”
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意味。
常阿孃露出高深莫测的眼神,随即热情地笑着道:“快进来快进来。”
于是,贺伽树受到了和明栀来的那日相同的待遇。
桌面上摆满了糕点,常阿公甚至拿出了家里珍藏的黄山毛峰,用精致的茶具装着。
在茶香缭绕中,两个老人坐在她和贺伽树的对面,目光中带着喷之欲出的审视。
这样的目光让明栀有些局促,她更担心的是,向来随性妄为的贺伽树,会不会对两位老人出言不逊。
毕竟他在自己父母面前都是那样无法无天的性子。
没想到的是,贺伽树面色如常,面对着老人的问询也显得极为谦逊有礼,很快老人眼里那股审视变为了满意到不能再满意的欣赏。
“也就是说,你和栀栀是一个学校的,来这边是因为要来考察?”常阿公喝了一口茶,问道。
“对,家里做了点小生意,让我来看看这边的旅游经营模式。”
贺伽树不紧不慢地回答着,明栀却因为他口中的“小生意”三个字差点呛了一口茶。
在京晟呼风唤雨,市值千亿的贺家,在他口中却变成了“做小生意的”,贺铭要在场的话,估计能被气得暴跳如雷。
可常阿公毕竟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见过人多,世面也多。
面前的这位青年,不管是从穿着还是言谈举止来看,处处透出一股矜贵来,不太像是他说的那般简单。
能藏着锋芒的年轻人,属实难得。
因为他的低调谦逊,常阿公便又生出了几分对他的好感,于是笑眯眯问道:“你住在哪里?”
“阿公。”贺伽树也学着明栀那样称呼他,“我住在郇镇那边的宾馆。”
听到郇镇两个字,明栀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起。
她刚刚也是从郇镇回来的,难道从那个时候起,贺伽树就已经看到她了?
她正出神地想着,便听见常阿孃又道:“啊唷,那每天一来一回的多麻烦,正好西厢还有一件空房,你去住好了。”
西厢空房,不就是她的隔壁么?
“不必了,阿孃。”
贺伽树已经入乡随俗地换了称呼,“住在这里会叨扰你们。”
闻言,常阿孃则是拼了命地朝着自家老头子使着眼色。后者在缓慢接收到后,也加入了劝解的队伍。
“不叨扰,马上过年了,家里人多,热闹。”
...
一来二去,贺伽树似是架不住两位老人的热情邀请,终于同意了下来。
“那我先去酒店那边办理退房,大概晚上过来。”贺伽树的视线淡淡扫过垂首的明栀,“到时候我请您等吃饭吧。”
“外面的饭哪有家里做的好吃。”常阿孃笑眯眯地,在门口叮嘱:“晚上一定过来啊,我做拿手菜。”
等到贺伽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小巷口的位置,常家夫妇才收回探出去的头。
两人相濡以沫几十年,只需对方一个眼神,便能知晓意思。
一个从首都远道而来特地来寻明栀的俊后生,他们可得为小阿囡好好考察考察。
常
阿孃提前就在厨房忙活着,明栀便在一旁帮忙打着下手。
她看出正在择菜的明栀似是有些心不在焉,便问起了原因。
明栀笑了笑,道:“就是感觉有点突然。”
“这有什么突然的。”常阿孃将鱼腌制好,盖上盖子,转头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明栀怔忪着回答:“不是因为来考察项目吗?”
这囡囡,在学习方面倒是刻苦认真,一看便知是尖子生。
在感情方面,就有些一窍不通了。
“最近这里是旅游淡季,更何况又马上过年。”
常阿孃看着明栀那双依旧有些无辜怔然的眼,恨铁不成钢道:
“啊唷,我的傻阿囡,他就是为你来的。”
第38章
“啊唷,我的傻阿囡,他就是为你来的。”
为她来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明栀的心口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其实今天在第一眼见到贺伽树,这个念头便像微光似的在她心里闪了一下。
他会不会是为自己来的?
可下一秒,她又立刻掐灭了这念头,
她反反复复给自己强调:怎么可能?她在他心里,根本没重要到能让他特意跑这么远一趟。
可此刻这句话真切地落在耳边,那些自我否定的想法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心口的位置又酸又胀。
她有些腼腆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道:“阿孃,您可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好。”
常阿孃没急着否认,只笑了笑,帮她一起给豆角抽丝。
“有的时候,不能听男人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
常阿孃的声音带着徽城人特有的软侬音调,却有一股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心梗住院,差点就没了命。你常阿公那几天在医院忙上忙下,人都累瘦了一圈。”
“小波让他先回去,说是要请护工,他执意不肯,亲自陪着。”
常阿孃的目光变得温柔。
“小波说,我在抢救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一直哭。”
“他啊,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情话,却也一辈子没让我吃过苦、受过累。”
未曾表达出来的爱意碾转在平凡的岁月里。
虽然你不说,但我可以看到。
这样也很好。
明栀想起宿舍里有个女孩,从开学到现在已经换了两个对象。
在一起的时候轰轰烈烈甜甜蜜蜜,每天都煲电话粥到深夜熄灯,激情褪去后,往常里的甜言蜜语变成了扎向对方心口最锋利的刀。
明栀的性格如此,所以她也更喜欢那种细水长流的陪伴。
她由衷地为常老夫妇的爱情而高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常阿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始炒菜,让明栀去叫常阿伯进来生火。
家里有电磁炉,也有煤气,可常阿孃却始终觉得用柴火烧出来的饭才香,一般在做招待人的饭菜时便会用柴火烧饭。
明栀“哒哒”地跑出厨房,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