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屿迷茫着,掂量掂量哥哥的话,他得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来。
目送那身影消失在二楼尽头,他迷糊地看着手中剩下的几张照片。到底,哥哥是要他有点血性骨气跟廖先生堂然争一争呢,还是要他老老实实当个林家的棋子儿呢?
这问题困惑了他太久,夜半时分仍无法自拔。辗转反侧多时,他干脆抓起手机点开置顶,开始给季言发消息。
他洋洋洒洒打了五六百字,诚挚地写明了自己真的只是想让她多挣点钱好独立起来离开廖青。他还劝季言不要太顾着别人,先把自己从泥潭中拉出来才好。
等他被自己的文字感动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的后,他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信心满满地点击了发送。
回应几乎是瞬间——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林乐屿石化了一半僵在床上,不可思议地盯着绿油油的文字旁边那颗鲜红夺目的感叹号,眼睛睁得老大。
她把他删了???
她怎么能把他删了!!!
林乐屿当即从床上跳起来,扒拉出来季言的电话就要打过去。
拨号键刚按下去,他眼皮一抖忽然看见02:34几个字眼,吓得他手忙脚乱又挂断了电话。
太晚了,这么晚打过去一定会影响她休息。明天吧,明天一大早就给她打电话。她要是不接,那就偷偷溜出去去她学校找她。实在不行去找金棠,让金棠把她叫出来,反正肯定能找得到她的。
把自己安慰了一通,林乐屿这才又躺下去,准备安心入睡。
可他还没闭上眼,手机忽然“叮”一瞬,亮了。
他条件反射一般瞬间弹射坐起,捧着手机定睛
看去,惊喜的脸转眼又耷拉下来。
是温令瑜的消息。
“乐屿,明天跟我出去一趟,行吗?”
他没什么好脾气,连回也懒得回,直接甩了手机出去,闷头睡觉。
直到第二天早上林乐屿跳脚鸡一般从床上起来,从地毯上捡起甩出去的手机,才看见温令瑜凌晨的时候又发了一条信息。
“我要去见季小姐,怕她多想,你陪我吧。”
季小姐?季言!
林乐屿一下子来了劲儿,也不管现在是几点了,当即着号拨了回去。
好在温令瑜那边很快就接了,林乐屿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你说你要去见季言?是季言吗?你确定?”
温令瑜被劈头盖脸一顿问,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撇着嘴回复:“是。”
“不是,你怎么能去见她的?我哥不是说让你待在老宅里面反省吗?”他慢半拍地回过神来,“我哥他允许你出来了?”
温令瑜啧一声,“要不是你把我供出去了,他能来找我?我好好在老宅待着舒服着呢,他带人进来上来就是一顿训斥,我的脸还要不要了?我以后还要不要在林家下人面前做人了?真的是!”
林乐屿停了停,说:“我没有把你供出去,是我哥他自己猜到的。”
不过这愧疚心也就长出来一秒,“但是不对吧温令瑜,你舒服个鬼你舒服,你在那老宅里天天见不着我哥,你指不定多难受呢。还想把错儿都推我身上,你想多了吧?”
温令瑜的声音冷下来几分,“林乐屿,你要是想跟我去,最好话说好听点儿。”
被捏住命脉,林乐屿果然哑了火。
温令瑜便说,“我给你出的主意你自己办不好就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蠢,不懂得因地制宜。我不了解季言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还不了解吗?你自己不会变通惹了祸,那是你自己的事。”
“行了行了。”林乐屿不耐烦起来,“你几点去找季言,怎么去?以什么借口?”
“这些用不着你管,我见到她自有话说。”
“我不管?你要是跟上次那样见了她就发疯,我跟着你去背锅?”
“你哥让我叫上你的,你爱去不去。”
林乐屿忽然安静下来。
林知敬叫他去?
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五下午五点,季言在办公室忙到最后一节课下课,又等到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包准备离开。
临近校门看时间时,季言才意识到靳柏今天居然罕见地没有打电话催她。
刚感慨了一声稀奇,目光越过手机屏幕,季言发现身前的地砖上,有一道身影拦在了自己身前。
她忙着给金棠发消息讨论该如何在周六发文安抚躁动的粉丝,瞥见前面有人只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并没有理会。
然而眼角余光里,她分出去看路的注意力却察觉到,刚刚那拦在自己身前的人,居然在跟着自己移动。
打字的手指不由得停下,她抬头,怔然一愣。
这人她认识,哪怕季言是个一向认人很慢的人她此刻也能立刻记起来这人是谁——当初在校长室里构陷自己还打了自己的疯女人,那个在林知敬嘴里想要跟自己道歉的人!
天呐!季言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林知敬不是说这疯子被控制起来了吗?那么这是谁!
见眼前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温令瑜意识到她还记着自己当时的暴行。她心底不自在了一瞬,别扭着开口:“季小姐,”叫出了名儿后她不知道该怎样体面地继续下去,干脆就说一句,“你好。”
季言心里只有一句想说的,我不好。
然而毕竟还没出校门,她到底也是林璟安的妈妈。季言端出礼貌疏离的笑容,“你好。”
下一秒,一道明显熟悉的声音横了进来,“就这样你好你好的啊?有话你就说啊!”
闻声抬头,季言脸上的微笑克制不住,沉了下去。
是林乐屿。
精心装扮了,但更显得可恶的林乐屿。
他似有若无地小动作着,想往季言这边蹭。季言看见了,心里更烦。她索性也懒得再装,直接对温令瑜开口:“这位家长,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等下周一联系我。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说着,她把手机往大衣口袋里一塞,大步就要朝外走。
温令瑜后退一步拦在她面前,“季小姐等一等。”
她不顾季言的反应,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有话要跟你说,请你稍留一留。”
“我有事。”
季言好脾气地重复。
林乐屿插话,“嫂子,你有话就直接说了吧,也别耽误季言太多时间。”
不是,他们两个人是听不懂人话吗?季言匪夷所思,她刚刚说了两遍的难道不是“有事”吗?她有事她有事!还缠着她磨蹭什么?!
季言无语地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两个人都是“天材地宝”极人物,跟他们讲道理实在没必要。于是脚下转向,径自绕开他们向外走去。
林乐屿见她走得又急又决绝,心里慌了,赶忙紧跟几步拦上去,“季言!”
季言充耳不闻。
林乐屿只能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季言!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季言:这种事还需要问她吗??
她疲惫地瞟他一眼,“撒手。”
林乐屿不仅不松,反而手臂猛然使劲儿,一下把季言往自己身边拉了两步。季言不设防下受力,身不由己地低呼着踉跄着向他怀里撞去。
厌恶。
季言撞上去前心里只有浓得化不开,满得要溢出来的厌恶。
她甚至都想待会儿回去要把头发和衣服洗上三遍才好。
那一瞬间的风声里,季言绝望又抗拒地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的手腕上忽然箍上一层热意,紧接着腰间一紧,在乱七八糟的撞击声和闷哼声里,她缓慢而柔软地落入了一股熟悉的温热里。
第50章
“乐屿!”
温令瑜的惊呼声后知后觉地响起,季言缩在廖青怀里,转头看去,只看见被温令瑜遮了大半的狼狈身影。
印象深刻的,是他米白色西装上,那明晃晃的一记鞋印。
季言怔了怔,没由来地冒出来一个想法:
廖青去哪儿?怎么鞋底这么黑?
见怀中人茫然,廖青眼底的沉郁更深几分。他解下大衣裹在季言身上,把她牢牢护在怀里,微眯着眼看向林乐屿身边的温令瑜,眼神如刀一般凛厉:“林知敬允许你出来的?”
温令瑜扶在林乐屿胳膊上的手掌僵了僵,她眼珠迅速转动着,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咬紧了后槽牙,她闷声道:“我自己有话要跟季小姐说,林知敬知不知道,我不清楚。”
林乐屿懵了一秒,转眼看见温令瑜的表情,再笨也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不禁生了林知敬的气,气恼中便多出一分勇气拦在温令瑜身前。
拍了拍身上的鞋印,他昂起下巴看向廖青,“廖先生,不论如何,我是季言的编辑,我嫂子是季言学生的家长,我们找季言说些事这不犯天条吧?”
廖青却只是半抬着眼皮,“谁允许你拉她了?”
林乐屿脖子一梗,想话赶话怼回去,可到底顾忌着,牙咬了几遍,最终低了头,“我动手是我不对,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留她一留。”
“她要走,就是不想跟你说话,明白吗?”
林乐屿沉默几秒,偏过头不肯回答。
季言不是不能猜到他在别什么,可如今闹到廖青面前实在是她没有设想过的事。伸手拉
了拉廖青的衣角,她低声叫他,“廖青。”
廖青收回目光,怜意温柔地辗转在她身上,“怎么了?”
低垂眼睫,季言说,“我跟林太太说两句话,你在外面等我吧。”
廖青拢在季言腰肢上的手掌收紧,季言的身子便不得不朝他怀里贴去。疑惑着还没抬头,季言就听见廖青的声音,“我不放心。”
季言叹息,“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轻推他的胸膛,让自己从他的怀抱里脱出来。
廖青摇头,“我只能给你五步的距离。”
五步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