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言偏头躲开,“累。”
廖青眼尾轻跳了跳,“那我带你去洗?”
他洗?
季言不得不想起之前“洗澡”的“噩梦”,慌忙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严实一点,“不要,我待会儿自己就去了。”
她的窘怕落在他眼里,逗笑了他:“行,听你的。”
季言撇着嘴朝后躲了躲,每次他都说听她的,但实际上没一次听过她的!
廖青忍俊不禁,朝她额上轻敲一下,“下面已经把礼服都准备好了,最近又呈进来一批新的款式,洗了澡我们去看看。”
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她问,“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
想了想,季言说:“那这样吧,你先拿平板来我看看人台图,正好看完了我就去洗澡,洗完下去试。”
轻拢鬓角的柔发,他嗯了一声,“草草看一眼就好,你出了很多汗,不能一直这样捂着。”
出这么多汗怪谁?季言白他一眼,耸着鼻子哼他一声。
把平板递给她,廖青手臂穿过层层包裹的柔软被子,在温热的巢穴中寻到细嫩的肤脂,趁她不注意,剥开一层层的被子将自己滑了进去。
季言“唔”一声,一只手拿着平板,另一只手根本没力气把他推出去,她扭头瞪他,“干嘛?”
温热的身子在温暖干燥的被窝儿里依偎着,廖青心里深陷其中,面上却不动一点儿声色,端庄得紧。要不是被底里他游在她腰间的手掌,季言都要以为他当真要当柳下惠呢。
然而他装得到位,眼神的冷峭无意伴着低沉的声音,瞬间拉回了季言的神思。他的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点开一张张相册,“看看有没有你中意的。”
指下轻滑,一张张人台图先是呈小图展现大致样式,如果有一眼喜欢的,再点进去看详细的介绍。
季言的视线跟随指尖缓缓移动,落在右下角的时候,忽然一顿。
她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在他眼里,“怎么了?”
他以为是有她喜欢的,就带着她的手指点开了手指悬停下方的那张图。
那张图片在她指下如花朵一般展示开来,季言看清那礼服上半身的细节时,本就稍显急促的呼吸蓦然一滞。
廖青侧眸看她,“喜欢?”
季言的眼一转也不转,唇瓣微不可见地哆嗦着,很久很久才吐出两个字:“不是。”
她的手被他覆着落在那平板上,指腹落在那礼服上,仿佛在隔着屏幕真实地触摸。
触摸一场久远的梦。
她缓缓抬起眼,梦一般看向窗外。
她恍惚了,今时是何日?她怎么会看见这?
可是眼皮微微一落,她瞬间反应过来,不是的。她当初只完成了上半身就停手了,而这张图显示的是成品,完完整整的成品。
难道是有人的灵感和她当时一样?可是如果只是相似,怎么会相似到几乎和她的底稿一模一样?尤其是那上半身的细节装饰。
看她不对,廖青捉着她的手掌合在手心里,把她的脸转过来正视自己,“怎么了?”
季言把自己从他手上摘出来,缓缓平复心绪:“这个,是谁着手设计的?”
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是你的创意吗?”
季言摇头,“是,也不是。”
她低低叹息,“当初在意大利递交读研申请时,学院要求提供一套以中世纪为灵感的礼服设计。我当时准备了,但是因为很快意识到自己志不在此,便决定不再继续往艺术美学方面发展。”她补充,“就是当时我从意大利退学那次,我不是故意要跑,我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所以才离开意大利前往别的地方学漫画创作。”
廖青知道她后面的解释是给自己听的,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她只要现在在他身边就够了。
目光落回屏幕上,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当时准备的礼服,是这个?”
“不算,因为我当时只设计出了上半身。”季言皱眉,“我觉得奇怪的点也在这里,就算是像,也不至于上半身的所有细节都一模一样。我搞不懂。”
廖青倒不想那么多,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这件确实不错,比我之前看的那几件好。”
季言还在想,没搭理他。
廖青关了平板,丢在一边。双手扶着她的腰肢往自己身上坐,“不想了,我们去洗澡,然后下去问问,怎么样?”
季言原本还想磨蹭磨蹭,现在有了这事儿,她当即从他身边起身,干脆利落地就要下床去洗澡。
廖青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不要我陪你了?”
电动窗帘缓缓合闭,季言裹着一件毯子对他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很快就洗完出来,你联系一下下面的人,看看能不能要到那设计师的电话,我想问问。”
到底也是自己曾经的心血,她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
她严肃的面容凝进廖青眼里,忽使得他心里一动。
这算不算她第一次主动要他掺和她的事?
廖青心底的一处猛然柔软起来,连嘴角的笑意也温柔起来,“好,我来联系。”
说完,他又郑重补充,“放心去吧,有我在。”
他这样当真的模样叫季言心弦蓦然颤动,她意识到他大概率是误会了。
虽然她在意这件事,但是她并非要揪着这一点逮着谁追根究底。她只是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想给自己当年熬的那几个夜一个交代而已。
可是他好像要那人付出代价一般。
低敛眼眸,进浴室之前,她到底还是回头跟他说了,“廖青,我不是要追责那人,我只是想问问就算了,你……”
好几个词在她嘴里辗转反侧,选了又选,她说:“你别吓到人家。”
廖青怔了怔,忽而一笑,像听到了笑话。然而他柔声安慰她:“别怕,我不会做什么的。”
季言不放心,手指抠在门边上,逡巡很久:“等那人来了,我跟她交流,你别插手。”
廖青下床,浴袍已经在刚刚的动作间敞开
了衣襟,露出明晰有致的薄肌线条。
他赤着脚踩着地毯过来,手臂撑在门框上对上她的眼睛,“你再担心我就要当你对我没有信任了。”
手指轻轻抚上她的下颌,他玩笑着威胁,“你知道那样我会有多生气。”
季言撇嘴,抬手打掉他的爪子,干净利落地后退一步,把门甩在廖青脸上。要不是他下意识后仰了一下脖颈,怕是鼻梁都要被那门缘刮到。
听见里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廖青嘴角不自觉噙起一丝细微悠长的笑意。转过身,他先准备了待会要穿的衣服放在一旁,而后打电话给项南,让他安排相关工作人员去联系那件礼服的设计者。
然而回复消息来得有些晚,等工作人员联系到设计师来回话的时候,季言已经坐在休息室里挑选礼服了。
廖青坐在她身旁,耐心地陪她对比选择,面上全是温柔和暖的笑意,根本不见一丁点儿久等了的不耐。
店员误以为廖青的好脸色代表他没有放在心上,便挂着歉意的笑没怎么做心理准备就敲门进来了。然而等他刚推门进来一步,对上那位转头投来的目光时,店员只感觉后背脊骨里瞬间耸起一层冷汗。
季言注意到气氛的微变,她抬头看去,正对上廖青扭转回来的笑容。
只看一眼那店员的脸色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瞪了廖青一眼,她放下平板朝店员道:“设计师有消息了是吗?”
店员如见天使,当即抱住季言的大腿,连进来都是朝着季言那边走的,“是的是的,季小姐。设计师刚刚回电话了,说很愿意和季小姐见一面,只是他离得不太近,可能需要季小姐您等上一会儿。”
还等?
廖青脸色无声又沉下去。
店员慌忙又补充,“刚刚设计师说,在尽快赶来的路上了,实在是对不住二位。”
季言点点头,和善地向店员笑一笑,“没事儿,告诉她不用太着急,我有时间等她。”
她转头看看廖青,心想还是多嘴一句吧,“你先回去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人来。别担心,没什么事。”
店员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弯腰致谢,脚下抹了油一般飞速从这休息室里旋走了。
等店员离开,季言不满地甩他一下,“联系不到设计师又不是店员的错,你看你。”
廖青捉住她的手,“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发脾气。”
心里却想,这也算发脾气?
季言再点开平板,简单看一眼,“就这几件吧,让她们拿过来我先试试。”
反正那设计师也要一段时间才能来,先试了了事也好。
廖青把她选的那几件放大看了看,点头,“行,你喜欢就好。”
试衣间内灯光明亮温柔,廖青静坐在合闭的帘帷之后,手上的平板上显示的仍旧是那件礼服。他细细地看了看,确实很精致,线条优雅流畅,仅仅是在人台上就已经勾勒出曼妙的曲线了。他的目光不由得看向那层层叠叠的珍珠帘帷之后,仿佛只要一直看,就能屏蔽那遮人视线的东西,看见穿上这衣服的她。
这次是普通的礼服,那下一次……
他的气息忽然不受控制地紊乱,思绪几乎是一瞬间飞跃万千,像烟花一样在脑海中铺天盖地地炸开了。
——她如果穿的是婚纱……
如果穿的是要嫁给他的那件婚纱……
“嗡——”
手机忽然响起,打破了他的沉沦旖旎。
眉皱一瞬,他眼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烦躁,接通电话,声音已经染上不耐烦。
听见外面的动静,季言下意识扭动腰身往后望了望。
工作人员不得不随着她的动作拧转身子,以保证衣服不会歪斜出现不该有的褶皱。季言立刻意识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回正了身子,“不好意思。”
工作人员谦默地微笑,“季小姐言重了。”
她们其中一个站上圆台,踮着脚尖帮季言把刚刚打理好的头发按照预想效果分一缕在身前。另一个又拿着化妆刷在一旁观察着,一旦发现妆容有不合适的地方立刻上来进行整改。
等一切都结束,季言只感觉腰肢和脖颈酸酸的。
工作人员把镜子让出来,又调亮了局部的灯光,好叫季言能看得清一切。等季言点了头,再把灯光调回合适的亮度,让她在镜子前美美地欣赏自己的绝世美貌。
然而季言已经没力气看了,她只想快速换下一身,简单对比一下就赶紧回去休息。
工作人员捂着嘴偷笑,尊重她的意愿。等拍完了各个角度的照片和视频,她们问,“季小姐,廖先生就等在外面,这么完美的妆造,好歹也叫他看一眼再换了呀。”
……
季言想了两秒,好吧。
其实这件礼服她当初设计的时候存着私心,那时候她正设想着漫画的情节,好巧不巧安排到了陈艾婚礼那一部分。因此,这礼服几乎就是照着她理想中的婚纱设计的。哪怕如今只保留了上半身,也能看得出来婚纱遗风。
她想,事情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了,就当自己穿着这件“婚纱”嫁给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