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的泪意酸胀着涌动,他紧紧睁着眼眶,不让自己颤动分毫。强逼着的冷静中,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重新说。”
他说,“我可以重新听你说。”
“别骗自己了,廖青。”她的眼神冷漠如窗外寂寂飘落的雪,“你已经听见了。”
他确实已经听见了。
她的冷漠,她的狠决,他听得清清楚楚。
俯身撑在她上空的这刻瞬息,他忽觉自己不能看得清她,她曾经那样清晰地在他眼前温柔明亮,可此刻,却在他眼前毫无征兆地变得如死灰般冰冷。
他颤抖的手小心地抚上她的脸颊,手指还没有触碰到,她就轻轻转头,避开了他的手。
喉结上下滚动,收起手,他昂起下巴,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她,“我当你是气话,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说。”
他起身,僵硬的手指几乎不能弯曲起来去抚平领带上的褶皱,“你要处理漫画抄袭的谣言是吗,我带你去,联系技术人员,联系原来的编辑。你想怎么办,都依你。”
又开始了,他又要这样!永远都要拿一件事去压另一件事,永远都不从正面回应解决!
她怒而起身,拔高声音:“我说分手,你听见了吗!”
他转身的动作蓦然一僵,扯着领带的手一抖,领带便被扯得乱七八糟。他恍然未觉,背过身,继续朝外走去。
季言心底一寒,飞速从床上爬起来往门口扑,可还是晚了一步,她奔过去抓住那门把手的一瞬间,清晰地听见门从外面反锁的声音。
——“咔哒”
她猛然大怒。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不把她的话当话!做错事的明明是他,凭什么他要把她关在这里!
她怒声大喊着他的名字,大力砸着那门,用拳头捶,用肩膀撞,甚至搬起卧房里的椅子猛力往门上砸。
没有用。
那门质量上乘坚不可摧,除了能砸出些动静来,甚至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偌大的卧房里,除了她砸门发出的震响外,再没有任何声音。那扇门像一只巨大的枷锁,把她死死困在这里。
寂静的空气缓缓降落,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刚刚大力猛砸消耗了她太多力气,举目四望间,她茫然无措。
眼角余光里轻轻一瞥,她瞥见镜子里的自己。
衣衫不整,乌发凌乱,怒目圆睁,像个疯子。
“呵……”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突然笑起来。
这就是他说的爱,把她变成一个疯子,这样歇斯底里地发疯的疯子。
窗外窸窣的,有什么声音。
她蓦然转头,意识到了什么。
走到窗边,果然看见庭院里靳柏把车子开了过来,而他理着衣襟,正要往那里走去。
她冷冷一笑。
决然拉开窗户,抬腿迈了上去。
窗户“哗啦”着骤然大开,山林里冬日的冷风呼啸着穿梭而来,吹动繁复沉重的窗帘,在她身后如蝴蝶的翅膀蹁跹飘扬。
廖青听见二楼那一声巨响,转身看去,一瞬间肝胆俱裂!
她像一只单薄的鸟儿,决然地扶着大开的窗子高高站着,黑发随猛烈的风恣肆乱飞,衣摆扇动着,带出“呼啦”的顿挫。
“小姐!”
项南惊呼一声,慌忙赶过去,“那里危险!你快回去!”
她冷冷看向院中的他,凄寒的眼里只剩下怨恨的倔强。
他心头被猛然一击,呼吸一瞬息凝固。他来不及说话,在看见她唇角勾起的一丝笑意时猛然向前扑去!
与此同时,二楼窗台上那只蝴蝶决然下坠,似一阵风停,纸鸢戛然而止。
那道身影在眼前闪过的瞬间,项南头皮疯狂发麻。他僵着脖颈看过去时,那巨大的“扑通”声后,是草坪上滚落出去的一团黑影。
身后靳柏跑得踉踉跄跄,“怎、怎么……”
那团黑影蜷缩着停下来,项南猛然回神,大声呼喊:“快!快来人!去找医生!”
相较于铺着大理石地砖的地面而言,草坪是软的。可如今天寒地冻,这草坪,也没有春夏时候那么有托举力。
他猛扑过来的那一瞬,抱住了落下那人的那一息里,脑海中只有后悔和后怕。
哪怕肩膀猛烈地砸到地上泛出折骨抽筋的疼痛,他也只顾得及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泪落一刹,他无声闭上双眼,下巴紧紧抵在她发顶。怀里的温热伴着爆裂的心跳声不住地颤抖,他紧紧拥着她,千百句话要说出来,却牙齿打颤嘴唇哆嗦,不能成字句。
末了,他只能低低颤抖着,求她一句,“是我错了,你别……”
她整个人闷在他怀里,心跳声如雷,震荡在她整个脑子里。
她的身子被他箍得极紧,似一团棉花套子紧紧塞在他怀里。她其实没怎么受伤,只是神经高度紧绷着,没办法正常思考。
手脚都僵硬着,她被他完全保护姿态着抱起,眼前衣料笼罩迷蒙,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她隐约听见项南在问他什么,他没回应,只是很缓慢很缓慢地向前走,甚至有点簸。她猜到,大概率是她跳下来那一下,他受伤很严重。
鼻尖轻轻嗅,果然在干涩冷冽的冷空气中,闻到一丝掺杂着泥土腥气的血味儿。
项南跑在前面,把门打开,又安排其他人把这里收拾好,廖青裹着她进门的时候,他赶忙问:“先生,要不要请黎先生来?”
他还是没说什么,大概是点了点头。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锁芯“嗒”一声后,别墅里只剩下他的皮鞋敲击在地上的沉缓声音。
身下柔软的是他前些日子刚让人铺上羊毛垫子的沙发,柔软细腻的羊绒包围着她落下去的手掌,是绵绵不尽的温暖。
把她放下去,他扶着沙发单膝跪在她身前。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膝上,轻得很,生怕她一时不满再做出些什么冲动一般。
“季言,”
无声的沉寂里,他艰难开口,却也只这样叫了她一声,就不能再说出什么话。
她冷冷偏过头,一眼也不看他。
他知道一时冲动把她锁在房间里是错的了,他早知道她倔强刚强,她今天这样跳下来,是被他逼的。
他不想这样的。
他伸出手,想去抓着她的手掌,可
他刚伸出去,她就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臂,把自己往后蜷缩起来。
她不想他碰她。
他的手停滞在半空里,手掌边缘还糊着湿冷的泥渍和血污,那是刚刚擦在草坪上留下的痕迹。
无声无息中,他落下手掌,指尖抠着她的衣角,仿佛只要抓住她身上的任何一点,就能抓住她一般。
他问,“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声音迟滞低哑,季言不理,只当没听见。
他垂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复抬起头,慌乱中多了几分冷静,“黎司一会儿就到,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就跟他说,好不好?”
怕她不答应,他又补充,“你不想见我,我不会出来。”
这时候,她才有了反应。转过头,她静静对上他的眼睛,“廖青,我说,我们分手。”
她说这话时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每一个微风卷过的午后。
这语声让他知道刚刚那场突变中她也许没有收到伤害,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几分,“造谣你漫画抄袭的事项南很早就发现了,控制得早,当时并没有引起风波。是你之前那个编辑突然站出来发言,才导致到现在……”
“廖青,我说分手。”
她的手落下来,缓缓抓住堆在腿边的裙摆。
“……至于林乐屿胡来导致你漫画再版的事,林知敬效率太低了,很影响你。所以我才擅自做主要项南出高价买下的,不是我不想……”
“廖青!”
她猛然抬高声音打断他,双眸圆睁,干涩酸麻。“我说分手,你听见了吗?”
他不说话,抠着她衣角的手掌因大力紧绷而崩裂了刚刚的擦伤。皮肉撕裂,鲜血殷殷,凝成一滴,无声滑落下去,洇红了雪白的羊绒。
一口气紧在她心口里,绞得她难受,她前倾着身子,叫他,“我说,我们,分手。”
他的手猛然攥住她的衣袖,大力拉拽间,她半边身子被迫倾倒在他身前,对上他凝固的眉头下猩红的眼睛。
短促颤抖的呼吸声中,他张了张口,断断续续,“我求你、求你,别这样……”
眼底一层朦胧迅速蒙上来,她后撤身子不愿叫他看见,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没必要,你不用这样。”她又重复一遍,“我说了,我们分手。从此后,再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他死死看着她的眼睛,手上不断用力,血管爆裂般凸起,清晰可怖。那血沿着手指渗入指缝,浸入她白色的大衣袖口,斑斑点点,糊成一片。
可她别开头,凝凝不动,怎么也不肯看他。
窗外静雪纷纷,暖气升腾的客厅里,只有轻到不能再轻的呼吸。
忽然间,他猛的站起,转过身去,“黎司在来的路上了,你要不要换一件衣服。”
虽是问句,可他语声低沉而平,听不出问话的意思。
知道他又是要避而不谈,季言心痛地闭上眼睛,“我没任何问题,我不见他!”
他答应得很快,“好,不想见就不见。”
扯了扯领带,他又说,“你情绪不稳定,让你闺蜜来陪你,好不好?”
他背对着她,她不能看不见他的表情,更觉荒诞,“廖青,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说,“我让项南立刻叫她过来。你气我也好,怨我也好,怎么样都好,跟她说一说,发泄出来。有什么要你提,我就在这里,我不会再走了。”
很快,他把这一切都安排好,如他所说,一切都按她的要求来。
可她的唯一要求是分手。
他不可能答应。
他如此冥顽不灵油盐不进,对于她说的一个字也不肯接受的模样让季言心累。她苦笑一声,复又跌回沙发上,目光划过他的背影,只剩如冰雪一般的冷。
身后安寂下来,他屏住的呼吸才有要通畅的意思。克制住转身的欲望,他迟钝地垂了垂首,径直往书房走去。