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袖子,他坐在病床边,指腹轻柔地摩挲在她脸颊,擦去又落下来的晶莹泪花。
项南蹩到他身边,苦大仇深,“先生,你这样,要我们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啊……”
他不理。
心一横,项南干脆道,“黎先生去了檀园,应该是找老夫人了。先生,这件事你瞒不住的。”
他的身影似乎顿了顿,却只是说了一句,“我死不了。”
项南欲哭无泪,只能悲叹着转身去督促医生赶紧过来认真观测他的情况,还让小章去准备能应对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副作用的药剂,以备不时之需。
他神情严肃,“当初推演出的所有可能性症状都列出来,分别对应哪种药,全都准备出来。对了,立刻给你老师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小章皱眉撇嘴,只能连声应下,安排身边同事去准备药的同时给黎司打电话。
电话好不容易才打通,一听见熟悉的大腿的声音,他小嘴一撇就要哭出来,“老师,你快回来啊……”
药剂观察期有六个小时,项南劝他在就近的病床上躺着等,他不听。
好在辅助药剂注射之后季言的梦魇就停下了,紧锁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整个人也不那么紧绷着痛苦。
她好了一些,他眉心里笼着的一团愁云才稍散一些。
凌晨四点半,走廊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项南和小章刚一转身,就见黎司和靳柏先后闯了进来。
靳柏和项南对视一眼,默契地拉着小章往后退了退,给他们留出来单独的相处空间。
帘子拉上,黎司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去撸廖青的袖子。
右边没有,就撸左边。左边撸上来,果然看见手肘处赫然三个针孔,乌紫一片中,还泛着鲜艳诡异的红。
瞳孔猛然皱缩,黎司一口气没提上来,气得脸色发青,“你发什么疯?!把你自己弄死了好是吗?!”
他轻轻把撸上来的衣袖又抚下去,淡声道,“别吵,她好不容易才睡了。”
黎司怒不可遏,声音却也下意识压低,“你不知道这药还没经过活体检验吗?你不知道它的风险有多大吗?!就算你想用,就算你着急,实验室里那么多实验体不能用吗?非得用你自己吗?!”
越说越气,黎司恼得都要上手揍他。可他神情依旧,脸上未见半点波澜。只是等他说完了,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不放心!天天不放心!黎司气得眼前发黑,“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廖近川给她注射的什么药?”
他还没说,黎司就接话,“你看见了对吗?你不想想吗?廖近川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偏偏在你找到她前一秒才给她注射完,为什么偏偏注射完了还让你看见那针管里是什么东西?!你脑子有病吗?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吗?!”
他知道,可是他不能因为知道,就把季言的命交在别人手里。
廖近川想让他试药不是吗?那就试,又不是没有阻断剂,又不是注射了之后立刻就会死。只要他不是当即就死去,只要他还能有时间看着季言好起来,就够了。
他越沉默,黎司就越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黎司气到无话可说,大力拉过来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恨声喊小章,“把观测记录本拿过来!”
廖青眉眼疲倦着,淡淡一笑,“谢谢你了。”
黎司翻了个白眼,接过小章递过来的平板,再不想多看他一眼。
六个小时的观测期很快就到了,各种监察仪器推过来,贴片,抽血,化验。
检验报告从处理室飞一般传到黎司手里的时候,正是早上七点钟。
一切正常。
药剂产生的毒素被阻断剂成功阻断,没有对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也就是说,药剂安全。
接下来,给季言注射阻断剂的时候,虽无人展露笑颜,可病房的空气里,却洋溢着轻松的胜利。
等到日头高照,阳光的影儿透过窗子温暖地洒落在地板上,季言缓缓睁开眼,迎接她的,是一阵低微却横肆的欢呼声。
她迷朦着睁眼,看见窗外大好的天光。指尖一阵细微的凉,转头看去,入目而来,是他疲倦灰白却带着缱绻眷恋的眼睛。
他的手掌轻柔地拂过她的鬓发,向她轻轻一笑,
“是我,别怕。”
第110章
也许人在经历了什么磨难后总是会有些许的恍惚,不知那是对过往人生的感慨,还是身体的自我防护机制。
季言默默看着他,没由来的,心里一阵茫然。
那场重复的梦持续的时间太长了,那枚戒指无数次自他之间跌落,那抹蓝光,那声嗡鸣不绝的“汀”,已经将她埋葬在心底的东西唤醒。
她低眸看过去,被褥边缘,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指尖。那点细微的冰凉,就是从指尖传来的他的触感。
掩下心底的情绪,她复看向廖青,问,“我怎么了吗?”
他轻轻摇头,“没什么,你现在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说,“我记得,廖近川……”
不等她说完,他立刻伸手抚住了她的脸颊,掖下去耳畔的鬓角,柔声安抚:“都过去了,黎司给你检查了身体,你很健康。”
她知道在有关于她的身体健康方面他大概率不会说谎,可毕竟刚经历了他隐瞒她怀孕的事情,她到底是不能全盘相信他。
可此刻也不便跟他辩驳,她淡淡点了点头,不自觉又看向他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凉?
廖青一愣,左手搭在右手上,皮肤接触的瞬间,才感知到一阵冰冷。眉心迅速压了下去,他懊恼,“我不知道……刚刚冷到你了吗?”
她摇头,心里其实有话想跟他说,想问问他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可每次刚要开口,耳畔就盘旋起那戒指砸在地上的嗡鸣声。
她开不了口了。
收回目光,她低声道,“你脸色不大好,先回去休息吧。”
他的眼神暗了暗,不过很快也说了一声“好”,可是人没动身,依旧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着。
季言移开的目光落在铺满阳光的地板上,温暖,晃眼,可她的眼一眨不眨,久久地出神望着。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他一直坐在她身旁影响了她的判断,也许是指尖那抹凉久久不散,她眼前总挥之不去他灰白的脸色。
恼恨自己不争气,又厌烦他一直这样,她猛然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开了口。
“你……”
“有件事……”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季言一愣 ,转头看向他,心底有一丝被打扰的庆幸。
廖青住了口,看向她,“怎么了?”
季言,“你先说。”
他没有多让,“你之前让林知敬把你闺蜜带走,但是后来项南追踪发现,金棠和沈清淮一直在廖近川名下的一栋庄园里。”
“什么?”
她惶然一惊,手撑着床榻就要起来。
廖青忙探身过去扶住她,她抓住他的手臂,“棠棠还给我发消息报了平安了,怎么可能会是被廖近川关起来?你骗我的对吗?”
把枕头垫在她腰后,扶着她缓缓倚靠着,他解释:“别着急,我没有骗你。那天晚上你走得太急,手机没有带过去。没多久,金棠给你发了一条消息,我顺着那个号码打了过去,但一直是关机状态。我怕她出了事你会担心,才叫项南从你们之前使用的社交软件上找金棠的个人账号,然后定位到她的个人位置。”
“可是、可是……”
说实话,她现在并不敢完全相信他。但是事关金棠,她不敢妄自托大。手指抓着他的衬衫,慢慢就攥得满是褶皱,她绷紧了唇线,问他,“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这句问话她说得艰难,他听得心如刀绞。
他和她之间,竟已经到了这地步。
久久,他的拳头在衣角下缓缓松开,轻轻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再骗你了。再也不会了。”
她立刻紧紧向他靠近,“那棠棠现在怎么样了,你能查到她在哪里,就一定能让她安全离开对不对?”
意识到自己太着急,她语声停顿了一秒,身子朝后撤,“我的意思是……”
他悄悄摸了摸一直捂着的手,确保是温热的,才抬起握住她慌张无措的手,“别着急,靳柏已经将她们接出来了,我怕她会担心你,所以让靳柏等你平安醒来了才去接她。”
看看时间,他道,“再有半个多小时,她们应该就能到了。”
他知道她在乎金棠,所以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好到让她心生歉疚。
小心把手挣脱出来,她重新倚靠在枕头上,到底是把心里一直犹豫不决的那句话问了出来,“你……还好吗?”
他却一怔,似乎是不能理解她问的是什么方面的事情。
她问的时候没看他,自然没有发觉,低着头,继续说:“对不起,孩子那件事……不是我要林知敬那么做的,我没有想用那个孩子来伤害你。”
是那件事。
廖青脸色柔和下来,“我知道不会是你。”
她一直低落着眼皮,只看着堆叠起来的被子,“林乐屿说你昏迷了很久。”
他安抚,“没有,他们瞎传的。”
她说,“那天走廊外面,我听到了。是我还怨你,才没有跟出去看。”
把被子翘起的角掖下去,他柔声道,“你那时刚手术完,不出来才对。我很高兴知道你没有出来。”
她忽然捧面,呜咽一声,“廖青,其实我……”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现如今的局面里,她当然知道一走了之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心里总有一个跨不过去的坎儿,拦着,梗着,让她蹒跚着,不住跌倒。
那个坎儿到底是什么?从前她分得清,可是现在,她忽然不能分得清了。
廖青起身,坐在床畔,轻轻拢住她的肩膀,将她抱在怀里,“别怨自己,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声一声,“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心里难受,怨我吧,别怪你自己。”
她的泪水温热,濡湿了衬衫,带去丝丝凉意。那凉意沁到他胸前的皮肤上,叫他一寸寸分崩离析。
他知道,哪怕这时候她愿意窝在他怀中向他哭泣,可越是这样,越是表明她已经与他陌路分离。
——她那样倔强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她放下了,她怕是连看他一眼都不会。
原来那场雪,早在地面积出一片白的时候,就已经纷纷扬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