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好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他,她也不会再成为那个她了。
她默默着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就不必再提。
都过去了,就不必再奢想着能回去。
酒精麻醉了他的神经,也变相地提高了他的感知力。他听到她语气里的哀叹,心里抽搐着收得很紧很紧。外化出来,就不由自主将她箍得有些狠。
她不得不推一推他,“你勒到我了。”
“对不起。”他又一遍道歉,“对不起。”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眉心微蹙着,难免要去想想是不是自己昏厥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
手上还轻拍慢哄着,“没什么,我没有在意。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他松了手,从她身上滑落下来,又紧紧扣住她的双手,而后捧起捂在自己心口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祈求,“老婆,是我有错。那时候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我混蛋不敢承认。我知道是我错,我知道是我不该,你别不爱我好不好?”
是有谁来跟他说了什么吗?能到西山的,又能让他变成这样提起以前的,她不能不想到黎司。
蜷起手指,她道,“廖青,我没有怪你。”
怕他不信,她又重复一遍,“真的没有怪你。”
他低下头,轻轻抵在她额上,语声低低,“你要怪我,你应该怪我。是我不好,你怪我是对的。你打我,你骂我,老婆,你怪我吧。”
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如今回想起来,季言只觉得恍如隔世。还怪他做什么呢,早就没有意义了。
但他既然要,那她何必非要拒绝。抬起手在他胸膛上轻轻锤了两下,她说,“好了,我打了。别闹了,去坐着休息会儿,解酒汤一会儿就好了。”
她在敷衍。
低落眼帘,他握住她的手掌轻轻放在唇边,一遍又一遍地吻着,状似癫狂。
季言有点怕,忍不住把手往后拽了拽。
又担心他不喜她的拒绝,便小声解释,“我去看看汤,你先撒手。”
他不松,手掌穿过真丝开衫,轻轻附在她腰间。
滚烫的指腹和掌心火烧一般烫得她一个颤抖,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发力而扑进他怀里。他顺势拥紧,俯首凑在她耳边缠绵流连,不肯停下。
她闭上眼睛,绷紧了牙关,任他动作。
那只手掌的温热流连着轻抚,最终扣在她腰间,缓缓停下。
她小心地大幅度喘息,感受到了小腹那里的炙热,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踮着脚尖,神经绷得很紧。
然而他没有再继续下去,濡热喷薄在脖颈间,她听见他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回来了,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
她蓦然一怔。
“奶奶告诉我,她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我知道,她没有说真话。可是季言,你能答应她跟我复合,我知道你一定是考虑了很久。
你一向记仇又倔强,我知道。所以你跟我复合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对吗?”
她身子细微的颤抖起来。
“你当初恨极了我,怪我毫无征兆地分手,怪我一点儿解释也没有。你怎么会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所以,你跟我复合,是为了消解当初那段无疾而终的遗憾,是吗?”
他都知道了?
“老婆,你怎么会这么狠心?”他说着,声音颤抖起来,“你知道我混蛋,你知道我会让你失望,你就是回来失望到底然后好彻底离开我的,是不是?”
是。她当初就是这样想的。
与其一直推拒着痛苦,不如在他身边把旧日的遗憾一点点解开,一点点看清他的爱是多么可笑,那样,她再次离开,就是彻底的终结。
可是现在,
她麻木地把头埋在他怀里,低声道,“不是的。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廖青。”
就这样,再也不会离开了。
可他并没有感到开心,相反,他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会再走了,她磨平了自己的棱角,不再倔强,也不再会把自己一颗真心拿出来了。
“别这样,老婆,你别这样。”
他低低低下头去,下巴抵着她的头发,“我知道你不想这样,你别这样逼你自己。”
“没有,”她颤悠悠喘息着,“我没有。我现在不会再想着走了,真的,你不用再担心了。”
她不会再倔强了,她认命了。
他的手臂蓦然间收得很紧很紧,那一瞬,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只感觉自己要被他勒死。
然而只是一瞬,他松开了手,松开了她。
他凝凝的目光落向她,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再开口,便转身,去看灶台上的汤。
刚揭开盖子,就听身后他忽然低低道,
“季言,你走吧。”
她手上一滑,锅盖跌落在灶台上,当啷一声。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果离开我能叫你开心起来,那你……就走吧。”
他心里忽然豁开一个口子,大片的鲜血流下,将他的理智淹没。
她难以置信,转过身来,怔怔,“什么?”
他张了张口,眼眶红得吓人,“我说——你走吧。”
他想,他不该这样囚着她,束缚她。他是爱她的不是吗?那他应该竭尽全力,叫她开心。
既然离开他就能让她开心,那他何必非要强求?
身后的汤沸腾起来,从汤锅中心开始向上翻滚,扑腾着,向外冒。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似死了的潭水一般,忽而泛起一丝涟漪。
汤冒出来了,往外扑,“嗤——”溢在汤锅外面,激起一道道蒸腾的白烟。
他脚下虚浮,向前走一步,空荡荡的厨房里,灶台上的火也已经熄灭。
锅盖被她随手丢在一旁了,她走得很仓促。
他弯腰捡起,擦了擦,放在一旁。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解酒汤的气息。
跟那个秋夜宴会里弥漫开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是她专门为他试了很多方子试出来的解酒汤,她走了,他再也不会喝到了。
他忽然想起,她和他分开的那五年里,她一定煮了很多次解酒汤给金棠。
他不得不去想,她以后,也许会把这解酒汤,这样煮给其他男人喝……
“啪啦——”
手上一抖,灶台上的锅盖,忽的摔落在地板上。
他蓦然转身,大开着的那扇门外,已只剩浓重的夜色,和枯枝划过的“喀拉”声。
他猛然向外奔去,顾不得身上只一件单薄的羊绒开衫,顾不得脚下只踩着一双拖鞋。
——他怎么会这么糊涂,他怎么能让她走!
他早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这会儿装什么大度!他做的一切都是为
了她,如果没有她,那他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她只能是他的,她一辈子也不能离开他才对!
更何况她还怀着他的孩子,他这样答应让她走了,难道要让他们的孩子没有爸爸吗?!
疯子,疯子!他咒骂自己,怎么会突然这样疯了?!
“项南!”他大步向外奔,厉声嘶吼着,“把山下的路封死,拦住她!”
项南着急忙慌跑出来,看他未穿厚衣服,忙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他。“先生,先生别急,山下的路晚上都是关着的!”
他一把推开项南的衣服,“车钥匙呢,给我!”
项南大吃一惊,“先生,你喝了酒了,你不能开车!”
他不听,拉开车门就坐进去,“别让我再说一遍!”
项南不敢违逆,只能把钥匙递过去。
钥匙转动的瞬间车子轰鸣着点起火,几乎是一个瞬间,就弹射着窜了出去。
项南连连后退,才没有被疾速起步的车子带到。他紧追着几步出去,只见浓重的夜里一点尾灯撇过,而后只有轰鸣的引擎声响彻山林。
他急得心脏要跳出来,手忙脚乱地开着另一辆车追上去。
然而刚绕过两个弯转出来,就见半山腰里海风翻涌猛灌,道旁常绿高木摇曳如蒲草斜飞。
大片的车灯笼罩里,有一点尾灯在山路尽头一闪而过,紧接着遥遥远去的,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和渐行渐远的车辆轰鸣。
而那大片大片的车灯对照里,他看见有两个人对峙着站在一起。
下了车,项南跑过去,茫茫夜色里,他听见黎司的声音怒斥着响起。
“是你答应让她走的不是吗?!”
“是又怎样,我反悔了不行吗?!”
黎司咬牙切齿,“廖青,你别让我瞧不起你!”
瞧不瞧得起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他如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她抓回来。
“让她走”这个决定他考虑了一整个晚上,而反悔,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他无法理解此刻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心上撕开的那个口子在活生生的疼。在撕裂,在烧灼,在告诉他,她这一次离开不是像往常上班那样早上去了晚上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