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心疼他吗?
怕是不会。
可到底,他也不想叫她担心。
恰巧这时,三楼那扇窗户似乎闪过一道微光,如幽夜明光乍现,转眼又消逝不见。廖青抬眼看去,那黑洞洞的窗户,已再无一丝光线。
她睡了。
或者说,她关了灯,不愿再让他窥探了。
低头,锃亮的鞋面上银光微闪的,是不远处的路灯光亮和迸溅的水花。
不过少许时候,地皮已经湿了。
转身,廖青拉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雨夜凄惶,银丝风片,冷雾漫卷。
暗红的尾灯转弯消失在寂寥的雨夜,金棠悄悄放下勾起一条缝的窗帘,钻进被窝,凑在季言身边,“言言,他走了,睡吧。”
季言半躺在床上,眉眼柔和地微笑一笑,点了点头。
然而她姿势不变,只有原本静置的手,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金棠的背。
金棠默默叹息,心底明白季言的事不是随便几句口嗨就能解决得了的。是或者否,对或者错,继续还是放弃,哪怕再痛苦,季言都得自己去承受,去走出来。
廖青不是她们平常接触的普通人,这也不是她们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就可以抹去的事情。
无声抱紧了季言,金棠把头埋在了她怀里,以期这样能给她一些温暖。
卧房静默漆黑,季言的眼眸暗沉沉如无色的明珠。
她缓缓闭上了眼,缓解着生理和心理上的酸涩难安。
时钟滴答,迷乱朦胧,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中。
秋雨一场一场落下,无昼无夜,滴滴霏霏。像一记讯号,告诉她,无处可逃。
*
金棠要上班,这几天起来的时候,偏季言都没醒,因此记挂得很。
好在季言倒也乖,几乎是定点,九点左右,给金棠发一张在吃饭的照片。
这样过了几天,金棠心里总觉得放不下,跟沈清淮商量了好久,决定趁周末带季言出去散散心。
不料这计划还没跟季言提,季言的消息就先到了。
“宝儿,晚上有事吗?没有的话一起吃个饭吧,沈清淮不是说要感谢小岛老师,正好一道了。”
金棠想着如今季言难得能有心情出来吃饭,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等到了地方看见林乐屿,才猛然反应过来“小岛老师”就是林乐屿,就是他们公司的大老板啊!!!
把沈清淮按在座位上跟林乐屿相顾无言着,金棠把季言拉到角落里,“你怎么、怎么会是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季言慢半拍反应过来,也跟着“啊”了一声,“我,我没注意,一直都叫他小岛老师,忘记了。”
尴尬一笑,季言搂住金堂,故意道:“那怎么办呀,要不我们不跟他吃了吧,反正有小沈呢,让他去跟小岛老师吃去吧!怎么样?”
好闺蜜贱兮兮的笑脸气得金棠逮着她胳肢窝和腰间的软肉“上下其手”,季言生平最怕别人挠她痒痒,金棠手抠上去的时候尖叫着跳脚后撤。金棠哪能这么轻易放过她,搂着她乱挠一通,两个人麻花糖一样扭在一起,嘻嘻哈哈笑着闹着。
季言躲不过金棠的魔爪,被闹得没脾气,只能连连合掌求饶:“错了错了,宝宝宝,再也不敢了,求放过求放过。”
林乐屿站在转角探着脑袋往这里瞄了一眼,沈清淮躲在他身后,小声道:“我就说嘛,林先生还不信。棠棠跟言姐在一起是不会有事的。”
默默收回了头,林乐屿转身上下打量沈清淮一眼,边走边问:“这就在一起了?”
沈清淮一听,头皮瞬间麻到顶端,脸上僵硬着哈哈笑:“林先生说什么呢,哈哈,真会开玩笑……”
林乐屿撇嘴,“得了,都叫上棠棠了。”他往他手腕上抬抬下巴,“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小皮筋呢?”
沈清淮深深低头,都快把头埋进胸脯里去了。
林乐屿瞅着他这羞涩的模样,翻着白眼笑了一声。
正要再说些提醒他们不要太过分,林乐屿忽然后背一紧,一股被人凝视的强烈感受猛然袭来。他停下脚步,冷不丁扭头,却见安静的回廊中寂静无人,跟他带着沈清淮来找季言时一模一样。
然而那道目光太强烈,虽然此刻并无蹊跷,可他心里知道,有人。
压眉低咳一声,林乐屿叫住沈清淮,“你去把她们叫回来,也该吃饭了。”
刚刚还戏谑的“上司”突然间冷静下来,沈清淮应声不迭,立刻转身就去了。
林乐屿不放心,向着刚刚注视来源找了过去。
回廊里也没什么摆设,林乐屿走过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也没能发现什么不对。警惕劲儿慢慢过去,他挠挠头,难道真是自己感觉错了?
*
高大的落地窗映着秋夜沉沉,霓虹冷静,灯色如冰。
项南垂手站在办公桌一侧,频率异常的眨眼表明他此刻并不平静轻松。
廖青倚坐在办公椅上,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状似悠闲。可他久久点在地上未动的鞋尖,如一记沉钟,不断拉低着房间的气压。
平板上的照片里,季言和金棠笑闹着,眉眼间舒朗开怀,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忧虑。
修长的手指划过,两人的照片变成四人,饭桌上,欢乐的气息比热气腾腾的饭菜刺眼得多。
尤其是,
廖青的手轻轻抚上屏幕里那张如花的笑靥,静静看着她和身边坐着的林乐屿欢笑对视。
林乐屿的眼里,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渴望和爱慕。
项南不自觉屏住呼吸,绷紧了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
偏这时廖青说话了,
“她还是跟金棠一起回去的吗?”
项南上前一步,“是的,小姐还喝了点酒,是金小姐开车把小姐带回去的。”
廖青低垂眼眸,骨节分明的食指继续滑动着相册里的照片。
“明天跟折南提新的要求,那一版我不满意,三天内换新的方案来。”
项南抿了抿唇,心里为金棠默哀一秒,“好的。”
口袋里手机轻微震动,项南后退一步查看信息。匆匆一瞥,他又上前来,“先生,还有一件事。”
廖青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说。”
操作着手机,项南把新收到的照片传到廖青手上的平板里,“这是刚刚传回来的照片,老夫人去找小姐了。”
新照片在廖青手下展开,装潢雅致的餐厅里,季言静静倚坐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廖老夫人。
看起来对对方很不上心的模样。
“她们在说什么事?”
项南低眸,“老夫人身边的保镖警惕性很高,我们只拍到照片,没能听到有效信息。”
照片只有两张,看来是廖老夫人已经知道自己被拍的事。
而这两张照片里,廖老夫人从坐下到站在季言身边,季言都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廖青的心提起一些。他担心季言,她一向爱把情绪压在心底,再若无其事地跟人相处,不肯叫人看出她的难过与悲伤。
手指向回划,廖青再次看向季言和金棠他们欢笑的面容。
指尖摩挲着,他的心紧了紧。
平板屏幕悄然熄灭,廖青眼角余光落在林乐屿笑哈哈的脸上。他问,“林知敬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
项南点头,“温令瑜已经被送回林家老宅,派人软禁起来了。温令瑶也已经被送出国,就在前天。林知敬递了消息过来,保证林家不会再有任何伤害到小姐的事发生。”
颔首,廖青挑眉,“你明天问问林知敬,他这个弟弟,是不是太过悠闲了。”
项南应下。
门被推开,黎司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把东西放在桌上,他一把将廖青身前的东西都推开,“把药喝了。”
廖青轻轻皱眉。
拒绝的意思不言而喻。
黎司啧一声,示意项南先出去。
门关上后,他翘腿坐在桌角,斜着身子问廖青,“怎么,她回来了你就敢不吃我的药了?”
廖青食指抵着托盘,推出一分,“没有。不需要了而已。”
抱着双臂,黎司撇嘴,“这几天天天发烧的人不是你?”顿一顿,他改换话头,“难道你想等她回来了让她伺候你?”
廖青抬头觑他,“你的意思是前几天我喝的药没有效果?”
黎司哼一声,“笑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况且你身子是这一时半会儿的毛病吗?!”
把药碗推到他身前,黎司翻了个白眼,“喝吧,喝好了,也造福你俩。”
廖青沉默一瞬,脸上划过一丝无语的表情。
房间里寂静着,须臾之后,他还是端起药碗,仰脖喝了下去。
*
季言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大早。
摸出来手机看一眼时间,周六十点三十二。
半懵半醒间,季言抱着金棠的恐龙玩偶四下张望,叫了几声不见有回应,便下床去找。
饭桌保温板上盖着饭菜,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言言,公司有急事我出去一趟,你记得吃饭。有事给我打电话。”
长呼吸一口,季言把那纸条折几折塞起来,坐下去慢悠悠地吃早饭。
头还有些沉,她闭着眼揉了揉。
“叩叩叩。”
缓缓提起精神,季言折身看向大门,“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