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对,我都知道。”
稍停一停,他补充,“我见到廖先生在暗处对你的痴情凝望,我也看见在你走后他翻遍整座佛罗伦萨来找你,所以我知道你们的关系。”
“那你……”季言不得不认真捋一捋思绪,“你不是偶然看见我的设计稿的,你是故意去找的,对吗?”
对于此事,他坦然到了极点,“我之前说的邀请函,是我觉得你很好,想邀请你来林家旗下的艺术公司发展。但是我去的晚,邀请函发出后三天都没有消息我才意识到不对,找到那家画廊,才知道你已经辞职离开。”
季言愕然,他竟然连她在哪家画廊兼职都知道?
“我找去了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相关负责人员告诉我你已经撤销了研究生申请的材料,从那里退学了。”他似乎很遗憾,“三天,正好就是那三天。要是我当时直接去找你面谈,也许你就不会离开。”
“不。”
季言扬唇,已经神思清明,“那时候我已经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哪怕林先生提前找到我,我也不会答应你的。”
她想要的是
什么。
林知敬眼眸微转间,明白了。
他低低一笑,继续说:“我不甘心,不打算就这么让你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我想我总得留下点什么来证明我遇见过你。所以我动用了点关系,找到了你的设计稿。任凭私心纵横,把那稿纸从意大利带回了国。”
季言眼皮一跳,忽略他别的话,只是问:“带回国?”
林知敬缓缓点头,“如果季小姐还想要,我可以去取过来,不过可能要稍费些时间。”
那是她的东西,承载着她独身一人在外求学的酸楚和艰辛,说不想拿回来,是违心话。
然而现在绝非拿回来纪念旧时光的好时间。
她轻轻一笑,“暂时先放在林先生那里吧,劳烦林先生帮我保存了。如果林先生需要保管费用,我也可以支付。”
唇线弯折,林知敬仿佛被逗笑,“季小姐怕不是忘了,修车钱,漫画钱,若再加上保管费,季小姐欠我的可实在不止一点半点儿了。”
季言撇嘴无奈,“那也没法子,我现在确实挺穷的,至少,你说的那一大笔钱,我确实拿不出来。”
林知敬的眼睛转到季言身上的礼服,他提醒,“这件礼服的署名是‘季林’,虽然挂在我名下,但实际是版权还是属于你的。”
“嗯?”
“如果季小姐愿意,我可以帮你把这礼服卖给廖先生。”他眉头轻挑,像极了要跟她合伙谋财,“至少能有个大几十万吧。”
几十万,一件礼服卖几十万确实已经不少了。但是如果想要靠这个来解决他刚刚提到的那些亏空,就只是杯水车薪。
她笑笑,反问他:“你难道不知道我很快就要和他结婚了吗?你坑他的钱,不跟坑我的钱一样吗?”
林知敬舒展的身躯稍朝后仰了仰,他的眉眼细微地向上抬了抬,再看向季言,已经少了玩笑,更多了些严肃的认真。他问她,
“难道季小姐,不是在和廖老夫人一起准备一场专门针对廖先生的骗局吗?”
第53章
“啪啦——”
安寂的试衣间里突兀一声炸响,季言的身子紧绷着,指尖不自觉细细颤抖,却浑然不顾那碎落在自己裙摆上的陶瓷杯子如何。
温热的茶水跌洒在地上的一瞬间,被繁缛层叠的裙摆沾染,迅速吸干。她脚上穿着的是一次性的拖鞋,挨着湿了的部分,很快就把拖鞋也染得潮湿。
一层层穿越而来的凉意浸在季言脚上,像一只冰冷的刀刃扎下去,冰感自下迅速沿着脊柱攀爬向上,轰到她脑门里。
“你……”她艰难地吞咽一下,喉管不知何时已干涸得如枯死的河床,“……你在胡说什么!”
林知敬稳坐不动,凝固在她裙角濡湿水痕上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刚刚那一瞬间的惊慌。
这时又听见她没有底气的质问,便笑,“季小姐,我并没有说什么。”他无辜地看着她,“我只是猜测。”
季言一呼吸,只感觉自鼻孔到喉咙的干涩难当。她下意识往试衣间门口方向看去,再转头看向林知敬,对他已经有了恼怒。
林知敬感受到,只温和地笑着提醒她,“季小姐不必担心,廖先生听不见我们的谈话。”
季言不说话。
“这家店廖氏有股份,林家也有,我又在这里挂了季林的设计师名号,所以这里并非廖家完全所有。”他在解释,同时也是向她表明,廖家并非坚不可摧。
见她不说话,林知敬眉眼低垂一瞬,“季小姐还在担心,是不是也就说明,我猜测的是对的?”
季言收紧了五指,隐在堆叠的裙摆间深深扣在掌心里。
她看向他,冷声道:“林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如果实打实论起来,我不欠你什么。相反,应该是你们林家欠我才对。”
林知敬挑眉。
“车子那件事,我愿意赔你修车钱不代表我是肇事者。我的车子也被撞了,我也因此而受了伤,我是个完完全全的受害者。这是一。”
林知敬坐直了身子,侧耳静听。
“二,漫画的事。我愿意接受你的条件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事,做错事的是林乐屿,如果当真要不顾人情地理明白,这笔钱本来就是你们林家该出,这件事本来就该是你们林家来平息的。只是我不想闹大,我不想让读者因为我牵扯到这里面,我才愿意委屈自己来不动声色地把这件事按下去。”
林知敬点头。
她确实说的没错,如果不是她存着要悄无声息地把事了了的念头,他根本设计不了她。
“第三,那是我的设计稿,你是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才从我导师那里得到的。所以我没有追究你私自取走我东西的责任是我人好,我愿意出点钱感谢你把我的稿子带回来那也是我人好,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更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她问,“你明白吗?”
林知敬没话说,只是点头。
“所以,我想请问林先生,在这种你不占道德情理优势的情况下,我不追究你就已经够好的了,你为什么要反过来攻击我?”
季言说完,声音冷,面容也冷,目光落下去,也如实质的冰一般冷。
冷色蔓延着,触及林知敬的一瞬,却忽然被他一声笑消融。
“我没想到,季小姐居然认为我是在攻击你。”他叹息着笑一声,“这属实很令我伤心。”
季言脸上不变,只自嘲一般地笑:“我也很伤心。我以前以为林先生是可以交好的,甚至在得知是你延续了这件礼服让它完整的时候,我居然会觉得你也许会是我的知音。”
只是可惜。
她话音里的讥讽没有隐藏的意思,林知敬听得到,可他不想理会。比起那讥讽,他更在意的,是她说的“知音”二字。
他低眉舒缓着,稳住自己,也企图稳住季言,“季小姐,我想也许你误会了。”
他解释,“我并非想借那威胁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帮你。”
“哦?”
季言依旧哂笑。
“不管季小姐是想要和廖先生结婚,还是结束,我都尊重。但是如果是后者,我想你也许需要一份后助之力来保护自己。”
他说得实在诚恳,清亮的眼眸在金丝眼镜下竟有孩童般的纯真。
季言的手在裙摆间松泛下来,脸上神色仍不动变,“那林先生实在多虑了,和廖青结婚后,自然有他会保护好我。”
暖调的灯光下,落在林知敬眼睑下的睫毛影子轻轻抖了抖。他扶膝盖的手向内收了收,手指像是突然不知该怎么放了一般,搓摩一阵,最终收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跟着滑下来,“如果是这样,那祝季小姐心想事成。”
季言道:“这种语境下,你应该祝我和他百年好合。”
林知敬的笑怔在脸上。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她知道她是在对他说吗?
或者说,她知道他刚刚说的那些看起来是惜才的话其实表达的是自己倾爱之心吗?
林知敬忽然觉得她知道,就因为她知道,她才这样戳他心窝子地说这样一句话。
可是……她如果真的知道的话,他又凭什么觉得她会在乎他的心思而故意这样说呢?
想不通。
圆不过来。
林知敬无法释然,他只能任自己脸上的笑变成了自嘲,完全情绪外泄,再拙劣地掩藏着,对她笑:“那是当然,季小姐说得对。”
他不想再待下去,可他最后还有一句话要问。
“季小姐。”
他在等她回应。
可是很久,季言都没有再抬眼看他一下。
她只是迟了很久才说,“林先生有话可以直说。”
算了,林知敬到底是把那个心思按了下去。他复现出礼貌端正的微笑,“折南是个刚起步不久的小公司,公司里的人都不容易,为了一个单子磨到几个晚上不睡觉都是常事。可是这一次,有关廖氏的这个单子,他们向我递交报告,说实在是没法子做下去了。”
他说着,观察着季言的表情。
果然见她神色微动。
他继续,“鉴于这条项链最终的主人会是季小姐,所以我斗胆请季小姐帮个忙,不知是否可以?”
季言仍旧没有抬头,“这是你们的工作,我不是对接人,
与我无关。”
“我的意思是,想联合设计部的人一起和季小姐吃顿饭,季小姐不必在意我,我只是想折南的设计人员能从季小姐这里得到确切的研讨方向。不然,怕是这单子最终做不成,要牵连到整个设计部。”
季言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折南的设计部里,有金棠。
她舒然扬唇,抬头看过去,“好啊,时间地点你说,如果合适我会去。”
“那就多谢季小姐。”
林知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声门响之后,不久,廖青推门而入。
季言拎着裙角起身,“这套我不喜欢,再换吧。”
*
六套礼服都试完,已经近十一点。
廖青心疼季言的疲惫,后悔不该晚上来试。到后面,他直接扯开罗幕走进去,赶走了工作人员,自己上手帮她穿脱。
妆容造型也不顾了,他只一个要求,“你穿着舒服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