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章被吓了一跳,心想刚刚这人躺着睡的时候也不见这么吓人啊,怎么醒了之后一点儿血色也没了?
悄咪咪偷眼看去,看见自己老师脸色阴沉得吓人,赶忙往后撤,免得战火波及到自己。
看见廖青顶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还非要出来的那一刻,黎司刚压下去的火气又顶了出来。他一把将廖青向后推去,怒斥,“你想往哪去!”
黎司推的那一下其实并没有用力,可廖青还是站不住,脚下踉跄着,向后趔趄了两步。要不是项南在后面扶住,他怕是就要摔倒在地。
黎司见着,火气再大也变作心疼,避开了眼,“你给我回去好好躺着治病去!”
他恍若未闻,借着项南的手站直了身子,轻轻拢了拢衣襟,就迈着虚浮的步子要往外走。
黎司伸手拦着,“你干什么?!”
他淡淡抬眸,也许是眼皮无力撑起,“她在林家的医院,我不放心。”
“放心不放心那也不是现在要管的事,你不放心,我明天就去把她接回来好不好?我保证明天一早你起来她就好好的在西山待着呢行不行?”
抬手,把黎司的手臂压下去,他说,“我是孩子的爸爸,我要去。”
“去去去,没说不让你去!”黎司心里被他说得难受,只好哄着,“咱们明天去行不?明天我开车带你去,咱们一起把她带回来。”
他还是坚持,“我不放心。”
黎司拧眉,劝他,“你现在去,她都睡了!她刚做了手术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你非要寒冬腊月的半夜把她搅得睡不好吗?明天再去 ,你吃下药挂点滴养养身子,也让她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我一定陪你去!”
可是他知道,她不会能睡得好。她一向心思细腻敏感,一个人经了这样大的事,她不肯能能睡得好。
推开黎司,他固执地向外走,“我去陪她。”
“非要现在去吗?”
黎司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眉心皱得很深。
他看也不看,只是把他的手抠开。
黎司别不过,无可奈何,只能叫小章去把药箱带上。他又抓住他的手臂,这次,架着他一起向外走,“我陪你去。”
一路畅通无阻,哪怕是这样声势浩大地闯入林家的医院,也没有人出来阻拦。
瞥过安分地待在警卫室里的保安,黎司知道,这是林知敬安排的。
他心里忽然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而廖青已经大步向前走去,脚下踉跄着,居然走得比他还快。
电梯一路到顶楼。
长长的走廊,只有一间病房亮着微弱的光。
站在门前,透过玻璃小窗,只看得到昏暗的灯光下雾粉色的帘子半拉在床尾,室内干净整洁,却显出一股空旷的寂静。
项南和小章带着东西想跟上去,黎司停在不远处,伸手拦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项南转身离开前,廖青正把手搭在病房门把手上。
那门把手似乎有千钧之重,他久久地握着,怎么也不能压得下去。
走廊里悬挂的电子显示器上时间跳动到了“0:00”,走廊的灯间次着灭了下去,大片的昏暗,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看见,床尾上的被子轻轻收动了一下。
是她在翻身,还是怎么?
门终于推开,他站在门口,却忽然不敢往里走去。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打掉,他真的不知道吗?他只是不敢承认,只是不愿意接受。
她明明答应他了会好好跟他过下去,她明明已经跟他订婚,那他只是早点把孩子创造出来,又有什么不同?
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倔强。
帘子后面人影轻晃,被褥摩挲的声音窸窣着响起。
他抬眼,听见她的声音。
“廖青。”
第101章
病房里大灯没开,她嫌刺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她就让护士在房间点了一盏小小的夜灯,能隐约看得清周围,也不会影响到休息。
她本来打算找个白噪音的视频听着,可连着一个多小时的视频都结束了,她还是没能睡着。医生查房的时候注意到,便劝她平躺静息,慢慢来,总能睡得着。
两三个小时过去,觉没能睡得着,却听见了他开门的声音。
一开始她不知道是他,她以为会是林知敬,就翻身想把头蒙起来。可后面很久没有继续下去的动静,她就知道了。
默默一笑,她想,是啊,这到底是他的孩子,他来,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按动开关,病床周围的帘子便无声向后撤去。布帘平稳移动,那道灰色的身影缓缓向她走来。
他……瘦了。
很奇怪,她明明才离开他不过三四天,可这一眼看过去,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眨动眼睛,缓解着疲倦而来的干涩,她扯了扯被子,慢慢又收回了目光。
他走得不稳,连带着气息也不能平静,深一口浅一口的,似不平的怨愤。
嘴角蠕动了很久,他缓慢勾出一丝笑来,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季言的视线平平落在粉色的被子上,没有回应。
他靠近,轻轻坐在床畔,低头,那只落在被子外面的手掌粉润带着淡淡的白。他试探着把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是温热的,心里才松缓下来。
抬头,他看向她,“手术……”
说出这两个字,他便不得不哽住,后脖颈抖着,半晌才问出来,“疼吗?”
她没动,也没看他,眼底里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浅浅的晶亮。
深吸一口气,她说,“有麻醉,感觉不到。”
“为什么?”
趁这一口气,他咬着牙,止住了自己的哆嗦,向她问:“为什么要……这样?”
“那是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她却忽而一笑,抬起眼眸来看他,“为什么吗?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明明之前就跟他说过,她不是不想跟他要孩子,只是现在还太早,她想再等等。可他根本就不听。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她的,他自己分得清吗?他还要问她为什么,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承认,是我骗了你,可是老婆,我——”
“不要再这样叫我了,”她打断他,“我们没有结婚,没有领证,我们不是夫妻。”
他难以置信,眼底一瞬间凝出大片的湿润,“你答应过我,我们也已经订婚了的,我们怎么不是夫妻了?”
“夫妻之间,会这样欺骗吗?”她感到好笑,说出来,甚至都带着笑声,“廖青,你自己说,你相信过我吗?”
他的眉压下去,痛苦,却不肯移开眼,只定定地看着她,哪怕痛苦,偏偏执拗。
“我是答应过你,我不会离开,我会和你好好过日子。可是你信了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可一字一句坠在他心上,有如千斤。“我说不想现在要孩子,你说好。我说戴套,你说好。可是答应我了的,你真的做了吗?”
她本来不想哭,可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抬手抹了一把,她问他,“我到底什么时候有的孩子,你能告诉我吗?我能请问你一下吗?我能求你一下吗?你能对我说一次实话吗?”
语声中带着的是她的哽咽,每一个字,敲落的,却是他心底的一块块伤痛。他的眼睛酸胀起来,再不能和她对视下去,唇角颤抖着,他的声音陷入短促的喘息中:“……是在两个月前,去见黎司老师那天。”
见景先生那天……她想起来了,那天从黎司家回西山后,他就像疯了一样,一遍一遍,一次一次,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她忽然明白了,“你做那么多次,就是为了让我累倒,没有精力去管你戴没戴套,是吗?”
垂落眼皮,他闭上了眼睛。
“呵……”
她笑,笑出了声,肩膀都在颤抖,似暗夜里的震颤的蝶翅。“我还以为,是我逃跑被抓回去那天的事,原来,原来你那么早……”
“所以廖青,”她低眸,看向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要的,她没有给他吗?他要她,她给了,他要她的爱,哪怕难一些,她也给了。他要她和他结婚,她答应了。他要她死心塌地和他过一辈子,她也没说不愿意。
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他的身子在细微地颤抖,由于大衣宽阔挺拔,很好地掩盖住了。
她看不见,只知道他不肯开口,不肯回答,心里累了,也不想再继续问下去。抬手
把泪痕抹净了,她说,“算了,就这样吧。孩子已经没有了,我们也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孩子,”他终于又说出话来,“孩子还会再有的。”
抬起眼皮,他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这里的医生不好,我们回家,好好休养,还会再有新的孩子的。”
“廖青。”
季言皱着眉,却是在笑,“不是医生的问题,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我,我不想了,你听见了吗?”
她一字一顿,“我不想再和你继续下去了,再也不想了。”
以前她说这种话后还能再有转圜的余地,是因为她还有软肋在他手里,她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屈就。可如今不是了,棠棠已经安全了,她再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这一点,她知道,他也知道。
喉管上涌上一阵腥甜,他紧促地喘息,咬着牙压了下去。
她仿若不闻,转而看向他,半侧过身子,“算我求求你,廖青,不要再来找我,让我过正常的生活吧。如果你真的是为我好,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粉色的被子,骨节绷得太紧,直泛出惨白的骨色。血管和筋脉跳动着凸起,显出可怖的青紫。
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强撑着,另一只手抬起来,缓缓朝她的脸颊抚去。
她没有拒绝,犹如一只木偶,任他作最后的停留。
她的脸是温热的,哪怕有泪水划过,也是健康的温热。不像在西山的时候,暖气开得再大,手脚也依旧冰冷,就连脸上,也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